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万般由命 “就当我求
陆酌光三岁时还不会说话, 一直被当作傻子。
老陆是从乱葬岗里将他捡走的,起初日子极为艰难,因老陆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货色, 如今还要养个孩子,好不容易讨来的饼子还得分他一半,因而爷俩几次饥肠辘辘, 差点双双饿死街头。
幸好这种危险日子没过多久,老陆就发现了关窍, 每回乞讨时便让陆酌光跪在地上装傻子。陆酌光的眼睛打小就黑,像光亮的黑珍珠, 一动不动地望着人时,会令人不由自主心生怜惜, 大多手有余钱的妇人们都会对这瘦弱的漂亮小孩心软, 从而施舍一二。
只不过后来老陆才发现他不是装的,是真傻,寻常孩子这个岁数甚至能识字读书, 他却连话都不会说。
老陆开始费心费力地教他说话, 京地的官话或是苏州的地方言语,来来回回在他耳边念叨,他却总是仰着一张面无表情的小脸,没有任何张口的意思。
一同混迹街头的乞丐见了, 都笑话老陆捡了个傻子, 劝他趁早扔了。老陆不依, 将他拎在身边,走哪带哪,也并未放弃过教他说话。
后来有一日,陆酌光饿得难受, 抢了路边小孩手里的一口吃的,在追赶时小孩跌破了头,其爹娘发现后不由分说地将陆酌光一顿打。
他抱着头蜷缩起来抵御伤害,拳打脚踢间老陆冲了进来,把幼小的孩子抱在怀里大声央求:“莫打啦,莫打啦,还是个孩子呢!求老爷高抬贵手,别跟我们这些街头等死的人计较!”
爷俩双双被打得鼻血横流,坐在破庙的檐下避雨。陆酌光虽然挨了打,却填饱了肚子,此时乖乖地抱着双腿,专注看着雨幕。老陆给他擦净了鼻血,没顾上自己,将唯一能蔽体的衣裳淌满了血滴。他双手接着屋檐落下来的雨水匆匆洗了把脸,坐回去时,手里多了根细细的木枝,往地上写字。
他的手抖得十分厉害,但不知为何,这枯树枝叫他捏在手里落下的瞬间,好似变成了墨笔。那是陆酌光第一次见老陆写字,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见他手腕颤抖之中,写出个歪歪扭扭的字。老陆瞥了一眼手边的小脑袋,笑问:“你看得懂吗?”
陆酌光自然不认识。
老陆指着它道:“此字念‘命’。”
“这个字可厉害了,世上所有人终其一生都在写它。有人写得好,飞黄腾达,青云直上;有人写得不好,穷困潦倒,坎坷凄苦。但好坏也无妨,只要能将此字写得精彩,也不枉来人间走一遭。”老陆大约是短暂地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的前半生,苦笑道,“我没做到,此生也就这样了。”
他又转头望向陆酌光,也不管这个三岁的孩子到底听不听得懂,很是郑重其事地问:“你呢,日后想把这个字写成什么样?”
显然,老陆的“命”字写得并不好,每一笔都曲折万分,以至于不成字形,相当丑陋。他将木枝塞在陆酌光手中,再以自己粗粝的大手拢住他的小手,说:“来,我教你写。”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命这个东西,你越是畏惧,它就越是软弱。若要写它,万不能顺着它,必要一笔一划,拼尽全力,让竖是竖,撇是撇,写出风骨,才能将‘命’字写得漂亮。”老陆在他耳边碎碎念,在他的带领下,又一个怪异的“命”字诞生了。
这是陆酌光写的第一个字。他看了又看,忽然张口,以稚嫩的声音说道:“命。”
“哟,你小子不是个傻子呀?我还以为你是天生哑巴不会说话呢!”老陆万分惊喜,丢了树枝将他抱起来,“快,再说两句话给我听听,叫我爹,我是你爹知道吗……”
老陆想在“命”里写上密密麻麻的天下人,但他失败了。于是陆酌光承其遗志。然而许是当初教他写字的人本身写得就不好,因此他也学得歪歪扭扭,到底也没能写得多漂亮。但好在,他的“命”字落下的最后一笔里,有个周幸。
周幸能从死局中活下来,能令埋在金矿下的尸骨重见天日,令大运河的贪污昭示天下,远隔千里亦能运筹帷幄,掌控京中风向,使朝堂风起云涌,君臣离心。
她还有一手妙笔好字,定能将“命”字写得举世无双,容得下世间万民,或许也会短暂地容得下他。
“你帮我拿回来啦?”梦中的周幸得到玉竹后,露出开怀的笑容,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对他道,“酌光,谢谢你。”
陆酌光定定地望着她,心满意足的情愫在胸腔来回荡漾,他问:“你高兴吗?”
