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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腔走板 第81章 吊命之药 “反正我使

风歌且行 · 历史架空 · 569 KB · 2026-08-19 19:56:49

第81章 吊命之药 “反正我使

  照理说陆酌光此时不该沉默, 不论如何想法,也都该有所表示。

  或是顺理成章地答应,或是像先前那样, 说一些“喜欢腹有诗书的姑娘”“一心仕途,无意风月”之类的可笑言论,再不济也该插诨打科两句, 将这话给揭过去,毕竟他最擅长装傻。然而此刻他却一句话不说。

  山洞仅有二人, 一旦安静下来,那些细微的动静就变得清晰, 周遭一点一点变得阴冷。周幸听见远处有风声和水滴的轻响,近处则是陆酌光一声叠一声的呼吸。他未有只言片语, 仿佛连一句体面的拒绝都十分为难出口。周幸心想:“看来我真是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周幸也没有刁难别人的陋习, 于是不再等他开口,先一步将被紧握着的手抽出来。她尝试动了动身体,左腿突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痛, 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陆酌光魂不守舍, 一时没抓住,让她脱了手,听到这声抽气后,装死半天的他此刻终于活过来了, 抬手按在她的膝盖上,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乱动。你左腿本就有旧伤, 方才又被滚落的石头砸伤了,一时半会儿用不了。”

  “那看来情况很糟呀。”周幸哼笑一声,强忍着痛意动身往一旁挪动,向后一仰靠在山壁上, 仅仅这一个简单的动作,就令她痛得后背冒冷汗。她却毫不在意,开着玩笑道,“这下你有正当的理由甩下我了。”

  陆酌光没说其他,只沉沉地喊她的名字:“周幸。”

  “玩笑话嘛,陆秀才莫当真,我暂时还不想死在这儿。”周幸让这一声叫得心里别扭,敛了敛心神,很快语气就恢复如常,“你受伤了?”

  黑暗中,陆酌光有一瞬的迟疑,而后才答:“没有。”

  话音落下,周围又是短暂的寂静,少顷,有一束火苗燃起来,原本漆黑的山洞有了光明。是周幸手中的火折子,其光芒闪烁如金,甫一亮,二人便对上视线。

  他白俊的脸上蹭了血,灰头土脸的,唯有一双眼在火光下莹莹发亮。

  周幸也没好到哪去,摔倒时她的手和胳膊都摔出了伤,但最要紧的还是左腿,不仅有外伤,还被重石砸得骨头错位。

  她的面容平静淡然,只对视了一眼便低下了目光,在他身上一扫,见他上衣已经撕得七零八落,赤着双膀,一层层白布缠在身上,透着鲜红的血色。周幸盯着他,令道:“转过去,我看看。”

  陆酌光见自己说谎被戳穿,也没有必要再隐瞒,将身体微微一侧,道:“一些小伤而已。”

  并非小伤。他的后背应是硬生生接下了爆炸的气浪,炸出了不少伤痕,虽然他简单地处理过,但从红透了的布料来看,应是伤得不轻。

  周幸低头,看见自己披着的外衣果然也破破烂烂,血迹斑斑。她的左腿也被炸伤,但在昏迷的时候已经被陆酌光处理过,尽管包扎得潦草丑陋,但好歹止血了。

  能摸黑做那么多事,他本事也不小,不过眼下这情况已不容耽搁,她用手撑着地,要动身:“我们要快点出去了。”

  陆酌光却按住她:“洞口被堵死了,出不去。”

  “从另一头出。我先前在来时看见地上有车辙通向山里,想来当初这山道被废弃之后,让另一头的人接上又给挖通了,只是不常有人从此山道通行,所以杂草掩了车痕。”周幸正是注意到这点,才往山洞里进,但她也没料到赵执提前埋了火药,幸好两人动作快,否则真给炸死在此地。

  陆酌光道:“我背你。”

  周幸却拒绝,将火折子往前一送,目光四下搜寻:“不必。你去给我找根结实的木棍,我支着也能走。”

  方才没谈拢,砸碎了一地的旖旎,此时两人都应有回避,周幸还没缓过劲儿,给出的反应已经足够体面,偏偏这善察人心的陆酌光此时变得毫无眼色,不仅拒接火折子,视线还没有半分闪躲地注视着她,放慢了语速重复道:“我背你。”

  周幸微微蹙眉:“你后背有伤。”

  “不过是皮肉伤,不碍事。若是你不愿蹭了一身血,我可以抱你,你这几两肉,累不到我。”陆酌光并没表现得多么强横独断,态度甚至非常平和,但那架势却是不容置喙的,好像周幸只要说一个“不”字,那谁都走不了,两人都得生生在此地耗着。

  这会儿话倒是挺多的,方才怎么装哑巴?周幸望着他,一口气闷在心口,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发作,便道:“行啊,你背吧。”

