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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40章 不谈风月 “你们文人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40章 不谈风月 “你们文人

  关于陆酌光的去留, 周幸思考了许久,到今日都没得出答案。

  陆酌光的确是一把世间难得的“宝刀”。周幸见过太多身负绝技的人,可没有一个能像陆酌光这样, 把绝顶的本领融进身体的每一寸筋骨,每一分皮相,连杀气都炼化得无形无色。直白地讲, 他想杀任何人都能做到,是对付无常司的绝对利器。

  周幸若得这柄宝刀, 必是如虎添翼,许多事都会变得简单, 可往队伍里添人也不是那么轻易的事,必须慎之又慎。

  袁察、隗谷雨几人, 是几十年前就跟在她父亲身边的旧部, 忠心耿耿,自不必说。莫惊秋、钱不断与她一同长大,都是作为“二代”来培养辅佐赫连家血脉的人, 因此他们对周幸都是绝对的忠心与臣服, 从塞北那一场大火里活下来,一路飘泊至此,他们紧紧抱作一团,从未松散过。

  许奉则是她父亲信任的人, 当初十万敌军当前, 父女在刮骨剔肉的冬风里最后一别, 父亲让她日后前往郸玉,寻找名为许奉的人,在他的帮助下改名换姓,抛却前尘, 好好生活。

  周幸照父亲的嘱咐找到了许奉,却并没有放下恩怨,反倒与许奉共谋大计,布下此局。

  他们是一个密不可分的团伙,若是有任何一人不忠,就必会造成全军覆没的惨状,因此在招纳新人入伍的方面,周幸无法凭借着一个念头、一次考量就轻易下决定。就连当初陶缨跟在她身后回家,蹲守她家附近多日,风吹日晒,献出大运河之事以表忠诚,她都没有松口。

  更何况陆酌光来历特殊,是无法掌控之人。最大的麻烦则是他身上有“背叛”的特征,虽然这个背叛也有她的鼎力相助,所以将陆酌光从无常司逼走是必须,而将他招揽入伙,却是充满危险的一步棋。宝刀虽利,但是“不认主”就既伤人,也伤己,周幸不敢冒进。

  周幸笑眯眯道:“新郎官怎么自己在这儿?”

  陆酌光此人惯会用他那上品皮囊佯装温良,此时他像是个误入此地的迷路人,丝毫看不出来满院的惨状出自他之手。他看着周幸,温声细语地询问:“天都亮了,你是路上被什么事耽搁了吗?”

  周幸琢磨出他话中有一丝埋怨的意味,加之这话又接得巧妙,她不由一怔。再一端详陆酌光的脸,见他并无暧昧之色,认为可能是自己多想。陆酌光这人向来在男女之事方面古板迂腐,哪里会跟人调情。

  正巧雨势变大,本来打算提着脑袋离开的周幸又走回檐下,老实解释:“我先回了趟千路山才来的,我又不像钱不断跑得那么快,况且夜路难行,路上多耗了点时间。”

  她在阶梯上坐下来,又死性不改,得寸进尺:“要是早知道这有个这么俊的新郎官等着,我就不回山,直接来了,说不定还能赶上拜堂的吉时。”

  陆酌光往她身上看了一眼。白日里还裹着棉衣,捂得严实的衣衫在此刻得见全貌,锦衣上泼了竹影,金丝在灯下轻闪,雨水渗透她的身体,脸上、颈子都是晶莹的水珠,发梢还成串地滴着水,却不显半分狼狈。

  周幸穿上这身衣裳时连脊背都挺得比平日直,总是懒怠的神色一扫而空,耷拉着的眼皮也掀起,从上到下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不知是衣裳显贵,还是她骨子里就有这股贵气——总之不再是那个长袖善舞,谄媚奉承的周幸。

  她的眉眼荡漾着一捧笑意,似心情不错。陆酌光问:“今夜收获颇丰?”