“我当然高兴,这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周幸将它握在手中,捧在心口,那双酷似琥珀石的眼睛满是雀跃,看起来极为漂亮,令人意动。
陆酌光也跟着笑起来,并且索取报酬:“那你亲亲我。”
周幸上前来,勾住他的脖子,在他的侧脸轻轻落下一个吻,退开时,她又问出那句话:“陆酌光,你随我去塞北好不好?那里疆土辽阔,天高地远,风景甚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陆酌光的心怦怦直跳,应答的话脱口而出:“好。”
他牵住周幸的手,正要往前走,脚下的土地却忽而裂开,径直将他与周幸分隔两头。他想跳过去,却不知怎么的,身体难以动弹,脚下扎了根,只能眼睁睁看着地上的裂缝迅速被撕开,眨眼变作万丈沟壑,横亘在二人之间。他看着远远立于对面的周幸,着急地想找地方过去,却听周幸说:“别忙活了,你就算能过来又怎么样?我可不会带一具尸首回塞北。”
陆酌光努力去看周幸的脸,却只看到满目的冷漠。
“你这个短命鬼,明明没有多少活头了还要许诺于我,看来是一早就打定主意要骗我感情,做薄情寡义之人。”周幸冷冷地说,“反正你都要死,何不死在京城,与你爹埋在一处,他日去了塞北我连埋你的地方都找不到。”
陆酌光有些不舒服,想起来这是一场梦,便争辩道:“我没有答应,也没想骗你。”
周幸却道:“没答应那就最好,我收回先前那句话,你就好生死在京城吧,待我回了塞北,自有人排着队地向我求爱,我可不想把余生耗在一个短命鬼的身上。”
简直岂有此理,她怎么能这么说?他喊道:“你不能这样对我!”
“为何不能,你是什么人?”周幸满不在乎地一笑。
“我为你,我为你……”陆酌光急着争辩,“我为你拿回了玉竹。”
周幸却说:“那本来就是你弄丢的,你拿回来理所当然!”
陆酌光有些伤心了,不明白周幸为何这样对他:“我都快死了,你也不能好好跟我说话吗?”
周幸看着他,眼神已经完全陌生,像看着一个厌恶的人:“你死不死,与我何干?”
陆酌光猛然感觉心口一阵剧烈的痛楚,好似淬了毒利刀捅了进去,反反复复地刮绞,饶是他天生对痛觉不大敏感,仍被这种痛意折磨得凄惨,只觉得心口的软肉被刮得稀巴烂,喉咙充斥着鲜血,腥味遍布口鼻,他几次三番想要压制,但是太难受了,痛苦至极,最终还是一口喷出。
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溅在白皙的鼻尖和脖子上,像一颗颗赤红无比的朱砂痣。
“少主,可以了。”隗谷雨捏着陆酌光的脉搏,感受到微弱的跳动,道,“有生机了。”
周幸泄了一口气,瘫坐下来,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从水盆里拧出一块布,并未去擦拭头上的汗,而是低下头,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将陆酌光脸上、嘴边、脖子处的血一一擦干净。
麻布在水里摆了三四道,原本澄澈的水也被血染上浑浊,陆酌光的嘴角却仍有血线溢出。周幸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也算不上明朗,眉眼沉沉地拧着,一言不发地为他擦洗脸——陆酌光爱干净,每回杀人都不穿白衣,且结束后第一件事就是把脸擦净,若是这些血干在脸上,他醒来怕是会不高兴。
隗谷雨瞥了一眼不停忙活的周幸,又收回视线,看着陆酌光的胸膛。分明方才还平静得了无生气,现在却不停地起伏了,他不由失笑:“看来真是气得不轻,这点心胸竟也能派上用场了。”
周幸把布扔进水盆里,低声问:“他现在状况如何了?”
“不能确保有活路,但方才这一口血吐出来,有了救治的机会。”隗谷雨往他身上下针,因见惯了各种生死边缘的人,他的心情毫无起伏,“他伤势极重,失血太多,背后的那一刀几乎要命,换作寻常人早就死了,他还能吊着一口气已是万幸。若不是他在最后关头偏身躲了些,没有刺中心脏,否则便是华佗在世也难救。”
周幸听在耳中,只觉得心又高高吊起,一时难以进行自然的对话,坐在床边不停深呼吸,紧握拳头压着不停颤抖的指尖,好半晌才涩声道:“能救就行。”
隗谷雨掀起眼皮,朝她看了一眼,直言不讳:“就算救醒了,也没个几日活头。”
周幸盯着陆酌光昏迷的脸,失神道:“他体内的巫,连你都解不了?”
