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泠京生乱 “无事,是
青鹰部的参将姓万, 今已年过五十,因生来就走在旱地而不善水性,头回坐船坐得犹如酷刑煎熬, 吐得天昏地暗,扒在栏杆处半死不活地吊着,俨然已丧失参将的威仪。
十二年前东宫事变, 太子齐煊被废,牵连母族柳家, 皇后以三尺白绫证母族清白,其父柳容生上交兵权, 自愿下狱受审,没多久便死在牢中。柳家作鸟兽而散, 处刑问斩, 发配流放,举家性命最终换得太子幽禁十年。
万斌十四五时就跟在柳容生身边效力,随他戍守西域, 征战半生。在得知柳容生欲交兵后, 他长跪帐前不起,因出言不逊被柳容生罚军鞭一百,打得晕死过去,等再醒来, 柳容生已经启程赴京。
柳大帅生前对他所言的最后一句话, 至今他仍铭记:“青鹰将士戍守边疆, 死抗西胡,以保家卫国为毕生之命,无愧国君黎民,若有朝一日国将不国, 君王昏聩,民不聊生,当另举新主。”
彼时的青鹰虽尚有两万余人,但想要举兵造反是远远不够的,因此柳容生让他们等。唯有太子齐煊东山再起,以正统之名争夺皇位,青鹰部追随齐煊登顶,才能名正言顺光复柳家。柳容生死后没几年,赫连钦战死,边防全面崩塌,大齐开始了连年的动荡。
先帝驾崩前似明白了什么,终于将齐煊释放,发配至岭南与他们接头,然而那时青鹰部已被皇帝瓦解得四分五裂,仅余四千苟存于岭南,想做什么也无能为力,只得俯首帖耳,一等数年。
两月前,齐煊突然传信而至。信中他表明得一贵人相助,决定肃清反贼,以正国纲,令青鹰全部北上赴京,助他成大业。这是青鹰部望眼欲穿,等待多年的信号,但当今皇帝颇为忌惮青鹰,即便是有寥寥四千人,也留了专人在岭南盯防。四千这个数目,若放在战场上并不算多,可融于地方就显得十分庞大,但凡有举动必会惹人注目,出岭南关隘都是难事,更遑论悄无声息地跨越千里抵达京城。
正在万斌为此焦头烂额之时,却忽然接到了调令:帝陵工事吃紧,召岭南驻兵赶赴京城应役。此调令有兵部的堪合、路引,文书一应俱全。与此同时,两艘商船抵达岭南海岸,名为楚照的女人找上他,手中持有齐煊的玉佩,向他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及进京的安排。
巧的是,没几日便有一伙贼寇摘了一官吏的脑袋宣称起义——那官吏原是皇帝安插在岭南盯防青鹰部的人。此后青鹰部乔装为伙夫。匠人混入流民之中,而他则领着几人与名唤燕决的年轻人同乘船。船分两艘,前一艘载着满舱米,后一艘才装载了武器,一前一后隔着数里从大运河上出发,赶赴京城。
正逢南部流民暴乱,多地驻兵前去镇压为祸的贼寇,混乱四起的局面下官府管辖松泛,加之他们手中文书齐全,从岭南离开竟是十分顺利。一路颠簸,煎熬至极的反而是他这个乘不得船的旱鸭子,数次后悔没有与大部队走大陆。
好在船总算是抵达泠京河岸。燕决是个寡言的少年,路上万斌多次与之闲聊想要套出些信息,但此人油盐不进,鲜少回应。万斌仅从楚照一开始的相告中知道他们身后有个叫“少主”的头领,且是赫连钦的女儿,更多信息则无法获取。
赫连一族在大齐颇为煊赫,尽管后来赫连钦背着恶名而死,但对他们这等武将而言,死守塞北的赫连家曾是不可攀越的高山。万斌琢磨一路也没想明白,赫连钦的女儿究竟是如何在当初塞北的绝境中活下来,又是如何将困住了青鹰兵数年的囚笼化解。便是尚未见此人,他就已对这一路来的安排满心叹服,难免有些拘谨。
夜半子时,他拾掇好狼狈的姿态,与这伙人口中的“少主”相见。推门而入,便看见有一面庞年轻的女子坐在大敞的窗边,皎白月光将她笼罩,长发随意束着散落在身,她用手支着下巴,姿态中有股惬意的松散。
