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斩草除根 你知道我们
银月如钩, 山风呼啸,群鸟振翅惊林,山涧之中充斥金戈的锐响, 一场厮杀正在这荒郊僻野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此番皇帝下了狠手,派了不少翘楚出动,下令的那位首领更是功夫高深, 竟有以一当百之势,杀人如砍瓜切菜, 十分了得。而无常司也如周幸所预料的那般,经过数次折腾早已元气大伤, 能坐镇的人几乎都死了,先前为了杀陆酌光也赔了不少人的性命, 而今能出来迎战的, 大多都是半吊子,难以与龙影卫抗衡。
周幸躲在暗处观察片刻,见形势印证了自己的计划, 便趁乱离开, 在血雨腥风之中成功脱身,回到林中。
林子生得茂盛,遮天蔽月,不见半点光明, 她甫一踏进去便吹响口哨, 继而听得黑暗之中窸窣声响, 几人飞快聚集,只晃出模糊的影子,低声道:“少主。”
此间已有背扛重刀的袁察、怀抱长剑的萧涉川、手持双刀的燕决、背着医箱的莫惊秋,以及两手空空, 状似闲玩而来的陆酌光。
周幸眯起眼睛在模糊的暗色里巡视一圈,精准找到了他,悄摸地探出手摸到他的指头,径直往掌心里探,感知他体温火热,脉搏强劲,便稍稍放了心。
隗谷雨这段时间都在为他治疗体内的异虫,曾暗地里同周幸说过,他不宜再受重伤,虽然有巫毒在身能助他快速愈合伤势,但大量的药进身后会加快巫虫的苏醒。今夜的行动本不需要他参与,但陆酌光偏要跟来,于是周幸与他提前约好,今夜他只能旁观,不可动手。
“我离开这段时间,没出岔子吧?”因钱不断不在,没人积极地告小状,周幸便直接开口询问。
莫惊秋回道:“没有,我们一直在林中等少主。”袁察虽然与陆酌光不大对付,但今夜的二人都还算安分,一人躺在树上,一人则远远地坐在树下,互不相干。摸着良心说,陆酌光并非喜欢寻衅滋事的人,只要袁察闭上嘴,大家都能和和气气。
“那就好。”周幸收回手,回头朝林外的山涧望了一眼,徐徐道,“里头已经杀起来了,龙影卫来的都是高手,切莫轻敌。”
袁察向外走了几步,借以枝叶的缝隙看月,道:“都这个时辰了他们还没来,莫不是临时反悔了?我看咱们也别等了,找准时机直接杀进去就完事。”
周幸的眉眼染上寒霜,隐在黑暗之中几乎看不见,她当然知道都这个时辰了该来的人还没来是出于什么原因,但仍是平心静气道:“勿躁,钱不断还没回来。”
几日前,钱不断揣着周幸写的信纸送去荣国公府。当然,他这种小人物,要想直接把信送给国公爷决计做不到,所以这信筒从岭王手里转了一道,给的是荣国公平日倚重的指挥使楚铮。这段时日因长孙下狱待查,荣国公放了大半官事,深居简出,若是营中有要紧事,俱是楚铮进府呈报。
那信筒送到楚铮手中后,连着营中实物一并递到樊仲卓的面前。纸筒展开,上头仅有一句话:“问公爷安,余少利器,乞借宝刀一用。”他放在桌上示意楚铮看,问:“你可知道这是谁给的?”
“既是岭王送来的,想必是塞北的那位。”
“字倒是写得好,与她父亲的手笔很相像,可见在塞北也没荒废了学识。”樊仲卓轻笑一声,“金鸣,你说说我当不当应她的请求?”
金鸣是楚铮的表字,他自及冠起便一直跟在荣国公手底下做事。但人如其名,功夫练得不错,打起架来十有九胜,就是脑子不大好使,尤其对樊仲卓口中的弯弯绕绕猜不透,就憨态地挠了挠头,道:“眼下皇上正盯着咱们呢,不好生事端,况且还不知此人因何所为,不如先静观其变,不回她信。”
樊仲卓笑起来,那模样看上去似要说出几句赞赏,一出口却道:“枉你在京中官场活了半辈子,竟连一个生于塞外的年轻人都不如。你切记,日后谁若求你出谋划策,必是生了害你之心,别打肿脸充胖子给人当谋士。”
楚铮只觉脸皮被刮了一层,虽不痛不痒,但也有讪然,忙问:“属下愚钝,还望公爷明示。”
樊仲卓道:“如今我那孙子被锁在牢中不放,皇上打的是什么主意?”