  周幸“唔”了一声,一语双关:“收获是有,但是不是‘颇丰’还不好说,没到下定论的时候。”

  陆酌光漫不经心地搭了一句:“想来周姑娘也不会让自己白忙活一晚。”

  “雨还大,陆秀才应当没急事,不妨坐下来聊聊?”周幸拍拍身边的位置,体贴地给他扫了扫灰,虽然用处不大。

  陆酌光倒也没有推拒,轻轻撩起衣袍,挑了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落座,规矩得过分。

  二人坐在檐下,一时都没说话,听着周围滴滴答答的雨落声响。被布包起来的脑袋搁在地上,血迹流出来,顺着阶梯滚下去,与水洼融在一起。

  周幸身上冒着一股寒气,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淋过雨后更显苍白,连唇色都淡了许多,唯有一双眼睛被洗得澄明。与之相比,陆酌光身上的颜色就过于秾丽了,眉眼有着墨染的黑,与白皙的肤色相衬,被昏黄的阴雨天笼上些许朦胧,俊美非常。

  周幸不赏雨,反倒是盯着陆酌光看,忽而心血来潮:“你们文人看见这种景色,会诗兴大发吗?”

  院中尸体横陈,血色满地,大雨渐有瓢泼之势,怎么看算不上美景。但夜幕褪尽,天色将明,又是年岁相当的孤男寡女,因此这场雨无论如何也添了几分风月之意。

  陆酌光哪有那么高深的本事,坦诚道:“我不会作诗。”

  “不会?你不是将来要考状元的吗?据说那些状元榜眼们聚会都要吟诗作对,攀比学识。”周幸对一事好奇已久,想着既然话说到这了,干脆顺着问:“你的秀才究竟是怎么考上的?”

  陆酌光偏头看她,仔细审视她的神色,非要分辨出她并无嘲讽之意,只是单纯好奇后,才肯开口讲起他参加院试的经历。

  京城的童试三级相当严格,要先过县试、府试,最后才是院试,不过经过赵执的安排,他是直接参加的院试。说到此,周幸的神色微变,欲言又止,陆酌光便为自己澄清:“是赵执认为,以我的学问不必参加县试和府试。”

  周幸点点头表示理解,但她心里门清,赵执肯定是不希望他浪费时间在考试上,毕竟是瞎折腾。

  陆酌光说,院试开考前几日,他奉命追杀都察院派出的探子,在城郊酒馆的后方将其了结。只是他向来管杀不管埋,尸身往地上一撂就要走,转头却撞见有个喝得醉醺醺的人跑来撒尿,与陆酌光打照面时还笑着寒暄了一句,谁知就这么赶巧,那么大的地方,他偏偏踩中尸体,低头见满地是血,吓得裤子都没脱,当场失禁。

  几日后,陆酌光抱着笔去考试,又与他打了个照面——此人是主考的学政。

  周幸听到此,露出了然的神色,笑起来:“哦,原来如此。”

  她一笑,陆酌光就不说了,把头偏过去,不再看她。

  周幸忙找补:“我猜那主考一定铁面无私,不畏生死,绝对不会因为撞见了你杀人就给你开后门。”

  陆酌光也如此认同,顺道解释了一句:“主考不出内帘,我也没有在考卷上做特殊标记。”

  周幸心想:“你那考卷还需要做标记吗?所有考卷遮了名字叠放在一起,里面谁是正儿八经的考生,谁是夜半杀人的杀手,凭上面的字就能一眼辨认出来。”

  她又忍不住笑,乐好一会儿,眼看着陆酌光的嘴角又要耷拉下去,才敛了神色,问道:“不过眼下看来陆秀才再想科举入仕怕是不成了,可有想过日后做什么?”

  陆酌光面无表情:“事发突然,还没想好。”

  周幸放轻了声音,无端有几分诱引:“不展风云志,空负八尺躯。陆秀才这般本领超世之人,倘若什么都不为实在可惜,你心里有什么想做的事,不如与我说说。”

  陆酌光几乎没有思考,颇像是张口胡说:“救世。”

  周幸睁圆双目,吃惊地看着他,分外讶异:“看不出来陆秀才竟有如此鸿鹄壮志。”

  陆酌光见她这反应也愣了:“你们不是?”

