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雨夜惊心 掌心里正静
大人, 若是他们也生在被外族所侵占的塞北,就会明白你这么做没有错。
京城与边境隔得太远了,千重山万条河, 他们在锦衣玉食里听不到边境的悲鸣,更看不见真正的人间炼狱是什么样。
李言归在被赵执捡回来之前还有个名字,叫麻勒, 在北虏人口中是“牲畜”的意思。他生在塞外之北的朔言城,是一座几十年前被北虏抢去的城池, 百里城邦的齐人都变成了北虏人的奴隶。在那个地方,“齐人”这个名头比牲畜更为低贱。
在城中驻守的北虏人是不允许齐人家里出太多男丁的, 但家家户户必须要生个女儿,到了能生养的年纪便抓去作配, 为北虏人壮大血脉。所以李言归的头上有两个兄长, 底下还有个妹妹。但北虏人既要保证可奴役的人力,又要控制齐人的数量,因此李言归便是多余的那个男孩, 爹娘不忍心将他掐死, 便把他藏在羊圈里养着。
那些能够被称之为“悲惨”的过往,他几乎已经忘尽了,只剩些灰蒙的画面,偶尔蛮横地撞入梦中。他看见自己与群羊一样, 跪趴在槽子里吃草, 后来私藏男丁的事被查出来了, 那群人踩着他的后脖子,将他死死踩入泥泞里。口鼻糊了淤泥,濒临窒息时,他又看见有人以尖刀捅死了父亲, 排队侵犯母亲。他的两个兄长因有反抗之举被开膛破肚,让凶猛的狼狗啃得面目全非,血肉碎了一地。襁褓里的妹妹被串在刀上玩乐,生生吓疯了母亲。
牲畜丢了去报官,还能得官兵帮忙寻找,然而齐人死了去报官,他们只会随意一笑,叱骂着打发。
李言归因求饶求得积极而苟活下来,有人在他脖子上栓了绳子,撂在羊肉铺子旁售卖,行人挑挑拣拣,见他年岁小且瘦弱,都不肯买回家。那北虏人就将一柄砍刀立在案上,说今夜再卖不出去,我就剁了你喂狗,可没多余的口粮养你。
李言归卧在地上,看见那柄砍刀锈迹斑斑,干涸无数次的血迹像浓墨,散发着腥臭的味道,令他骨子里都不停颤栗。他预知了自己的命运,会像那些羊一样被肢解,进入或者狗的肚子里。他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又不敢大声,只得将头埋进干瘦的臂弯里。
太阳落山的时候,赵执走到摊子前买下了他。他解开了李言归脖子上的绳子,令他站起来,然而李言归自出生起就活在羊圈里,从未站起来过,脊椎因此扭曲了,单凭双腿根本无法站起——从四肢爬行到学会双腿行走,他成为人,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和数不尽的汗水与痛苦。
在朔言城,齐人不允许取汉名,李言归只记得他父亲姓李,赵执便为他取了新名字,自那之后,“麻勒”这个名字再没有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李言归习得一身功夫后,也曾回到故土找那几个害他家破人亡的北虏人复仇。他跋山涉水千万里,找到了当年的几人,才发现当初他的父母无论如何都无法战胜的强壮男人,实则不堪一击,轻轻一刀就将其毙命。
回去后,他因擅离职守向赵执领罚。赵执却并未罚他,只将手掌覆在他的头上,慢声说:“若要报一人之仇自然简单,可只要百里城邦的数十万齐人、生活在那的祖祖辈辈仍然在北虏人的手下,就会有源源不断像你这样的人,在人胯.下生出来,又在人胯.下死去。”
李言归说:“北虏人太多了,杀不尽,只能等朝廷收复。”
赵执道:“朝廷早已不将我们这些塞外的人当作齐人,哪还有收复之心?但是无妨,只要我仍有一日在朝,就绝不会放弃我们的同胞。迟早有一天,大齐的旗子会重新插在朔言城的高墙之上,当北虏人被驱逐出境,当大齐的国土完整时,那才是真正的大仇得报。”
“只有我们,才能救他们。”
李言归年幼时跟随赵执的脚印踏出塞北土地的那一刻,就已在心中起誓,要一生忠心赵执,绝不背叛。
世人以善恶评判他,但李言归并不在乎那些,他只知道,赵大人与他同是从北虏人的手里活下来的人,若是连他都不理解大人,任他在京中孤军奋战,那大人就太孤独,太可怜了。
陆酌光手里握着那柄磨得极其锋利,顷刻便能取人性命的刀,淡漠地审视眼前人。他杀人时不敛锋芒,戾气毕现,点缀在昳丽的眉眼,令人胆寒:“你到现在都不肯改变主意?”
