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秋后算账 “亲娘啊,
五更天, 齐煊去了儿子的寝房,站在榻前借着微弱的月光凝视年幼的孩子。齐凌被送回来的时候吓坏了,第一时间便哭着喊着要找娘, 齐煊不敢让他知道王妃已逝世,便哄着他说母亲回娘家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齐凌是个乖顺的孩子, 并未再胡闹,哭着回了自己的寝房。齐煊也没有给予过多的安慰, 任他自己在房中哭着睡去。早晚有一日他也会知道母亲被人杀害的消息,再多的哄慰都没有用处, 这番痛彻心扉的经历,已是他成长的必经之路。皇权的中心从来容不下天真软弱的人, 齐煊是被人打断了一身骨头才走到今日, 哪怕让齐凌从幼年时就直面残酷,痛不欲生地长大,也绝不容许他步自己后尘。
他用拇指用力擦了一下眼角的泪, 继而披上一身晨露, 揣着卷宗出府,进宫上早朝。
今日早朝无比热闹。先前下狱查了整整一个月的龚泽此刻一身锦绣官服,站在众臣之首,都察院又复往日荣光。
而被视作白眼狼的崔慧, 往日早朝都得往后排, 最近因升进了内阁, 又被授予大学士之名,得以站在了龚泽侧后方,二人仅有几步之遥。从前他想过无数回有朝一日能与恩师在早朝并肩而立的场景,却没想到如今当真如愿, 却已是分隔两端,相对而立的局面了。
赵执受兵部尚书的罪行牵连,此刻仍在府中自省,但首辅的缺席并不影响朝中明争暗斗。头先第一本,就参在了岭王齐煊的头上。
王妃虽说是自缢而亡,但齐煊能让妻子在眼皮子底下死了,便是他作为丈夫的失职,于是“治家不严、有亏孝道、跌了宗室体面”等罪责统统砸了下来。
齐煊并未辩驳,而是突然撩袍跪地,从怀里摸出卷宗磕头奉上,震声道:“皇上,此乃臣从郸玉调来的卷宗。年初金矿一案,新任县令吕鸿牵涉其中,下狱问审时有意外收获,审出了当初赫连钦之死另有隐情。
吕鸿八年前曾任塞北县令,当初边疆战事告急,援军长途跋涉而去却被他扣在城中,致使赫连钦数日等不到援军,孤立无援至弹尽粮绝,不得已点了十里绿林作防线,拦住了敌军,守国门至死。
而吕鸿仗着边塞与京地远隔千万里,为欺上瞒下编造了赫连钦弃城而逃,向敌军认降的谣传,更有歹臣在兵部运作,瞒报前线战况,只报败绩不报胜仗,蒙蔽朝野,让世人以为赫连钦十战皆败。种种罪行,他在郸玉的牢中悉数招认,称当初是接了当朝首辅赵执之令,不敢违背,才做下这滔天祸事。臣追查半年,苦于没有罪证而不敢举发,如今秦焕下狱,亲口供出此事,臣才敢将卷宗奉上,望皇上查明当初之事,揪出残害忠良、祸乱朝纲的贼子,为赫连钦正名!”
大齐有律,凡朝臣弹劾举发,须先写奏章,列明弹劾之人及罪名,呈明罪证,交由司礼监。因此齐煊这当朝捧出卷宗,告发赵执的行为,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百官震惊。皇帝眼皮子猛然一抽,险些失了镇定,用厉声责问掩护:“岭王!你的奏章在何处?当大齐的早朝是菜市场不成?如此目无纲纪,该当何罪!”
眼下城中的传言不息,秦焕捅出的祸事还没个结果,齐煊又添了一把火,大理寺卿本对害自己儿子获罪的齐煊恨极,但见今日这阵仗,当下也明白如今只有让儿子口中说出的事查证为事实,方能救他性命。
片刻后,他向旁走了一步,下跪请命:“皇上,赫连钦获罪之前乃我大齐国之柱石,功勋显赫,倘若当真蒙冤惨死,乃是动摇国祚的大事。岭王虽逾矩奏章,有违律法,但依臣之见,查明此事更为重要,绝不能容构陷忠良的奸佞在朝中兴风作浪!”