  陆酌光背过身去,半蹲着将她两只胳膊往自己肩头一架,让她搂紧,随后抄着她的腿窝很轻松就站起了身。周幸到底还是顾及他的伤势,挺直了腰背没压上去,一手圈着他的脖子一手举着火折子为其照明。

  陆酌光不声不响地往前走,周幸也没心思再撩闲,二人之间又归于寂静。

  这条山道不短,陆陆续续挖了半年才废弃,没有进行到垫修的那一步,因此地上碎石极多,凹凸不平,稍有不慎便会一脚踏进去。陆酌光走着路也心不在焉,没留意脚下,不慎踩进了一尺深的洞里,颠得周幸猝不及防往前一撞,极似飞快地在他后脖子落下了一个吻。

  陆酌光骤然停住,还没说话,周幸的怪罪已经落下来:“陆秀才没伤着眼睛吧,怎么有火照明也能踩进坑里?”

  他没应声,像个忍气吞声的棒槌,默默地拔出脚继续向前,好在周幸也没有不依不饶。

  陆酌光只觉得后脖子有一处地方源源不断地散发着滚烫的热意,那是她方才用唇瓣留下的湿润,有久久不散的余温,他十分在意。

  周幸生气了。他心想。与心眼小肚量也小的自己不同,周幸素来是个不拘小节之人,从不会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动怒,有些时候她甚至会先退让。她此刻动气,就说明方才她问出的那句话的确令她极为看重,没有得到一个端正的答案,所以才会如此。

  但这也是无可奈何,那问题在他心头已盘旋了许久,哪怕到此刻,陆酌光也给不出一个好的回答——他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用以许诺了。

  为了缓解周幸的心情,陆酌光主动开口:“待出去之后,你的脚不能多动,若是落下病根余生都要当个跛子了。”

  周幸满不在乎地回:“反正我使拐的经验深厚,瘸了条腿也能健步如飞。”

  陆酌光微微抿唇,唇线拉出个不高兴的弧度,半边脸隐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眉眼尽是沉郁。片刻后,他又笑了笑,温声轻语:“周姑娘,我会照顾好你的。”

  周幸倒不是一直憋着生闷气的性格,这会儿早就不再与陆酌光置气,不过是见他闷头走了那么久才开口说两句玩笑话。但很快她也没了多余的精力,缠身多年的顽疾一犯,顷刻就得去她半条命。

  她原本还能挺着背避开陆酌光的伤口,渐渐地也没了力气,只得伏在他的背上,不多时,她就感觉到胸前一片温热濡湿,那是他后背的伤口渗出的血,再如此走下去,他俩谁先出事还真不一定。

  周幸说:“停下,我自己走一段。”

  陆酌光仍旧是不听,周幸也没力气再说第二遍,猛烈的寒潮在她体内翻涌,她只觉得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脉络都结了数九寒霜,须得拼尽全力才能忍受骨子里的凛寒。往常犯病的时候,她都会爬上床,用厚厚的被子将自己裹起来,再抱上个热乎乎的汤婆子,如此便不会那么难熬。

  可眼下条件有限,这山洞阴冷得让她寒症更加严重,脊背上那道陈年旧伤又开始泛起嗜骨痛意。当初那一刀若不是她老师用身体挡住,整个被砍作两半的就是她了,许多年过去,这伤本早就愈合,但周幸心里难以跨过这道坎,每每寒疾一犯,它就痛得要命。

  火折子因脱力掉在地上,光芒熄灭,山洞落回一片漆黑。陆酌光停下脚步,将她放下来,使其靠坐在山壁旁。他静默不语,捡起火折子别在刀鞘边,在黑暗里朝着周幸看——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方才就感觉周幸在他的背上不停打颤,呼吸声也逐渐趋于微弱,此刻更是到了气若游丝的地步,她这次犯病显然比之前更加凶猛。

  她尤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还自作主张地停药,不知死活。

  许久后,陆酌光探出手,往周幸的侧颈摸去,指尖触及一片冰凉的细汗,皮肤下的脉搏在轻微地跳动。周幸笑了笑,有气无力道:“怎么,怕我死在这儿啊?”

  他从刀鞘的暗扣里抠出一粒药丸,送到周幸唇边:“吃了。”

  周幸微微偏头:“这是什么?”