“自是在等个由头发作,从公爷手里刮走些东西。”
“所以现在该是咱们露破绽的时候了,倘若事事都滴水不漏,令皇上寻不到机会落罪,我们还如何向百官、世人哭诉喊冤?”他将纸落在烛火上,看着火舌把信纸吞为灰烬,才慢悠悠道,“你近日两头奔波,想必也劳累了,找个时间带些营里的弟兄喝酒去。总不能咱们当牛做马,成天看着那些少爷兵享乐。”
楚铮领了命,派人回了话,于是钱不断在太阳还没落山时就去了兵营候着。只是这些人没有半分敬重,不知是不是存了敲打的心思,竟是挨着闭城门的时辰才出发,且路上拖沓怠慢,令钱不断急得浑身冒汗。
他与周幸有约定,若是最后没能将人带去,也要于子时之前赶到。幸而紧赶慢赶,并未误了时辰,钱不断驾着马奔入山涧,把手含在嘴里吹响哨声。
不多时,几人从林间行出,周幸以口哨相应,冲他招手。遮月的厚云散开,皎白的光下,周幸看见钱不断身后负了一杆长枪,锋利的枪头正闪着光芒。她眼眸轻眯,当下猜到钱不断的用意,不由笑了笑。
他匆匆翻下了马飞奔而至,摘下背上的长枪半跪在地,双手奉上:“少主,‘宝刀’已至。”
周幸嘴边噙着懒散的笑,反问道:“我什么时候要这个宝刀了?”
钱不断小声说:“这些人仗着是京中禁军,眼睛长在头顶上了,瞧不起咱们呢。我寻思少主手里的刀珍贵,用得频繁会伤了刃,临走前便向他们借了一杆枪。”
周幸并不接枪,只道:“你起来吧。”
钱不断听少主没有怪罪,自然也懂得她的意思了,兴冲冲地站起身,自觉在她身侧寻了个位置,将长枪抱在怀里,严阵以待。而落在后方的那队姗姗来迟的人马也行至跟前。
楚铮并未下马,居高临下地将周幸打量一番,再以颔首见礼,道:“姑娘如何称呼?”
“鄙人姓周。”
楚铮语气倒平和,并无尖锐的戾气,身上的这股子怠慢仿佛是存心给的下马威:“周姑娘,国公爷收了你的信将我们派来,你瞧瞧我们这些人可够用了?”
周幸对他的倨傲恍若不见,眸光往后一掠,见马上众人皆是膀大腰粗,身材魁梧的汉子,个个气质内敛,面色沉稳,不见虚浮之色,应都是实打实的练家子。他们统一身着夜行服,左臂系着蓝布带,俨然训练有素,可见国公爷的确借出了一柄“宝刀”。
她满意地点点头:“够了,我这也有几个人手,对付他们,绰绰有余。”
“我们此举可会给公爷惹上麻烦?”
“不会。”周幸摆了下手,又祭出了那股混迹街头,与人称兄道弟的架势,“后院有些孩子,年纪太小的咱们留他们一命,其他人则斩草除根,一个不留,你我联手,焉能不成?”
楚铮审视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个来回,驱动马往一旁走了几步,看向山涧上围着的高墙,半晌后才道:“何时动手?”
周幸转头望了陆酌光一眼。他盯人盯得紧,立即接收了这一记询问的眼神,温和一笑:“墙内声息渐平,现在就可以了。”
她再无多言,摆了下手作令,一动身后方的几人便紧紧跟随,未与楚铮等人有任何交流,潇洒得像是来去随风的侠客。
见她前头带路,楚铮回头对手下问道:“可听清楚了?”
众人一概点头为应,跟随楚铮下马,前前后后排成长队,约莫一二十人,放轻了脚步在山涧穿行,很快便摸到无常司的门外。因用不着偷偷摸摸,楚铮带着人从撞开的正门而入,袁察几人则翻墙,两方几乎同时进入院里。
无常司与龙影卫的厮杀已近尾声,院中点了灯笼,照出满地的鲜血和尸体横陈,龙影卫折了十几人,还剩下的都是高手,正处理零星的漏网之鱼。他们见有人闯入,刚放下的警惕立即又提起来,迅速集结列队。
龙影卫的领队认出楚铮的身份,厉声道:“神兵营指挥使楚铮!我等奉皇命办事,你这副阵仗是何意?造反不成?”