大理寺卿为官数年,羽翼丰满,其带头一跪,数位文臣也跟着跪下,附和其言。还不等皇帝发怒,龚泽竟也撩袍而跪,亦朗声请命调查赫连钦之死的来龙去脉,以平当下京中的风言风语。他一动,都察院数位御史紧随其后。
还不算完,三营总兵、提督等武官也加入队列,悉数奉上数个理由,话里话外都是求皇上明察旧事,稳定百官之心。
崔慧稍一转头,就看见殿内跪了泱泱满地的朝臣,胸中震荡不已,久久无言。
先前为秦焕设局时,周幸曾说赫连钦的冤案是人证物证皆无,无论如何也无法查明了,于是他不解周幸设此局的缘由。
周幸却道:“人人都有私心,若说谁是真心为了查明冤案,肃清奸佞,满朝之中或许都挑不出五个人,但只要朝中多方须借以查清此案的目的为自己博利,那他们无论从前斗得如何你死我活,都会在这一刻站在一起,这对我们来说足够了。”
荣国公长孙因大运河之案获罪入狱,皇上对樊家兵权虎视眈眈,荣国公知道家族危急万分,所以接了齐煊的拜帖。如今纵使他不在早朝,其党羽也会得到授意,只要号角一响,便会力举齐煊。
大理寺卿之子在琼琚阁口无遮拦,捅出大祸,难得善终。因此他明白唯有想方设法证实他儿子口中所言不假,方能为其脱罪,从而不得不鼎力声源齐煊。
都察院与赵执早已在明面上斗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刚从狱中走了一遭,死里逃生,眼下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反击的机会。
而文武百官都有自己的考量,大齐重文轻武已久,武官本就心怀不满多年。赫连钦曾为大齐赫赫有名的将军,却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凡有武职在身之人定然会生兔死狐悲之心,如何想不明白,今日有赫连钦如此,明日就可能是任何一个武将步他后尘。
他们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不知舍多少白骨于疆场才挣来这些功勋,而文臣却只需要摆弄笔杆子就能权倾朝野,乃至搅乱朝纲,肆意残害将军都能安然无事,一瞒数年,这是哪门子的道理,大齐岂还有公道可言?所以面对此事,武将也会自发抱作一团,绝不冷眼旁观。
岭王奉上一本卷宗,竟让半个朝堂的文武官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当然,赵执在朝中运作多年,也不乏诸多附庸,很快数位大臣便以“空口无凭,栽赃陷害”之由反对翻查已经盖棺定论的旧案,一时间,朝中当真吵成了菜市场,众人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崔慧见此景,心中戚戚难平,只道他苦读数载,满心报国报君之志,也不过是一场笑话。
百官请命,纵然皇帝有心揭过此事也受制于众论,吵到最后,他虽未降罪赵执且罚了齐煊逾距之罪,却也点了数人领命去翻查此案,旋即以头痛发作之由匆匆罢了早朝。
周幸得知此事时,已是两日后。
吃了陆酌光的药后,她昏迷了整整一日,待睁眼时就看见陆酌光坐在床榻边,手里握着一块灰白的粗麻布。他身着布衣,长发以一根随手折下的木枝绾起,散落在耳边的碎发隐隐遮了平静的眉眼,俊秀的脸经落日斜阳一照,如白玉晃眼。这一瞬间的画面,让周幸打心底觉得宁静美好。
然而很快这种美好就被打破,门外隐隐约约传来悲戚的哭声,周幸朝头顶看了一眼,瞧见陈旧的横梁挂满了白布,地上还落着许多白纸钱。而陆酌光手里拿着的,正是孝布。
周幸心道:“亲娘啊,我这是死了吗?”
此时陆酌光忽然起身,对门外道:“进来吧。”
周幸赶紧闭上眼睛装睡。只听木门一响,有人带着哭声飘进来了,到了床榻边,陆酌光又说:“跪下。”
“扑通”两声轻响,耳边传来泣声连连,呜呜咽咽,听得周幸浑身发毛。不多时,她就听出近处哭丧的二人是钱不断和莫惊秋,这下她无论如何也装睡不下去了,睁开双眼问:“你们这是演哪一出?”