  陆酌光答:“吊命之药。”

  “你怎么不吃?你流了太多血,当心还没走出去就血尽而亡。”

  陆酌光平静道:“这种小伤要不了我的命。”

  “什么时候了还吹嘘?你身上的血把我这衣裳都浸透了,我穿着都不舒服。”周幸忍着骨头里的战栗,与他玩笑,“我这是老毛病,抗会儿就过去了,不用管我,你快吃吧。”

  陆酌光沉默,没再应话。满眼浓郁的黑,周幸看不见陆酌光的脸,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么,只知道眼下这种困境正在令平日里好商量的陆酌光变得棘手。正当她准备再劝言两句时,忽而感觉面前拂来炽热的呼吸。

  是陆酌光欺身靠近,往她下颌处一捏,力道恰到好处,不痛,但迫使她张开了嘴。一颗药丸扔进了嘴里,涎液一润,酸苦的味道无比呛口刺鼻。这的确是吊命之药,单是凭味道就能知道这药性的凶猛,应是陆酌光常年带在身边用于保命的东西,想来也极其珍贵。

  周幸认为她的旧疾用不着这么厉害的药,反倒是浑身是伤的陆酌光更需要,她以舌尖一顶,将其咬在牙齿上,不肯吃。陆酌光察觉她的意图,没再说多余的废话,只以一个毫无征兆的吻覆过去,带了些莽撞地含住她的唇。

  他素来以文人雅士自居,尽管本性与其相悖,但也勉强学了一身表面功夫,因此鲜少有如此蛮横的姿态。他捧着周幸的脸颊,舌尖找到那颗药丸,察觉到周幸想躲,有吐出药的举动,于是他加重力道,死死地按住她,夺过了药丸不由分说地往她喉咙里顶,令她生理性地吞咽,是打定了主意,斩钉截铁地要她吞下去。

  周幸大部分时间太过独裁,她习惯以自己的想法去规划身边人的行动,并以命令约束。这在大部分时间里当然是好的,因为她有安排一切的本事,但少数时候,这便成了缺点。

  陆酌光不是她的下属,更不受“命令”二字的制约,他生来无惧,死也无畏,自然敢做她那些下属不敢违抗的事。

  浑浊粗重的气息将她淹没,浓重的药味和苦涩在口腔蔓延,极快占据所有呼吸,周幸的手指在挣扎当中无意按进了陆酌光的伤口里,顿时染了满手的血,他却是连哼都不哼一声。周幸无奈地卸了力,喉咙滚动着,一下一下地吞咽,不多时药丸被彻底进了肚子。

  陆酌光数次在她嘴里寸寸搜寻,确认药被咽下去了,方才的逞凶逼她咽药的姿态才逐渐软化,仍捧着她的脸,变作细细地轻啄,碾磨,彻底成了一个口齿相依,呼吸交融的亲吻。

  先前几次他总是端着自持的架子,不肯太过放纵,今日许是有绝对的黑暗作掩护,或是周幸这糟糕的状态让他心烦,他失控地纵情,厮磨她的唇齿,还以鼻尖轻轻地蹭着她的脸颊,一味地纠缠、安抚着周幸。

  她跟这人无论如何也生不起气来,感觉到他情绪的失控,周幸便轻轻舔舐他的唇,隐隐有回应之意。

  他松开时,还在周幸的嘴角落了几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轻得几不可察。

  周幸用了很长时间平息急促的呼吸,想让他安心:“大计未成,我不会死在这种地方。”

  “嗯。”陆酌光只应了一声,忽而指尖在她的后颈处寻了个穴位,用了寸劲往上一戳,周幸对他毫无防备,登时双眼发黑,头晕目眩,很快就脱了力,被陆酌光接在怀抱中。

  彻底晕过去前,她听见耳边有轻柔的低语:“好好睡一觉,醒了就出去了。”

  他把周幸拢在怀里,调整了个让她舒服的姿势,单手将她圈起来时便觉得她的身躯很薄,也很轻。

  这一身的骨头也不知几两重,竟有如此上天入地的能耐,承载得了那么多东西。

  陆酌光卷起她外衣的袖摆,去擦她的额头和脖子。方才一阵折腾揉乱了她的衣襟,陆酌光沿着颈子给她擦拭,从锁骨上合起衣领时,指尖摸到了一根细绳。他有些疑惑地皱眉,顺着绳子一勾,一块东西落了出来,打在他的指节上。

  陆酌光将其捏住。黑暗之中,他瞧不见这是什么,但摸出它是圆的,薄的,当间有一块镂空的方形。显然它是一枚铜板。

  周幸原本戴着装了父母骨灰的玉竹,后来丢失,所有人都以为她颈子上是空的,没人发现她是什么时候又戴了新的东西上去。许是不想让人多嘴去问,所以穿着铜板的绳子很细,落在锁骨的位置,平日里衣襟一合,遮得严实,瞒天过海。

  他在静谧的山洞里,听着怀里的周幸发出的平稳呼吸声,将带着温热的铜板捏在指尖摸了一遍又一遍。

  休息得足够之后,陆酌光不再耽搁时间,整理好她的衣裳,再次将她背起来。这次没再点火,他听着耳边轻浅的呼吸声,自黑暗里往前走。待他背着沉睡的人走出另一个洞口时,就看见东边有熹光乍现,已是天色渐明。

  这条山洞极长,他走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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