楚铮听见自己的名号被亮出,心中更有了计量,他没有二话,抽出腰间的刀,沉声下令:“杀!”
神兵营数十将士顷刻动身,如一支利箭,迅猛地将龙影卫的阵营冲散,在院中搏杀。
袁察早窝了一肚子火,若不是当下需要联手抗敌,他指定要在混乱之中往那鼻子翘上天的楚铮屁股上狠狠踹几脚,交战开始后,他甩着威风凛凛的大刀入场,砍出风雷激荡之势,刀锋砸在地上都是巨响。此等功夫在战场上方能发挥最大用处,到了这拼身法的时候则并不出彩,因此他勉强牵制两人,不能再多。
光影一闪,萧涉川挥剑如长虹贯日,身影轻盈飘逸,出手却迅疾凌厉,以一敌三也不落下风。陆酌光盘腿坐在墙头观看,对此颇为惊讶,从未想过这个平日里酷爱折磨别人耳朵,在街头讨钱都遭人翻白眼的琴手,还能有这一身厉害的剑法。
周幸与他并肩而坐,目光在墙下的众人身上游移,尽管看得认真,却还是分了一丝神落在余光的陆酌光身上,笑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是看他拉琴拉得好听才一直带在身边的吗?”
陆酌光便提议道:“如果我是你,我会砸烂他手里的每一把琴,日日夜夜叫他苦练剑法,枕剑而眠,直到他明白此生握在手里的该是什么东西。”
周幸诧异地看他一眼,想起此人的出身,警告道:“你可别把无常司训练死士那套拿出来祸害人。”
陆酌光不置可否,黑眸微转,视线从燕决几人掠过,已经在心头给他们每个人都制定了合适的训练计划。照他看来,周幸就是太过纵容下属,怠于练功是一方面,整日喂鸟拉琴,吵得人心烦,才是最坏的事。钱不断交他手里半年,现在已经跑得比驴快了,这就是他作为无常司前令主的实力。
钱不断在墙根下说:“我赞同酌光哥,不能让我一人受训,这些好事大家同享才是。”
莫惊秋白他一眼,没将他成天背着陆酌光哭诉此人残忍无情的事捅出来。
周幸在墙头看了半刻钟,对龙影卫的战力有了估量。因余下的都是精英,神兵营的将士大多难以胜出,但数量上终究压了一头,并且光是袁察、萧涉川、燕决就牵制了九人,倒是勉强让两方战局持平。
而楚铮则带着三人围上了龙影卫的领队,便是以多敌少也未占便宜,几招过后就让他手起刀落宰了两人。这样打下去,神兵营便是赢了也得死不少人,得先杀了这个领队才行。
她从墙上站起身,一展肩胛,身上的骨头发出咔咔轻响,俨然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她唤道:“钱不断!”
守在墙下的钱不断早已望眼欲穿,就等着这一声!他立即抓起长枪,用尽全身力气抛至空中。周幸高跃而起,抓住半空的长枪,纵身翻入院里,滚进尸山血海里。
龙影卫的领队没有正经名字,从记事起就叫“玄狼”,他功夫是当代龙影卫之中独占鳌头的存在,还未逢敌手,面对这些神兵营的将士,自然无所畏惧。
楚铮一与他交手,就知道自己找错了对手,他有心后撤,想让其他人先来轮番消耗他,却不想对方咬得很紧,不给他任何撤退的机会。
协助他作战的三人转眼就让玄狼开膛破肚,倒在地上丧失战力。楚铮未有任何掉以轻心,集中全力迎战,却仍是看不清对手的动作和刀法,几次命悬一线都靠着他躲闪及时,避开了命门,但依旧免不了被捅出几个血洞。
随着他力气渐失,已呈不敌之态,眼看着当头一刀就要冲着他面门劈下来,却忽而听得耳边啸响逼近——一柄长枪犹如天降,凌厉地撞上玄狼的刀,金戈的铮鸣刺耳无比,玄狼的手臂猛然一震,再如何使力握刀都无法在这瞬间抗衡长枪的力道,不由得被震脱了手。
长枪从楚铮面前刺过,带起扑面的厉风,打飞夺命刀后,钉入后方的木柱之中,木头炸裂的声音作枪头所携带力量的余韵,经久不息。
周幸的身影紧随而至,飞身一踢踹在玄狼的心口。他交以双臂作挡,仍是被踹退了数步,四下环顾,从一人的尸体上抢下刀来,再一抬头,她已将长枪拔下,握在手中。
那一杆枪并不华丽,通体素裹,唯有枪头的红缨明亮晃眼。虽然楚铮有心敲打,但武器上并没有马虎,这枪的外头是白蜡木,内层却有薄铁皮,应是经过精心捶打,整体并不重,入手却有着极为结实的触感,绝不会被一刀斩断。枪头更是锋利无比,双棱尖刃在月下散发着凛冽的寒光,气势汹汹。
周幸握枪,如虎添翼,红缨扫尽了她妆点在皮囊上的温和,骨子里那凶戾的杀伐之气迸现,烈风助阵下,她衣摆翻飞,眸光坚毅,端的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她踢枪起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迅猛地朝玄狼扎去。旦见长枪矫若游龙,在她的手中、肩颈、腰身处回环缠绕,每一招大开大合,虚实相连,盛着光芒的枪头忽闪忽现,莫说是被其攻击的玄狼,便是在高墙之上的陆酌光也难以捕捉这快比流电的攻势。
钱不断爬上墙头,露出个脑袋,得意洋洋道:“酌光哥,你知道我们少主在塞北颇负盛名的三个绝招是什么吗?”