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万斌难以相信这一切都是由她安排所成。她太年轻,又太过寻常,不像玩弄计谋满腹算计之人,更像是走进市井之中错眼就找不到的一介普通人。
但是等她听到动静转脸看来时,万斌在看清她眉眼的一瞬,又立即打消了这些念头。她有一双颜色略浅的眼睛,骨骼比之其他人更显深邃,嘴边噙着轻淡的笑意,即便是见到了他,那份从容仍旧未变化,隐有上位者的气度萦绕。
“周姑娘。”万斌不由脊背发紧,郑重抱拳道,“在下万斌,青鹰部参将。”
周幸抬了下手,道:“万参将不必多礼,请坐。”
万斌落座,寒暄的场面话说了三两句,便单刀直入道:“周姑娘,想必你我心知肚明,四千精锐入京不过是以卵击石,你能安排青鹰神不知鬼不觉离开岭南就绝不会如此短见,可还有其他计划?”
他目光肃沉,隐有逼问之意,但周幸却并不受其影响,慢声说:“你手底下这四千虽数量不多,但至关重要,必须出现在京城。若要其他人追随王爷除奸诛逆,须得看见王爷押上身家性命,否则这掉脑袋诛九族的大事,谁敢轻易下注?”
万斌已远离朝廷多年,并不清楚当下情形,趁机问道:“不知这朝中还有谁愿意将注押在王爷身上。”
“京中三军,吕家与赵执同舟共济,御马监受皇帝执掌,忠心耿耿,唯有樊家禁军相助,此事才能成。”
万斌当下摇头,断言道:“樊家簪缨之族,世代为忠,从不参与党.类纷争,当年柳帅与荣国公交情至深,交兵下狱时也未见荣国公出面求情,到了如今恐怕更不会冒险插手,让樊家担上举兵谋反的罪名。”
“不。”周幸一笑,“百年巨树若将腐败,必是经年累月蛀虫成患,眼下的朝堂多奸少忠,党争不休,饿殍遍野,缺的正是万参将此等良将,正因樊家正直,所以才不会袖手旁观。”
万斌看着周幸,一时无话。他心里清楚,周幸这番话说得慷慨正义,实则高帽戴得如同虚浮,莫说是樊家,就连他都不信。
照理说这种一失足祖坟都要被刨出来鞭尸的事,他应当强硬要求周幸坦诚相见,将所有计划与行动完全相告,如此才能让他放心信任。但他同时也清楚,朝廷下放文书召青鹰应役、安排船只运送武器,一路关隘和钞关都通畅无阻,还趁流民之乱将看守青鹰的官吏斩首,这些都是周幸的手笔。
她甚至不用亲临,远在千里之外的泠京便将种种安排严丝合缝,滴水不漏。有这等能力傍身,就绝不允许一个掌四千士兵的参将与她谈“坦诚”。
他数年前曾见过赫连钦,虽然只是几面之缘,但也未能将其面容相忘,而今见着他女儿,仍能判断出这对父女完全不像。她身上几乎找不到赫连钦的影子。机关算尽,运筹帷幄,若是当年赫连钦有此心机,何至于让人早早排挤出朝廷,远赴边疆。
万斌与四千青鹰乃是对柳容生忠心追随之人,当初柳容生生前一句叮嘱,他铭心刻骨,守在齐煊身边数年,等一个无望的机会。今时老天眷顾,暗无天日的等待里落了一丝天光。万斌心知肚明,这是唯一的选择。
纵然在争权的路上死无全尸,也好过折刀苟活,困死在蛮烟瘴雨。至少这条路能让他们抛头颅洒热血,不负柳帅所托。
万斌敛起一身锐气,颔首垂目,道:“末将一介武夫,不谙谋略,今次将脑袋别在裤腰上而来只为追随王爷。王爷信任周姑娘,末将就绝无二言,我等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惟愿国祚归正,奸佞尽除,以成旧主夙愿,光复柳家。”
与周幸预料得并不差别,相比于齐煊那等满身顾虑,步步小心之人,万斌这种随时将命悬于刀尖上的人交涉起来更为容易。她道:“万参将放心,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用旁人多言我必当全力以赴。”
万斌:“末将还有一事不解。”
周幸:“请言。”
万斌道:“调令文书从何而来?难道周姑娘在朝中也有内应?”
