第41章 初战告捷 春回大地,
齐煊将十数份路引盖上官印, 交给了钱不断。
路引都是给山上那些女人的,她们有些并非郸玉人,只是当初被山匪抢去之后, 户籍大多已消,或是不能再用,许奉便为她们落了新户, 提前拟写好路引,余下日期和官印, 留着齐煊去完成。
周幸的计划里没有谁必须牺牲,她早就为山上的那些女人安排好了去路——江南织造厂正缺人手。许奉从前在朝为官时广结的善缘在此事也发挥用处, 他豁出老脸求了旧友,才要来了这些位置。
山上的女人们不善耕种务农, 唯手上功夫灵巧, 便是去了江南有不会的,学一学也能很快上手。有工银,能劳作, 对她们来说是最好的去处。
除此之外, 周幸还给了他一封密函,为许奉亲笔所写。函中他将金矿瞒报一案的所有罪责揽于己身,称冯宗只是奉行上级命令,并未徇私枉法、同流合污。洋洋洒洒的几张纸, 俱是为冯宗开脱求情, 在最后还落了自己的名字和官印, 以及个人印章。
这封为冯宗开脱的密函,若是放在平时或许用处不大,大理寺与刑部自是要么事公办,按罪论处。但有了狱中写下认罪书后自尽而亡的李修德在前, 这封密函就非比寻常了。
没道理李修德为赵执开脱罪责就有用,他许奉为冯宗开脱就无用,难不成办案还要根据官职大小区别对待?相同的事若有了不同的处置,不仅难以服众,都察院那群御史的笔也不会轻易揭过。
因此冯宗被放出来也是迟早的事,只是时间还没到。齐煊将密函按在桌上,幽深的眸光落在眼前的烛火,静静等候——他在等人报官。
临近天亮的这场雨并未持续多久,眼看着就要停了,陆酌光却非要打伞。他这股子穷酸文人的讲究劲儿,周幸是十分看不上的,但他的衣服被血染透,若再淋雨,怕是走一路红一路,明晃晃给人留下条指向真凶的线索,于是她接一捧雨水洗了洗脸,冒着雨跑出去买了把伞。
不过看不上归看不上,刚一出门周幸就钻到陆酌光的伞下,与他紧挨着。
陆酌光问:“何不买两把伞?”
“哪有那闲钱?”周幸嘀咕一句,“况且家里有伞,买那么多把干什么?我们挤挤就行了。”
挤在同一把伞下,两人的距离必定紧密,陆酌光感受右臂时不时被她的肩头轻触,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想到她先前穿的厚棉袄,又想到除夕夜的树林里,她那一身能被轻松抱起的薄骨头。
她似乎很怕冷,春寒料峭,便是小雨也侵身,或许应该把伞让给她。
周幸没留意陆酌光的走神,随口说:“你既叛出无常司,定然会被赵执下令追杀,原本的地方还是别住了,去把紧要的东西收拾一下。”
这在陆酌光眼里并不算个问题,他漫不经心道:“来多少,杀多少。”
“陆大侠本事真高。”周幸混不正经地抱了个拳,做了个敬佩的模样,又道,“但你的邻舍都是寻常百姓,还有半大的孩子,别让他们被卷入这些事。”
陆酌光心道也是,便问:“那我住哪儿?”