陆酌光的目光紧紧盯着枪缨翻飞的周幸,不知有没有听到这句话,没有应声。于是钱不断自顾自道:“便是射术、骑术,和枪法!少主的弓是夫人教的,骑术是她拜的师父教的,而枪法,则是我们大帅亲手传授。”
“以前在塞北,少主带我们进山里抓鱼,她站在岸边一扎一个准,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扎好几桶鱼,虽然后来被大帅罚了……”钱不断的喋喋不休仍在耳边缠绕,陆酌光却听得心不在焉。
他看见周幸高举长枪,飞跃半空,猛力往下一劈,雷霆万钧的力道砸在地面,“砰”一声巨响,不止震在耳朵里,也震在他的心头上。
金鸣频响,灯火炸光,周幸的枪法霸道,将玄狼逼得连连后退。短刀对上长枪本就难以抗衡,加之她一手枪法已至出神入化,点刺时如繁星坠落,盖扫又携劲风卷尘,一招一式都充满着经年累月的苦练所凝结而成的凶猛,不掺任何投机取巧的懈怠。
玄狼硬生生抗下一枪,肩头被刺了个血洞,趁机抓住枪头,提刀连砍三下,本意是想砍断枪杆,却不想周幸早有防备,应对自如地将手一旋,以倾斜卸其力,再震臂一崩,反上的力道瞬间震断了刀。
她将枪猛力一拽,同时蹬出沉实的一脚,玄狼撒手不及,被这力道带得向前踉跄,再无法躲闪这迅疾的一脚,正中他的心窝。这一脚可不是小打小闹,瞬间玄狼就听见自己骨骼作响,肋骨断裂,胸口剧痛无比,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双眼发黑。
同时,燕决与萧涉川二人解决手边人,见周幸处于缠斗中,便飞身前去相助。玄狼再如何厉害,没有衬手的武器,更不敌这三人的合攻,节节败退,只得寻了个间隙往旁一滚,想暂避锋芒,寻人相助。
周幸却乘胜追击,踩上燕决的肩头跃起,那一瞬间,她像回到了多年前的河岸边,盯住了湍急河流里游曳的小鱼,握紧的举起长枪抓住刹那时机,打出力压万钧的一击。
长枪自玄狼后心穿入,枪头自他胸膛刺出,将人结结实实扎了个对穿,死死钉在地上。她落地的瞬间,竹影刀就已握在手中,一刻未歇地加入清剿龙影卫的队伍。
头领已死,军心自散,玄狼那钉在地上的尸体犹如索命号角,令龙影卫剩下成员折了一半刚勇,这场原本还势均力敌的厮杀很快就分了高下,龙影卫一一被击杀干净,片甲不留。
周幸喘息方平,浑身让血糊了透,正擦拭竹影刀时楚铮却快步上来,双手抱拳行一大礼,再无刚才的倨傲:“多谢周姑娘的救命之恩,方才楚某多有怠慢,还望周姑娘海涵。”
“楚大人不必客气,今夜也多谢有你们相助。”周幸已然累了,眉眼拢着懒意,客气道,“我带了医师,可为你们医治。”
楚铮忙连连道谢,将下属召集,让他们坐在檐下等候医治。莫惊秋抱着医箱跑进来,方才打得热闹时她只能在墙外偷看,现在到了她大显身手的时候,双手翻飞,处理伤势比吃饭都快,三下五除二先包扎了袁察三人的伤,再为剩余的将士救治。
钱不断蹦得老高,兴奋得像山里跑下来的野猴子,口中满是夸赞,这模样都不能说是谄媚了,恨不得趴下来舔周幸的鞋底。
陆酌光则落在后面,分明朝周幸走来,却在隔了几步的距离又停下了,并不靠近。周幸打发走了不停乱叫的钱不断,转眼看见他立在月下,黑眸映着幽幽灯火,兵荒马乱的环境中,他的沉静令人心仪。
周幸脚步轻快地走过去,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故意举到他面前:“你气色欠佳,我给你添点胭脂在脸上。”
陆酌光后退一步,侧脸躲避,周幸见他一躲,立即去追,闹了几番眼见他要急眼,便被他这嫌弃的模样逗笑,这才停下。陆酌光从怀中摸出锦帕,抬手擦拭她脸上的血污,眸里却像盛了一汪水:“枪法不错,从前怎么不见你用过?”