周幸闻言笑了笑,眸底仍旧一片平淡,却出言惊人:“倘若我说我手下有一人高手,拥有鬼斧神工之能,可假造官府文书,你信吗?”
文书经过一道道审批,皆记录在册,若是真造假他们还没出岭南就会被抓起来,决计过不了这一路的关隘。且兵部、司礼监的官印便是朝中重臣也无法触及,更遑论藏匿民间的周幸。万斌道:“那自然是不信的。”
“既是真的,万参将用就是了,不必问从何而来。”周幸站起身,拂了拂有些揉皱的衣摆,“眼下形势紧张,我不便多留,有事需要你们相助时我自会派人来找你,其余时间还请你切莫随意出入走动,免得惹人耳目。”
她交代完便冲万斌抱了下拳,推门而出。
船身轻晃,波光粼粼,陆酌光已经面朝着窗子坐了许久。窗外的风景甚美,一望无际的运河上有喧闹的河岸分半壁。不是过年夜的烟花落在陆酌光眼里并无欣赏的意义,但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许久,只因懒得理会身后坐着的二人。
屋中的桌边坐着风尘仆仆的楚照、燕决二人。两人虽然分走水陆两方,但楚照得了周幸的急令召回,加快了行程,也在今夜与船同时抵达泠京。
在周幸与万斌见面之际,他们在另一间舱房中静候。陆酌光因知道现在的泠京并不安全,龙影卫尚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寻觅周幸的行踪,所以在周幸前来与几人会面时他也紧跟,便一同被安排在舱房里等候。
他与燕决照面不多,但楚照此人却并不陌生。陆酌光初见此人时,她还是郸玉书肆的老板,当初他受其面相蒙骗,还以为此人是个慧眼识珠的好人,后来才知她实在可恶,以和蔼可亲的面容骗他题字,以此由头售卖诲.淫之书。更可恨的是,后来他去要回自己的字,还要花十文钱才能讨回。
哪有这样的道理,简直比强盗更甚。虽然陆酌光后来烧了书肆,但并不代表这恩怨能一笔勾销。
楚照已有四十余岁,却也是个撩闲的性子,见陆酌光进门后一直用后脑勺对着他们,就差把“记恨”二字写在头上,便忍不住道:“陆秀才,深更露重,你莫要总坐在风口,万一冻病怎么办?”
陆酌光看着远处在夜空中一朵朵炸开的烟花,佯装听不见。
楚照“哎呀”一声,叹道:“若是冻坏了别的还好,但冻坏了手可不行。陆秀才的字写得那么好,连少主都赞不绝口呢。”
陆酌光身形微动,慢慢转回头,审视的目光落在楚照脸上,来回扫视后才用怀疑的语气问:“当真?”
“如假包换!少主曾说你的字旷古未有,举世罕见。”楚照如实回答——周幸的确说过这种话,但是不是赞美之意就难说了。
陆酌光也不是好糊弄的人。他想起周幸的字,笔墨好似浑然天成,每一笔都蕴含着张扬意气,是不论任何人见了都会惊叹的佳作。这种人就算是夸赞他的字,也未必出自真心,多半是讽意,这只能表明他们背后嘲笑过自己的字。
陆酌光沉默不言,有怨气堆叠。因此周幸才刚进门,就得了陆酌光不大善良的眼神,无辜地想:“这又是怎么了?”