李言归的心无比宁静,即便是面临死亡:“我愿为大人奉献所有,虽死无悔。”
天不知何时完全黑了,乌云逐渐聚集,夜风开始狂躁,雷声滚滚,是一场大雨来临的前兆。
赵府灯火通明,赵执大步在府中的道路穿行,前后皆有无常司护卫。一路行至景色荒败的偏院,郑颖闻到风中浓郁的血腥味,便放缓脚步,低声对赵执道:“大人,他在里头。”
赵执一停,前后数人跟着停下,不见指令便无人敢动弹。今晚非同寻常,赵执下令撤了所有侍卫,眼下的赵府已经变成个笼子,无常司倾巢而动,埋伏各处,为的便是围剿院中这位前任令主。
忽而门从里头打开,陆酌光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他缓步往外走,长发在风中纷飞,右手臂有一道极深的刀痕,殷红的血往下流淌,将他整只手都染得鲜血淋漓。
他神色平静,白皙的俊脸也点了秾丽的红,行至门外站定。他的身后,风将门彻底吹开,撞在墙上发出震耳的声响,所有人都看见院中有一人趴在血泊里,一动不动,折断的刀甩在一旁,仿佛昭示着主人的命运。
赵执的目光在李言归的身上停留好一会儿,神色却并无变化,再看向陆酌光时,以长辈地口吻道:“去郸玉走了一趟,你变化不小。”
陆酌光微微颔首:“还要仰仗你多年来的栽培。”
“你今日是为什么而来?”赵执的身上沉淀着千帆阅尽的厚重,极少喜形于色,令人难以窥其心,而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十分厉害,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完全看透,“言归说你爱上她了,你是为她而来?”
陆酌光眉眼舒展,露出个灿烂的笑,回道:“我来拿玉竹,那是我欠别人的东西。”
“西边的最后一个房中有玉竹,东边的最后一个房中则是解巫的药方,你只能选择一条路,在你得到其中一个时,另一个就会被立即摧毁。”赵执对他的到来并不意外,甚至早早做好了准备,道,“若你能活着离开,那是你的造化,出了赵府,我绝不派人追你。”
陆酌光道:“多谢义父。”说罢,他便转身就走,竟是毫不犹豫地朝着西边的屋舍而去。
“酌光,从前的你才是完美的,而今你心中生情,也有了良知,这并非好事,较之从前相差太远。”赵执看着他的背影,肆意的风在二人周身流蹿,他叹出一声失望的气,语重心长道,“良知是彻彻底底的毒物,它必定会让你丧命。”
陆酌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义父,我这不是有良知,而是我欠了别人的债,必须偿清。”
“什么债,需要你以命相抵?”赵执问,“一块玉能值多少?”
陆酌光倒是没有细究过这个问题。玉竹是有价的,但装在里面的东西却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恶将军的头颅被敌军砍下来当作军功炫耀,这故事陆酌光早就从戏里听过不下百回,昔日他只是个看戏的人,并不知道那恶将军的脑袋最后去了哪里,也不关心。
后来不知怎么,他误打误撞地入了戏,这才看见了戏后的故事,窥见周幸为父亲缝一个全尸,而换了数年的不得安宁。
他至今都留着老陆临死前给他的守岁铜板,日日都带着,贴着心口放,所以更明白这种东西所存在的意义。陆酌光必须要拿回它,那是周幸与赫连筠唯一的关联。
她还要回塞北,她放不下曾经,也不可能一直做周幸。那日在山洞里,她状似平静地描述起过往,但呼吸声落在陆酌光的耳朵里,一声声全是在诉说她对过去的不舍。知她痛苦,知她辛苦,知道这玉竹对她的重要远胜其他千万。
他想,若是周幸的脖子上一定要戴一个东西,那必然得是装着她爹娘骨灰的玉竹,而不是他随手给出的,没有任何价值的一文钱。
陆酌光说:“玉竹更重要。”
赵执不再多言,眸光沉沉地看着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孩子,良久,他像往常一样,叮嘱义子道:“除夕时你不在京城,没给你爹上坟,若能出了赵府,记得去看看他。”
陆酌光点了点头,回头朝赵执看了一眼,再未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执轻轻一摆手,身旁的人便立即动身,朝着陆酌光离开的方向追去。同一时间,哨响传遍赵府,藏匿在府中的无常司应声而动,朝西边的院落聚集。