周幸任他擦着,含糊道:“用不上,长枪带着也不方便。”
此地人多,陆酌光这个正经文人也不好做出更多亲昵的举动,擦了两下便将锦帕递给她,让她自己擦。周幸便一边擦着脸,一边指挥其他人做事。
燕决与萧涉川二人去后院搜寻了一圈,回来时说苗子营的那些小孩也都死了,有些是自尽,有些则是被杀,总之一个活口没留下。
陆酌光深知他们的行径,习以为常:“无常司不会让他们落在龙影卫的手里。”
周幸有心放过那些孩子也无法,旋即招呼伤势已经处理好的众人给院中的尸体撒上火油,再退至大门外。赵执约莫是一早就提防哪日东窗事发,所以这地方自建造的时候,就做好了一把焚尽的打算,所有结构都是木制,更有山涧的水流环绕阻断,一把火下去,烧不到其他地方。
周幸站在空地上,看着他们忙前忙后地洒火油,忽听身旁的楚铮问道:“你的枪法承袭赫连钦?”
她反问:“你见过我父亲耍枪?”
“何止见过,当初赫连钦还在京城时经常在我们营里练枪,我三天两头找他比试,却回回败在他的枪下,从此发恨练功,只盼有朝一日能赢他一回。”楚铮提及少年旧事,面上流露出怀念之情,旋即嘴角又落下去,叹道,“谁知当年一别,再没了机会。”
周幸却淡淡一笑:“日后得闲,我与楚大人比试比试。”
楚铮抱拳,颔首道:“那楚某便恭候了。”
说话间,钱不断送上一支火把,周幸握在手中,看着眼前这锻造了不少为赵执作恶所用的兵器的地方,面无表情地想:“赵执,扒光了你所有的爪牙后,你还能活多久?”
她转头问陆酌光:“对你的老窝可要道别?”
陆酌光想了想,确实没什么话要说,就道:“烧吧。”
周幸将火把掷出,摔在大门之上,火星如炸开的烟花四溅,一落在地上便瞬间窜起火苗,沿着火油的痕迹猛烈地烧起来,热浪在空中凝聚翻滚。
火焰是光明,是炙热,也是凶恶,是毁灭。燃烧的烈焰将长夜照亮,冲天的黑烟滚滚直上,月亮又不见了踪影。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救火——!!”
一声吼叫打破宁静,礼库看守的侍卫瞬间被惊醒,连滚带爬地跑到院中一看,那存放着百坛美酒的库房果真烧起了大火,坛子炸裂的声音频响,醇香的酒气冲破烈火在空中弥漫,火势凶得宛如滔天巨浪。
“快救火!”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只庆幸院中的水缸被灌满。他们一时吓昏了头,拿起盆盛水救火,却不想这水往酒里一浇,火势更甚,冲天地炸起来,迅速将礼库吞没。
侍卫不得已退出院中,反应过来后开始挖土扬沙,呼唤周遭的人帮忙救火,忙活了大半个晚上才将烈火扑灭,剩下些余火仍在烧,但侍卫却已经累瘫在地,横七竖八地躺着。
礼库几乎烧没了,美酒自然也淌了一地,被火蒸得一干二净。一片焦土之中,立在当间的石柱上却有着火烧过后的黑色大字,触目惊心。
——逆贼篡位,国运日衰,兵连祸结,天下涂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