楚照起身相迎,还没开口问及正事,却听少主低声问:“你们方才说什么了?”
楚照笑眯眯道:“我说少主曾对陆秀才的字赞不绝口,他似乎不信。少主你说说,当初我将字十文钱卖出去时,你是不是还不赞同来着?”
周幸瞬间回想到那日。楚照向她禀报陆酌光买走自己的字时,她顺口说:“十文钱也太少了,怎么不趁机狠狠宰他一笔,少说也得一两银子。”
陆酌光仍在盯视,她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子,含糊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她话锋一转,迅速将此事揭过,“燕决,你与陆酌光先回去,楚照留下。”
陆酌光起身:“城中不安全。”
“放心,我哪儿有那么容易被抓到?就算当真盯上,脱身也不是难事。今夜你不来,我也能跑脱。”周幸对楚照、燕决二人打了个手势,他们受意,转身出了房。
待人出去后,她走到陆酌光面前,轻声道:“昨夜你彻夜未眠,今日白天又不知去了哪里,定然没有休息好,回去好好睡一觉,养好精神,明日有大事要做。我的卧房空着,你去睡,不会有人多言。”
陆酌光白天在树上睡了一个时辰,只勉强补了些精神,此刻一听她低声细语,不免也感受到倦意。不过他头脑还算清明,精准地纠正她话中的错误:“你的卧房给雪晴了,你霸占了我的卧房。”
“是是是。”周幸顺着他的话,哄着道,“泠京的事尤为重要,绝不能出半点纰漏,这次你办好事,拿实绩证明,日后他们就没理由再反对你留下了,再有闹事者,我必严惩。”
陆酌光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在心中盘算片刻,最终应了周幸的话,没再跟随。不管周幸的计划如何,城中已有龙影卫和无常司虎视眈眈,就算只是为了应对这两方也当保持充足的精力。况且周幸并不是需要时时跟随保护的人,她既然下了此令,便对自己安危有分寸。
周幸劝回了陆酌光,出门与楚照会面,挥手示意她跟上。二人下了船,她才道:“黑羽哨再做一只。”
楚照“啧”了一声,面露不满:“袁察又将哨子丢了?”
袁察虽然会以哨声训鸟,但却不会做哨子,因此每次他不慎吹坏了哨或是丢失,只能央求拥有一双“鬼手”的楚照重做,所以他从不敢对楚照疾声厉色。
周幸却道:“并非。新做的给陆酌光。”
楚照不由诧异:“他也会?袁察教的?他恨赵执的人入骨,怎么会愿意传授毕生绝学给那小子?”
“偷学的。”周幸并不知想到了什么,面上忽然浮现一抹似有似无的笑,“他聪明着呢。”
前些日子懒散了那么久,正事忙起来谁也不得清闲,今夜注定不眠。
卯时,樊蔚被叩门声吵醒,匆匆起身洗漱,领了几人出门,跟随报信的人来到河岸。周幸像是早已等候多时,负着手临河而立。
天色将明,河岸风急,朦胧的光从苍穹接上河面,轻薄的雾色落在周幸身上,纷飞的长发与喧嚣的潮水声倒衬得她背影格外寂静。
“周姑娘!”樊蔚快步靠近,见着周幸应声回头,便扬起一个笑,走到近处才道,“昨夜人潮汹涌,我与你失散之后遍寻不得。后半夜又听闻城郊的破庙闯入悍匪作乱,杀害数人,吓得我魂飞魄散立即驾马去查看,幸好其中没有你。你昨夜去了何处?”
“我被人群推搡许久,好不容易脱身回头去找你,却见你已不再原地。街上人多,想来也难以寻觅,便早早归家了。”周幸温声道,“不过我义兄的船半夜抵达河岸,为了不耽搁常松回京,我只能一早派人打扰,还望常松莫怪。”
“不妨事,你没事就好!”樊蔚摆了摆手,回身递了个眼神,身后的几人立即动身,进入船舱搜查。
周幸望着那几人,疑惑地开口询问:“泠京在这关头怎么还进了匪?听闻南部的难民聚众而来,难不成泠京也要生乱?”