周幸说:“若不嫌弃,可以去我家小住一阵,虽然有些简陋,但遮风挡雨不成问题。我去住医堂。”
陆酌光参观过周幸的居所,旁人自称“寒舍”是谦虚,她自称“寒舍”则是抬举自己的屋子。他下意识拒绝:“不必麻烦,我还有些积蓄,租赁一间人住的房子不成问题。”
周幸看出他的嫌弃,便故意佯装不知,存心逗他:“放心,我穷则穷矣,对自己人还是很慷慨的,包你吃住不成问题。你的钱就好生攒起来,日后娶媳妇儿用。”
陆酌光并不与她争辩,只在心里发誓绝不会住进周幸那个堪比狗窝的房子。
二人赶往城郊医堂时已近巳时,莫惊秋早在二里地前就挂了“今日拒诊”的牌,因此城郊无比寂静,不见行人。
周幸上前叩门,屋中等候多时的人瞬间齐齐站起身,由钱不断将门打开,看见周幸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众人齐声道:“少主。”
周幸微微颔首,将手中的头颅递出去,顺道对身后的人招呼一句:“伞放门口。”
几人意识到少主带人回来,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后方,盯着门口。少顷,陆酌光便出现在众人的视线内。钱不断倒抽一口冷气,猛地往后跳了一步,其他人也俱有不同程度的吃惊,一时间神色各异,十分精彩。
袁察最甚,他因先前与隗谷雨争执了两句,被他扎瘫了半边脸,本就扭曲僵硬,再做出吃惊戒备的表情,看起来颇为横眉冷对,凶戾非常。
陆酌光的眸光在屋中巡视一圈,多看了袁察两眼,对周幸道:“你的人好像不喜欢我。”
几人紧紧盯着陆酌光,并不言语,谁也没表现出友善的模样,周幸自然料到这种情形,便张口说浑话,意图缓和气氛:“各位,我半道捡了个新郎官回来,你们看看长得俊不俊?”
她这话一出,原本神色严肃的几人脸色剧变,逐一染上惊恐,个个都瞪圆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看着气氛从沉重走向诡异,周幸又赶紧说:“说笑,说笑而已。”
几人为了配合少主,干巴巴地笑了几声,不过“松一口气”的声音明显更大。周幸凭借着脸皮厚,神色如常地进了门,压手让所有人坐下,而后道:“惊秋,带他去换身干净衣裳。”
“是。”莫惊秋领命,客客气气地对陆酌光道,“陆公子请随我来。”
陆酌光并不在意这些人隐隐敌意的态度,看了周幸一眼,继而跟着莫惊秋离去。原本严肃的气氛,让周幸一搅和还真缓和不少,她用脚勾了个凳子,刚坐下,几人叽叽喳喳开始说话。
袁察:“少主,你把他带回来做什么?”
萧涉川:“他真的背叛赵家了?万一心怀不轨……”
隗谷雨:“少主方才说新郎官是何意?你不会真看上小子了吧?”
钱不断:“少主,此人太过危险,万不可留在身边,况且你看他方才的看我眼神了吗?我怎么感觉他想把我的骨头从皮.肉里剥出来?我还能活过今晚吗?”
你一言我一语,一时鸡飞狗跳,吵闹不休。周幸耳朵直打鸣,便“啧”了一声,所有人见她要不耐烦,赶忙噤声。
“他的事先不说。”周幸一锤落下,叫停所有质疑声,开始验收几人的任务:“人送走了吗?”
“卯时送走的,嵘哥和燕决护送,脚程快的话,十天就到江南。”钱不断拿出个麻布包裹的东西放在桌上,“少主,这是她们赠你的东西。”
人在面临分别时,总想送点什么,一表谢意,二作念想。周幸习以为常,并未立即打开,只是点了下头,转而朝桌边的孙盼宁问:“你娘如何了?”
“她受了惊吓,身体有些不舒服,现在睡着了。”孙盼宁望着周幸,双眼全是仰慕,扭扭捏捏地问,“幸姐,你是怎么,怎么……”
周幸接话:“怎么做到算无遗策的?”
孙盼宁点头如捣蒜,惊叹道:“他们上山之后,好像每一步都被你算到了,我当时还以为我死定了呢!”