“这种东西我都未曾见过,应当是早就失传许久了,约莫是前朝皇帝为了清剿这些塞外邪族下了苦功夫,只是不知怎么又让人给炼出来了。”隗谷雨连连摇头,“我看那种邪物喂人身上得死个十成十,也是这小子命大,活下来了。我最多让他多活几个月,除非有专门的解方,否则什么药都没用。”
他利落地下完针,起身将用具收拾,道:“我让惊秋熬上药,拔针之后灌给他喝,能喝得下就能醒,喝不下就等死了。”说罢,又见周幸垂着头,面容沉郁,便劝道,“少主,人各有命,强求不了。”
周幸此刻什么话都没力气说,摆摆手算作应答。隗谷雨背着医箱出了房,反手闭上房门,打发门口站着的钱不断和莫惊秋二人去抓药。
大雨未歇,雷声不再震耳,而是低低地在天穹里滚动着,吵得人心烦。一束火光在静谧的房中幽幽轻摆,照在二人的身上。陆酌光尚在昏迷之中,周幸守在他的床头,轻闭着疲惫疼痛的双眼。
自从陆酌光这副模样出现在门口,周幸就一刻也没放松过神经。即便她往日见惯了血肉横飞的场面,看见陆酌光身上那些伤口时也不由觉得刺目、惊心。她失魂落魄地站在房中,看着隗谷雨、莫惊秋二人为其止血包扎,听见他说陆酌光脉搏微乎其微,已无法再救,不如让他安宁地死。
那一刻,她像一脚踩空,跌下万丈寒潭,失重和寒意令她几乎窒息。她的脑中不停闪出陆酌光那双毫无光彩的双眸,玉竹被她紧紧攥在手心里,硌出尖锐的痛意,却不及她心头万分之一。
她听见自己语气冷酷,掷地有声:“救,在他没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就算是让他受尽折磨,也要救。”
好在他也不是一心寻死,向生之意吊着他,以至悬崖勒马,方才的一口血为他搏出生机。忙活了一夜,周幸尚无半点睡意,浑身失尽了力气,此刻静静地听着陆酌光轻浅的呼吸声,谨慎地确认他还有气息,还活着。不得安宁,不得安宁——真正被折磨得凄惨的另有其人,哪是这个重伤濒死的混球。
约莫又是在梦中生气,陆酌光的呼吸一紧,双眉微微蹙起,唇边溢出了鲜血,顺着他的侧脸往下流淌。周幸抬头见了,当真觉得就此恨上了陆酌光,恨他擅作主张,将自己作弄得半死不活,而今随时随地就要断气。恨他隐瞒身上的巫毒,不肯对她交心,一声不吭地舍下性命,就为了抢回玉竹。恨他本事通天,恨他令人心动,恨他让自己念念不忘,提心吊胆,恨他身上数不清的种种。
恨她花了那么多年,明明算计好了一切,他偏偏要做例外。
可浓烈的恨意又催生了浓烈的恐惧,她几乎是弹起身,飞快拧干了布给他擦血,俯在他耳边,用颤抖的声音低低哄道:“别生气了,对不起好吗?我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我那么喜欢你,自然要跟你在一起,怎么会让你自己留在京城?”
“我知道你不是短命鬼,你只是生病了,哪有那么轻易就死掉啊?”
“你练得这一身好本领,当然要大显身手,你不是说了要救天下吗?快点好起来吧,什么都还没做就去死,这像话吗?”
“我不会让你死在京城的,就算是最后你只剩一捧白骨,我也要把你带回塞北。到时我就不治病了,你知道我病重,不治应当也没个几年活头,很快就能去陪你,我们生死都要在一起,行不行。”
“你要是这么死了,我余生的日日夜夜都要恨你。”
“不过是一个虫子,有什么不能解的?我就算是走遍西域,也能找到救你的方法。”
“陆酌光,你听到了吗?我说我一定会救你的,别死好吗?”
周幸将额头抵在陆酌光的额上,说到最后只剩下低声呢喃,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了。只觉得有滚烫的泪从眼皮子里溢出来,顺着鼻梁落下去,一滴滴落在陆酌光的脸上。
她阔别眼泪已有多年,上一次落泪还是在爹娘的空坟前磕头的时候,今日却让陆酌光这个恶人所害,不甘不愿地流出泪。
脑中好似蒙了一片雾,周幸在雾中跌跌撞撞,又看见北虏人举着父亲的头颅欢呼,看见母亲万箭穿身静静躺在马车里,看见那些为了救她一个一个义无反顾舍出性命的故人。周幸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多煊赫的人生,多厉害的人物,死亡降临也不过一瞬间的事。天地不仁,从不厚爱任何人,更是待她苛刻,以至于她所深爱的、所在意的人,都以猝不及防的方式从她生命中离开。
甚至不给她好好道别的机会。
“就当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