樊蔚道:“官府仍在追查中。不过生乱是好事,云宗鸣运船来此处是由吕康接应,而先前泠州知府落马时牵连至他,现如今负责城防。今有贼寇作乱,便是他守城门失职,官府必先查到他头上,他自顾不暇应当也腾不出手救云宗鸣,如此一来我们行事就更为方便。”
周幸笑了笑,意味深长道:“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们。”
樊蔚点头,做大事必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眼下天时地利皆已具备,只差他领着皇命来抓人。届时不仅能彻查运河贪污领功,还能借此机会与周幸互通心意。想到此,他神色柔软地看着周幸,语气也不由自主地轻缓,从怀中摸出个东西,摊开掌心给她看:“周姑娘,待此案了结,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周幸低头一瞧,见是她昨夜花几文钱买的那支白莲簪花,眼中也有笑意:“这么巧?我也是。”
樊蔚心口泛起甜蜜,怦怦乱跳,有些话险些脱口而出,但仍是被他强行压下。毕竟正事当前,唯有他努力将此事做好,功名傍身后才有底气让周幸交托终生。
闲话之余,他忽然瞥见周幸的手隐有乌黑,不由上前想抓起来细看,却不巧因周幸挠头的动作错开。他问道:“周姑娘的手怎么了?”
周幸看一眼自己黑漆漆的指头,漫不经心地碾了碾:“无事,是先前不慎蹭了灰尘,一时洗不掉而已。”
周幸的眉眼平静,但细细看来不难发现其中含有疲色,显然这个时辰就起来奔波也让她精力疲乏,樊蔚便贴心地不再多言。或许临近分别,他心中也有五味杂陈,依依不舍,将这一刻并肩而立的宁静细细品味。
半晌过后,却是周幸率先开口:“常松,我问你,若是掌重权者生逢乱世却只明哲保身,对奸恶行径冷眼旁观,算得上好人吗?”
奔涌的浪花拍在岸上,溅起晶莹剔透的水珠,周幸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潮水声里。
樊蔚有些迷失在她的神色中,无意识地回道:“自然不算。”
“为何不算?”
樊蔚回神,思索片刻后说:“有能力而无责任不为者,是懦夫,有责任而无能力不为者,是庸人,肩负两者而不为,就是作恶。”
周幸笑吟吟地看他:“常松所言极是,我受教了。”
正逢几人从船上下来,陆续回到樊蔚面前禀报:“回公子,我等仔细搜查,船舱除白米之外,并无他物。”
樊蔚颔首,转而对周幸道:“我回去后就将过钞关的文书给你送来,最晚今夜也能到,应当耽搁不了多久,我将季晗和月明留下,他们一人做事稳妥牢靠,一人功夫高强,供你差使。”
他将自己的腰牌摘下来递予身边的人,吩咐:“你留下跟船,届时遇上钞关有人为难,亮我腰牌即可。”
季晗、月明二人点头为应,行至周幸身后,一左一右分站。
周幸神色如常地看了两人一眼,道:“多谢常松,还望一路顺利,早去早回。”
樊蔚心头一热,也应道:“必不负周姑娘所盼!”