雷声惊天动地,夜风越来越烈,雨滴砸下来,瞬息间变作滂沱之势,铺满大地。赵执扬起头,饱满的水珠很快就将他的面容浸湿,一滴滴顺着他苍老的眼角滚落下来,好似落了泪,但他的神色又冷峻淡漠,压根不会被任何情感撼动。
不久后,月明去而复返,翻墙而入,看见李言归僵如死尸地趴在血泊里,泪水夺眶而出,冲到他身旁伏在他的背上,无声地哭喊起来 ——哑巴连伤心都是无声的。
正在这时,身下的人忽而动了,疲累的声音传来:“起开,我还没死呢。”
月明吓得打了个哭嗝,赶紧将他扶起来,却见李言归身上并无多少伤,唯有一双手被人挑断了手筋,伤得极深,怕是今生再无法拿刀了。
“我屋里有药,你去拿来。”李言归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失败,毕竟对上陆酌光,在一开始动手前他就知道自己会输。当然也没有那么快接受,他在血泊里死了好一会儿,实在是这场雨下得太大了,他不得不起来,自己走回屋中。
回到屋内,月明点了灯,给他包扎伤势。李言归恹恹地掀起眼皮,看见他脸上有个巴掌印,问:“雪晴呢?”
月明打起手势:中途醒了,非要去找师父,我拦着她,她就打我。
“让她去吧。”李言归叹了一口气,肠子都叹出来,趴在桌子上,又像死了一样,“陆酌光今夜会死,让她去见最后一面。”
这一夜的赵府极其热闹,暴烈的风雨之中,地上的污浊没有片刻留存,很快便被冲刷干净。尸体横陈了一路,陆酌光杀到后来,刀卷了,刃钝了,数不清有多少人在他面前倒下,也没留心自己受了多少伤。
他的心口有剧烈的疼痛,是异虫在体内疯狂作祟,反噬他的经络。乃至他耳鸣,视线模糊,身法完全不及从前,身上的伤堆积得越来越多,一阵阵的眩晕让他几乎站不住。
好在无常司这半年来受挫不少,最凶猛的战力折在泠京不说,能在矮子里拔高个的李言归也被他先一步解决,因此到最后,陆酌光仍是赢了。
他跨过满地的尸体走到屋子前,血红的手印落在门上,吱呀一声轻响,就轻易地将门推开。
这破败的屋中只点着一盏灯,有一个半大的孩子坐在凳子上,身体被绳子捆起来,正吓得浑身发抖,可怜地流着泪。陆酌光的步子很慢,行到孩子的面前将他端详,半晌才想起来他是谁:“你是窦二娘的孙子?”
窦二娘有两个孙子,大的已有八岁,小的才五岁。吉祥包子铺烧毁时,里面有四个尸身,是窦二娘和年轻的夫妻,以及他们的大儿子。陆酌光后来去打听过,那小儿子的下落谁也不知,已无处可寻。
他先前想过,那孩子或许是被郑琪带回了苗子营,毕竟无常司里的孩子都是赵执从各地捡来的孤儿。因此今日见了他,倒是没觉得意外。
若是其他孩子,陆酌光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但这孩子是窦二娘的孙子。那个善良平庸的女人,在包子铺里忙活了一辈子,本以为雨过天晴,余生能是儿孙满堂的好日子,却因为不知名的恩怨,不仅毁了与丈夫生前经营半生的铺子,还连累儿孙都烧作一捧灰,至死都不知道这些祸端因何而来。
人就是这样,只要还活着,还有一口气,总能欠下一笔又一笔令人厌烦的债务。
陆酌光将他脖子上挂着的玉竹取下来放进怀里,而后用卷了刃的刀割断他身上的绳子,道:“跟我走,我带你离开。”
那孩子瑟缩着肩膀,因畏惧而哭红的双眼怯生生地望他,不敢说话。见他不动,陆酌光低头望去,才发现他双腿的裤管空空,没有双脚。
陆酌光疲累至极,不耐烦地将刀收起,背着身蹲下来:“上来。”
他不大擅长与孩子打交道,但思及这种情况他的形象未必好,许是满身的血令孩子畏惧。他从怀里掏出锦布,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侧头对他道:“你应当见过我,从前我经常去你奶奶的包子铺。”
孩子盯着他的脸,果然认出了他,稚嫩的唇齿打着颤,细声挤出两个字:“陆……敛……”
“对,就是我。”陆酌光有些失了耐心,催促道,“快点,不然我把你扔在这儿。”
孩子终于动身,趴在他的后背上,胳膊圈住他的脖子。他很瘦弱,双脚被斩断,更轻几分,陆酌光纵然浑身是伤也能轻易将他背起。外头大雨不休,陆酌光勉强打起精神,纵身走入了雨中。
他浑身的血顺着雨水滴了一路,身上湿透了,一张俊脸反倒因为雨水被洗刷干净。
而他身上背着的孩子,却悄无声息地从怀里摸出了一柄锋利的短刀。电光一闪,长夜有瞬间的光明,滚滚雷云在头顶翻动,光芒落在刀刃上,也照清楚了幼童脸上狰狞的恨意与愤怒。他双手握刀高高举起,对着那毫无防备的脊背,用尽全力刺了下去!