周幸笑而不语,并不解答。实则哪有什么神机妙算,不过是准备得周全而已。
赵恪的人一直守在千路山附近,周幸有意留下不除,就是为了让他注意到孙盼宁。她经常上下山,被赵恪抓起来带路是意料之中。孙盼宁年岁小,未经历过这些事,所有情绪都发自内心,越是表现得恐惧,就越是让赵恪洋洋得意,因此周幸故意让孙盼宁上山时提出带路的方式,先在赵恪心里埋下疑心的种子,待他在半山腰看见那四面突然出现的旗子之后,就会猜到后方有致命机关,从而发挥自作聪明的本性。
算计赵恪并不是难事,此人愚蠢自负,自诩身份尊贵,对寻常百姓既是看不起,又自认为平易近人,只要孙盼宁哭着求饶,他必会“慷慨”地许她平安。同时,他又急于表现自己,自命不凡,所以稍稍放钩就会上当。
最重要的是,自他们上山起,萧涉川与燕决等人就藏在暗处全程跟随,就算赵恪没有中计,他们也能在孙盼宁踏入陷阱之前打散赵恪的队伍。
周幸并非掐指一算就能窥得天机的仙人,她在制定一个计划的同时,也会想出所有会发生的情况以及应对的方法,以此来达到“必成”的目的。
所以不管孙盼宁怎么选,赵恪带人上山迎接他的都是准备好的陷阱和机关,他全军覆没是必然,结果不会更改。
周幸摸了一把孙盼宁的脑袋,说:“你长大就知道了,大人坏得很,肠子弯弯折折全是算计,别学。”
这话倒是说得很有道理,其他人接连应和,孙盼宁红扑扑一张脸,知道周幸是不想说,于是也不追问,只是不停地赞叹:“幸姐,你真厉害。”
周幸又询问了分派给其他几人的任务的进展,叶嵘与燕决去江南走一个来回得花半个月,而楚照前几日领了周幸的命令南下,早早出发。伤势未愈的陶缨则在房中休息,正月十五一整个夜晚众人都未合眼,硬生生熬到这个钟头,每个人脸上都或多或少带着疲倦。
周幸一一问过,确认一切都顺利,正打算解散,却听见有人叩门,便扬声:“进。
门被推开,陆酌光缓步走进来。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他已将自己收拾得整齐,肤色上残留的血迹俱擦干净,长发沾了血和雨水来不及清洗,便用发带高束,零散下来几缕的长发,耷拉额边而后,异常柔顺的样子。身上虽是布衣,却难掩五官的俊美,单是站在那就显得极为出挑晃眼。
周幸站起身:“盼宁,去照顾你娘。”
孙盼宁应了一声,赶忙起身走出去,顺道带上了门。房中再次静下来,所有人盯着陆酌光不语,周幸动身,慢步行到陆酌光的身侧,指着桌边的人一一介绍:“袁察、隗谷雨、钱嵩、萧涉川。站在门边的是莫惊秋,另有燕决、叶嵘、楚照三人,眼下有事外出,待日后回来再领你认识。”
陆酌光向众人微微颔首,抬起一双温润如玉的双眼:“我们见过。在下陆酌光,一个秀才。”
隗谷雨道:“你的大作我们都看过,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你这样的秀才。”
“是吗?”陆酌光应了话,目光却落在钱不断的脸上。
当初他扔在房屋外面的废纸是让钱不断捡走的。这一个眼神似乎也在告诉众人,他一早就知道。钱不断登时觉得脊背一冷,打了个哆嗦,把脖子缩了起来,展现出“威武第一个屈”的品质,自己没话找话:“陆哥,你叫我钱不断就行。”
陆酌光并不在意这些人隐隐的敌视,也无意与谁争执,他不是为这些人而来,更不会因这些人而走。但是这些人的反应却让他觉得颇有意思,于是转头对周幸说:“我想睡觉了,去你家?”
话音一落,其他人同时将眼睛瞪大。
周幸无视了其他人的目光,思索片刻道:“那地方还没收拾,医堂有干净的卧房,你先去那休息。”她说着,冲莫惊秋打了个手势。
陆酌光看不出来,但是其他人却看出来了——刚才周幸打的手势,分明是让莫惊秋把他带去自己在医堂常住的卧房。
几个人像是无师自通蜀地的变脸戏法,脸色一变又一变,变着法地在屋里大显神通。
陆酌光敛着眼底的笑,像个怎么安排就怎么说好的人,温驯得没有半点异议,并且还十分坦诚:“如果你们想谈点不想让我听的话,等我走远了再说。”
这简直就是挑衅!