周幸没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樊蔚转身走时,仍沉溺在这一眼中。行出丈远还忍不住回头瞧,周幸依旧站在河边。
她的面容已然看不分明,风声呼啸间长发凌乱飞舞,衣摆猎猎,劲风之下仍站得笔直,好像生来就有着立得住天地之间的脊骨。正是这偶尔一现的风骨,让樊蔚频频为之着迷。
樊蔚认为方才临别的那一眼是周幸对他的不舍。分别时两心相悦之人总有未尽的话靠眼神来缠绵,然而待他驾马出城,赶赴京城的路上再回想起,总觉得那眼神又不尽然是不舍,好似还藏着些别的东西。云里雾里,叫人看不清,猜不透。
天色大亮之后,城郊荒庙杀人之事迅速在城中传开,从起初的七具尸体,很快就传成了十多具,俱是碎肢散落的惨状,于是人人作乱的悍匪对泠京满怀仇恨,此次进城来在破庙留下尸体就是一个警告,是他们生乱的前兆。
加之流寇为祸四方,南部大量的难民朝着泠京米仓而来,刚过了庆节的泠京一时掀起轩然大波,人人自危,外地来客匆匆离去,客栈迅速空下来,街道上也的人也少了许多,河岸的商船在半日之内开走大半。
周幸将季晗、月明二人留在船上。樊蔚虽对她信任,却也并不盲目,终究留了戒心守船,二人都心知肚明自己留下的作用,因此并无异议。
她归屋时已是日上三竿,昨日喝了药让她的身体开始受影响,不过一夜未眠,她精神已经萎靡到一段路打数个哈欠,视线模糊昏花,双耳轻鸣,虽并不影响走路,但仍让她极不适应,急需躺下睡一觉。
谁知刚踏进院门,迎面就甩来一柄短刀,从她的侧旁掠过,扎在门框上,把她惊得一个激灵,清醒不少:“谁对我心存不满,这是打算换个头领了?”
楚照也惊道:“太危险了,要打怎么不去外头?伤了人可怎么好?”
“燕决!”莫惊秋拔声斥责,“你要死啊?!都说了别在院子里胡闹!你若是伤了少主我非扒你一层皮下来!”
她飞快向周幸奔来,脸色紧张地往她身上查看。周幸摆摆手,满眼笑意,示意自己没事。她错眼往院中一看,见燕决与陆酌光两人相对而站,看架势似乎在她进门的那一刻都在动手,只是并不见针锋相对的气焰。
陆酌光手里拿着一支笔,正盯着她,视线巡视一圈就很快收回,对燕决道:“你又输了,与先前合算一起,统共六文。”
燕决默默从怀里摸出六文钱给陆酌光,随后走到周幸面前,将门框上的刀拔下来,双膝一跪当场就要剁手指请罪,被周幸急忙制止:“哎——!不必如此,你的手用处大着呢。”
她用手指轻压在燕决的侧脸露出侧颈,粗略一数,果真有六条黑线。寸长,相当整齐,都在致命的经脉之处,便问:“你们一共过了几招?”
燕决回:“六招。”
周幸点点头,在燕决肩头上轻拍,宽慰道:“你年岁还小,在练功方面的天赋已经异于常人,不必急于一时,日后多加练习必能登峰造极,卷土再战。”
陆酌光却在后方接话道:“那也打不过我。”
周幸没说话,往前走了几步,才笑着问:“你欺负小孩,有意思么?”
陆酌光重新审视燕决,不明白周幸为何把燕决叫作“小孩”。他怎么看都觉得那已经是个男人,且四肢健全,人高马大。
周幸见他神色有异,解释说:“他才十七。”
“在京城,十七娶妻生子的比比皆是。”陆酌光面无表情地陈述事实,“我十七岁时,已经是无常司的令主。”
“厉害厉害,陆秀才文武双全,真叫周某佩服啊。”
周幸走到近处,混不吝地抱着拳与他说笑,却忽然被他攥住了手,盯着指尖上乌黑的痕迹问:“这是什么?”
“泥巴呗,还能是什么?”她笑着答,作势要往陆酌光的脸上涂抹,被他匆匆偏头避开。周幸与他闹了片刻,忽而感觉侧旁有一抹视线盯视,转头望去时就见她的窗子后面藏了一双眼睛,与她对上视线后就立即缩回窗子后。她一顿,问道,“哟,什么时候醒的?”