剧痛传来的瞬间,陆酌光听到耳边是孩童尖锐的嘶喊:“陆敛,是你害死了我爹娘和奶奶!我要杀了你!”
有些人,没良知的时候活得风生水起,有了良知之后反而走到了命途的尽头。似乎是天生适合当个恶人,平日做恶也不见有什么事端,哪日一旦行善积德了,老天就要立即索走他的命,叫他不得好死。
这场雷雨来势汹汹,京中街头的店铺早已关上了门,连巡逻的府兵也躲在棚下休息,街头无人点灯,唯有偶尔的闪电提供短暂的照明。
这是一场不受待见的雨,京中人人都在抱怨它来得不合时宜。雷声让袁察的鸟极为躁动,啼叫不休,隔着两间房都吵得周幸头痛不已。
周幸自傍晚拿到那封信之后情绪就变得极差,浑身充斥着濒临爆发前的沉郁,所有人都不敢招惹。此刻他们坐在一间屋子里,烛火幽幽,描摹出周幸不耐烦的眉眼。
隗谷雨从厨房摸出一包药扔给袁察:“去喂了,让它们闭嘴。”
袁察平日里极其宝贝那些黑羽,从不轻易喂乱七八糟的东西,但看少主眼下这状态,知道再任黑羽鸟叫下去,恐怕要出事。他二话不说,拿着药去了鸟房里。
他们都知道周幸这副状态的根源,钱不断坐在位置上扭来扭去,最终忍不住低声劝道:“少主,酌光哥会照顾好自己的,你莫担心。”
“是啊,他又不是孩子。”莫惊秋也附和,“况且他不是说了两日就会回来吗?许是真有什么事要忙。”
周幸只是一味地沉默。
正在此时,周幸的耳朵突然在雷雨交加的嘈杂声里捕捉到两声微弱的叩门。她登时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推门而出,动作之间有着不加掩饰的匆忙,连把伞都没打,淋着大雨穿过院落,一把将门拉开。
浓郁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映入眼帘的便是门口地上刺目的血痕,她低头望去,就见陆酌光正倚着另半扇门而坐,血混着雨水从他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他微微弯着脊背,一副重伤濒死的模样。
惊雷霹雳,震耳欲聋,周幸的耳朵一阵尖锐嗡鸣。她脸色煞白如雪,这下心里的不安终于落到实处。在看见他的刹那,强烈的恐惧猛地刺进她的心口,令她头晕目眩,难以维持平日的镇定,拔声高喊:“隗老,莫惊秋!!”
她蹲下来,抬起陆酌光的脸,却见他并未昏死,双眸半敛着,漆黑的眼睛无精打采。他看了周幸一眼,嘴角动了动,约莫是想露出个笑,但因力气不足以支撑显得狼狈。
周幸对这样出现在门口的陆酌光简直恨极,她剧烈地喘息着,怒火烧红了眼睛,颤着唇齿低语:“陆酌光,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你。”
他动了动唇,发出低微的声音:“我没有……”
周幸攥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重重砸在他的脸上,打得他痛哭流涕,连连道歉说以后再也不会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了。或是直接关上门,干脆不理会他,任他在这场大雨里自生自灭。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低下头向他凑近,克制着语气:“你想说什么?”
陆酌光断断续续,气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慢慢拼凑完一句话:“我没有……给你留下……烂摊子……”
他抬手,修长的指节缓缓张开,掌心里正静静躺着一只碧绿润泽的玉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