  “我们?”明明陆酌光不是说笑话,也并非滑稽可笑之人,但周幸总忍不住笑,“我们只是一群心胸狭隘,有仇必报的人罢了,为的私仇,谈不上救世那么伟大。救人与救世只差一字,隔得却是千山万水,甚至呕心沥血耗费几十年的光阴都不见起效,这多难啊。”

  “你想救世,做好搭上一生的准备了吗?”

  “不行。”陆酌光微微皱眉,摇头说,“太久了,我等不了那么久。”

  他沉吟片刻,问:“有没有快一点的,短时间内就能完成的事?”

  周幸定定地望着他:“杀赵执,肃清篡位的反贼,一年足以。”

  陆酌光道:“那我选这个。”

  周幸明知故问:“陆秀才选什么?这是我们要做的事,与你有什么干系?”

  陆酌光偏头看她一眼,忽而笑起来,双眸蕴着雨的潮湿,氤氲不明。他抬起手,充满热意的手指落在周幸的颈间,借着晶莹的雨珠抹开她皮肤上朱红的血痕,轻言慢语:“我等了半夜为的是什么,周姑娘难道不清楚?你不希望我留在无常司,我便如你所愿离开,还献上赵恪的人头作投名状,周姑娘自诩多情,怎么这会儿却不领我的心意?”

  周幸望着他,咽喉轻轻一滚,冰冷的皮肤上残留些许温热指腹的触感,她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像是随手擦了一把脖子上的水珠,好半晌才开口:“无欲无求之人,来去随风。你这么自由,我岂敢将你留下?”

  这话有点污蔑的意思,陆酌光为自己正名:“我在赵执手下做事十多年。”

  周幸道:“我想知道陆秀才究竟为何要从无常司离开,离间计只是将你离开的时间提前,就算我不做这些,你迟早也会走,不是吗?”

  陆酌光一本正经地将老陆的话重复:“大齐将倾,伏尸百万,不救世,枉为人。”

  周幸一怔,霎时间觉得春寒不再刺骨,心口泛起一股浪潮,她知道这句话绝不可能出自陆酌光的内心,便问:“谁跟你说的?”

  “老陆。”

  “你爹?”

  “嗯。”陆酌光神色平静道,“不过我五岁那年他就死了。他的命就值一文,非要去路中间跟别人争抢那一个铜板,说要给我当压岁钱,结果死在除夕夜,明明再过两个时辰就是新的一年。”

  周幸转头,望向漫天雨幕,这次沉默得格外久。她向来与别人不同,能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言语里听出点什么。好比现在,她就听出陆酌光的平静之下,有些别的东西。

  她突然想起十几日前的除夕夜,陆酌光像是对一切感到新奇那样,下雪了也要告诉周幸一声,听见烟花炸开的声音,就特地走到窗边看,分明是不大相熟的关系,他却拿出了一文钱,塞在周幸的枕下,说是给她的压岁钱。

  他执意坐在木屋里,等子时过了,翻过新年才离开。

  如今一想,他行为的怪异则是来源于他在认真地“过年”。

  陆酌光显然是个“守旧”的人,或许在他尚年幼的时候,那个叫老陆的人也曾在除夕夜里带他赏雪、看烟花,然后给他一枚铜板作压岁钱。

  老陆还说了很多话,让陆酌光记了下来,十多年都没忘,其中就包括那一句惊为天人的“不救世,枉为人”。

  他并非立场摇摆,恰恰相反,他是立场太过坚定。坚定到可以为了心中的那一杆旗,背叛十几年的旧主。

  果然坐下来聊一聊,什么事都能有个眉目。周幸看着雨势开始变小,天色逐渐大亮,便不再此地久留,站起身对这一身殷红衣衫,又像新郎官,又像状元郎的人道:“陆酌光,春意又回,景色甚美,不如同我归家,小酌一杯。”

  陆酌光觉着这话耳熟,隐有戒备。上回听到这话后,周幸往他脸上亲了一口,被占了好大的便宜。

  周幸笑道:“放心,这次不谈风月,只谈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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