陆酌光前脚刚走,后脚几人就齐齐站起身,争前恐后地喊:“少主,你糊涂啊!这人要家世没家世,要钱财没钱财,除了一身杀人的本事之外就是个穷酸假秀才,你要择婚配,就算不讲究门当户对,但家世、钱财、学识至少也要选一,万万不能被皮囊……”
“行了!”周幸不想听他们喋喋不休,急忙叫停。以陆酌光的耳朵,定然能听到这些话,说他没家世没钱也就罢了,说他假秀才他必定要置气,指不定怎么难哄。她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让所有人住嘴,含糊道,“都说了玩笑话,别当真。”
“钱不断,你将赵恪的人头送上山,挂在旗上。萧涉川,你派人去报官。暂时先这样,其他的日后再说。忙活一夜大家都累了,眼下无事,各自去休息吧。”
春回大地,万物又生,有人欢喜有人忧。
一场从郸玉落下的细雨飞跃百里,飘在京城上空,变作电闪雷鸣的乌云。
是夜,雷声频响,银光闪烁,厉风撞开窗户,吹熄了桌上的灯,屋中陷入死寂的漆黑,只有淋漓的雨声不断。
赵执坐于案前久久未动,偶尔一道电光滑过天际,带来一瞬的白昼,照出他已是鬓白的侧脸,也照出两行无声滑落的泪。
李言归与雪晴已归京,带回了令主叛变、公子被杀的消息。任务失败本应遭受惩罚,但赵执见李言归浑身重伤,脸色苍白得奄奄一息,便也没有多说,只令他回去养伤休息,随后一人进了房,独坐到深夜。
赵执膝下只有一子,生来顽劣暴虐,为培养他,赵执早年也耗尽心血,只是他的性格似乎随着血脉天生,更有岳丈一家相护,越发养成无法无天的性子。二十生辰,赵执为其冠字复谦,便是希望他能谦虚再谦虚,收敛暴烈的性子,方正为人。
此次郸玉一行,本是为了磨炼他的心性和能力,为了助他,无常司的人派去了一半,却不想竟然一去不回。
赵执有悔,然木已成舟。他最是明白,这世上凡是发生过的事,就绝没有回头的可能。
有光在门外亮起,一人推门而入,探进半个身体,轻声唤道:“释心?”
赵执听声回神,匆忙起身,草草地用袖子揩了一把眼睛,应道:“夫人,你怎么来了?”
门外站着的是他的妻,吕乡音。她并不貌美,因爹娘是表兄妹,身上还有一些畸病,脑子也不大正常,分明已经是几十岁的妇人,言语神态却还像个十几岁的少女。
“释心,为何不点灯?”吕乡音问。
“风吹熄了,我还没来得及点。”赵执走上前将她拥住,一张上了年纪却仍旧不减风华的面容落在灯下,眼睛有未拭去的泪而显得极亮,满是温柔道,“夜间风寒,你不在房中休息,怎么出来了?”
“我心里难受,睡不着。”吕乡音仔细看他的脸,忽而抬手,指腹在他脸上摸了一下,问,“你哭了吗?为什么哭?是不是想恪儿了?”
赵执心头一震,好似回到许多年前,她也是这般歪着头仔细盯着他的脸,问他为什么哭。赵执将她拢进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说:“是啊,想恪儿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过年都没有回来。”吕乡音有些期待,又有些埋怨。
“恪儿在忙正事呢,等忙完了会回来的。”赵执又有泪落,声音却十分温和,宽慰妻子,“改日让他寄信回来问候你。”
赵执又柔声细语说了许久,直到吕乡音被安抚得平静下来后才命人将她送回寝房。随后他扬声唤道:“来人。”
守在院外的下人匆忙跑过雨幕,躬身道:“老爷,何事吩咐。”
雷鸣一闪,赵执的面容映上惨白的银光,他淡声道:“拟邀帖,将都察院内名叫崔慧的小官请来,我有事与他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