就见这二人身披孝衣,捂着脸喊得肝肠寸断,而后方的陆酌光则将白布攥在手里,不由分说撒了她一身的纸钱:“周姑娘身患重病不肯就医,那不就是活够了存心找死?陆某提前给你办一办丧事,让你如愿。”
周幸头痛起来。忽而钱不断扑到床边,露出一双胆怯窝囊的眼睛,周幸才发现他是假哭嚎。只听他小声道:“老大,酌光哥气疯了,硬要我们给你哭丧,我如今还在他手底下受训,不敢不从,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还没落,陆酌光就提着他的后领子,像拎着一只鸡崽儿将他拖到了后方,只轻描淡写地睨了他一眼,他便立即伏在地上哭天抢地:“老大哎,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啊,既然你如此狠心,那我还有什么活头,现在就追你而去——”
钱不断干嚎了快半个时辰,起初还能挤两滴泪,到了周幸醒的时候已经嚎得嗓子冒烟,不仅被折磨得不轻,还不敢两头得罪,干脆演了一出“以身殉主”,佯装往床边一撞,倒地不起,装死去了。
莫惊秋见他有如此不仁不义之举,心中暗骂的同时也只得顶上,在周幸耳边接着哭。陆酌光手里的纸钱不知从哪来,抓了一把又一把,面无表情地撒着,几乎要变成被子将周幸淹没。
周幸见此闹剧,恨不得立即晕倒,从未醒过。
莫惊秋将话掺在哭声里,一边嘤嘤哭泣,一边禀报:“少主,呜呜呜,陆秀才找了人传信于我们,呜呜呜,我随袁大哥、钱不断来为你医治……你的伤暂时无碍了,呜呜呜,但是陆秀才他……”
“好了。”周幸终于开口,阻止这场令她太阳穴狂跳的闹剧,道,“日后我会按时吃药,直到寒疾痊愈为止。”
陆酌光冷声:“你上回也是这么说。”
“我错了,我绝不再犯。”周幸闭着眼睛,大义凛然地道歉,并以钱不断起誓,“倘若再有违,钱不断此生赚不到一个子儿。”
“老大!”躺地上装死的钱不断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抱起双拳,声泪俱下,“我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您不能把我当细作打呀!”
这也算相当狠的毒誓了,毕竟有李言归这个吝啬鬼在前,陆酌光得以认知这世上有些人对钱财当真是有不死不休的执念,周幸向来爱护下属,想来不会让“钱不断”变成“钱全断”。
陆酌光一番思量,松了口:“今有他们二人为证,若是日后……”
话才说了一半,他忽然停住,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一瞬失神。恰逢此时,有一妇人推门入,见满地惨白,登时脸色大变,惊声道:“我的老天啊!我是见你们身受重伤,模样凄惨才生了怜心,收留你们在我家中,怎的我出了一趟门的工夫,你们在我家办起丧事了啊!”
莫惊秋见状,忙脱下了身上披着的孝衣,卷了几卷扔在地上,随后从钱袋摸出碎银子,动作极其利落,一边推着妇女往外走一边将银子塞她手里,笑着赔罪:“大娘,我们是闹着玩儿,不用当真,给您添麻烦了,这点心意您收下。”
碎银子分量很足,妇人神色有所缓和,收下了银子道:“那你们快些收拾干净,我家里那位回来瞧见了怕是会生气。我见那姑娘伤得不轻,去杀只鸡炖上汤给她补补。”说着,便又提刀去了。
莫惊秋哄好了主人家,转头进去时钱不断已经将满地的纸钱捡得七七八八了,陆酌光收了孝布,总算不再折腾。她来到周幸身旁,探手摸上脉搏,顺道将这两日的事一一禀明。
当时她晕过去后,陆酌光背着她走出了山道,敲开山脚一家猎户的门。他仗着会演温良无害的好人,随便编了个坠马的理由将身上的伤搪塞过去,就令猎户夫妻心软,收留了二人,妇人还为周幸换了干净的衣裳。
其后陆酌光找了村中进京做买卖的人,让他帮忙去金玉坊递口信,将他们所在的位置传给钱不断。不出半日,袁察三人便找到此处,为他们医治。
当时莫惊秋与钱不断二人见到周幸半死不活的样子后,的确是惊天动地地哭了一场,陆酌光也是在旁目睹他们涕泗横流的惨状,才萌生了这场闹剧的念头。
他那颗药是备在濒死时所用,上次在泠京河岸受那么重的伤他都没吃,这次喂给周幸,倒是安稳地助她挺过了寒疾,而她腿上的伤也未伤及骨头,所以相比之下,陆酌光的伤势重得多。
但他身体特殊,恢复能力极强,尚在周幸昏迷时他就已经生龙活虎,眼下背着伤也不肯歇息,听到妇人要杀鸡炖汤,他收拾完周幸身上的纸钱就主动去后厨帮忙,远远听他对妇人说:“我杀人拿手,杀鸡应当也不在话下,交给我便好。”
妇人笑道:“你这后生,不仅一表人才,还如此风趣……哟,刀还使得那么利索呢,真是厉害,可是做厨子的?”
“在下是读书人,方考了秀才。”
周幸不由牵着嘴角笑了笑,转而对莫惊秋问道:“你方才说陆酌光的身体怎么了?”
莫惊秋低声道:“先前在泠京时我诊其脉象,只觉脉络充盈,遒劲有力,比寻常人好上数倍。但今日再为他诊脉时,就发现他脉象滞涩难通,时断时续,怪异至极。”
周幸拧眉:“可看出缘由了?”
莫惊秋摇头:“以我的医术,暂看不出问题,恐怕要回京让师父看看了。”
周幸的眸光沉下去,静默不语,半晌后才开口:“我们明早就回京,你让钱不断寻人去千里镖局问问我先前托他们打探的消息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