莫惊秋上前答:“应当是刚醒,我一刻钟前去看她时还在睡着。”
“没伤到需要昏迷两日的地步,她装睡了半日,缩在房内不敢出来。”陆酌光无情地拆穿,并对藏在窗子后的人道,“什么时候这么没规矩,救命恩人回来了,还不出来言谢。”
周幸有些意外地看陆酌光一眼,没想到这个在郸玉把那群小孩惯成“小匈奴”的陆夫子在面对真正徒弟时,竟然也有这么严厉的一面。
片刻后门扉轻响,雪晴神色恹恹地走出来,因伤势还未恢复,她面容苍白不见血色,像个犯了大错的人行至陆酌光面前,低着头小声唤道:“师父。”
随后她稍稍侧头,飞快地偷看周幸一眼,又道:“师娘。”
她这一声虽然不大,但却喊得地动山摇,莫惊秋瞪圆了眼睛,连燕决也不由看了她一眼。
周幸险些让口水呛死,只是还没等她说话,陆酌光倒是先不情愿了,沉声道:“张口没轻没重的,乱喊什么?”
周幸心道怎么轮到他一副被占了大便宜的样子?
雪晴被责备,瑟缩着肩头,无意识地抠着指头,疑惑的目光投向陆酌光:“不是师娘吗?”
陆酌光道:“是李言归这么跟你说的?我拿了他二两银子,他便在背后如此编排我。”
什么叫“如此编排”?周幸忍不住道:“那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陆酌光瞥她一眼,不应声。
“不是不是,我自己猜的。”雪晴只是从李言归那里听说师父被女人骗走,并未多言,只是方才她躲在窗子后面看,粗略给两人的关系草草定下。不过见二人反应,想来也是她会错意,连忙转移话题,对周幸拘礼,“多谢周姑娘救我一命,我愿赴汤蹈火报此大恩。”
“不必,你先老实在这儿呆着,待我们走之后你才能离开。”周幸本想与雪晴闲聊几句,却让方才她那一声“师娘”叫得别扭,一时间脑子卡了壳,原本想说的话忘了个干净,挤了半晌才道,“身上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喊莫姐给你看。”
莫惊秋猛地干咳几声,不情不愿道:“少主,怎么还给我降辈分呢?”那不是无端矮了陆酌光一辈?
周幸忘了这茬,深觉自己睡意太重,意识开始模糊,便不再闲话,用冰凉的水洗了洗脸,强振精神对莫惊秋道:“召所有人回来,我有事要交代。”
袁察在附近巡视,钱不断则兢兢业业完成陆酌光给的训练任务,萧涉川于房中休息,隗谷雨在厨房研究新药房。莫惊秋一一将其喊来,齐聚在房内的桌边。
周幸坐于正中央,半敛着眼睫,好似困得能倒头就睡,但掀起眼皮时,那一闪而过的疲倦又消失不见,归于沉静清明之中。她声音平静,语速轻快:“袁察、陆酌光二人带上万斌几个青鹰兵于今夜子时劫船。萧涉川、钱不断随我去找云宗鸣,有些话我要问他。燕决留在此地,保护惊秋几人,应对突发状况。”
袁察迟疑片刻,提议道:“不如让姓陆的跟随少主去办事,涉川同我们去劫船?”
周幸听闻,抬头朝对面的人看了一眼。陆酌光抱着臂倚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几人商议,神色因背着光而看不清楚。
周幸一口否决:“不行。劫船之行陆酌光必须陪同,你若不想去,那便换萧涉川。”
袁察思及萧涉川并不擅长做这些事,便没再说话。随后又听周幸道:“今夜行动不得有误,不管你们心中还有什么成见,今夜必须全心信任对方,倘若因为谁耽误了大事,我必将严惩不贷。”
袁察抬头,不期然与周幸对上目光。只见年轻的少主目光沉沉,凝视着他,一字一句道:“这是命令,袁察,听清楚了吗?”
周幸极少拿出“命令”二字,一旦出口,就决不允许忤逆。
袁察立即低下头,应声回道:“属下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