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精心罗网 去做什么?
崔慧赶着天不亮就骑着马出了门, 走时匆匆塞了几口饼子果腹,没想到一路颠得厉害,待赶到礼库时, 他下马一句话没说,先嗷嗷地吐起来。
忙活一夜的侍卫见他这模样,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连一向稳重的崔大人都被吓吐了, 可见这礼库被烧果真是天大的祸事!
他们屁滚尿流地扑过去,乌泱泱跪了一地磕头求饶, 纷纷为自己争辩。这礼库日夜守备森严,未曾马虎过, 确实不知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崔慧把肚子吐空了,整个人精神不少, 稍稍整理了狼狈的姿容, 无视了满地嗡嗡叫的人,快步走进院中。他只看了一眼被烧毁的礼库,就脸色惨白, 双腿打起摆子, 往后踉跄几步没能稳住,摔了个四仰八叉。侍卫忙冲上去,一声叠一声地喊着大人,将他搀扶起来。
崔慧似吓得狠了, 浑身的骨头软得像面条, 三个人合力才让他勉强能站起:“究竟……究竟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着火了?!最近天热, 此地又装满了酒,本官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们留心,还是给我捅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侍卫哭天抢地,声声喊冤, 院中乱作一团。崔慧的目光在面前烧毁的建筑掠过,倏尔浑身一震,失了魂般推开身旁的人,往前快行几步。他抬起手,指着柱子上的两行大字,颤声问:“这是谁干的?!”
无人应答,只滚落了满地的求饶声。崔慧厉声呵斥众人,命几人去将余下的火星子扑灭,再将柱子上的字抹平刮下来,另外几人则去报官,带人来查。院中霎时忙碌起来,侍卫从他身旁匆匆跑过,又是阻拦百姓跑来凑热闹,又是扑灭火星清点还剩下的酒坛,无人再去留心那位吓得呕吐的崔大人。
他揣手立在墙下,闭着眼睛面无表情,脸色仍有些苍白,看样子颇像是心如死灰,随时就要找个凉快的地方给自己刨坟,躺进去等死。实则却是在心中不停审视自己方才的那番表演。
虽说下马呕吐并非他刻意为之,但也算锦上添花,后面被吓得摔倒在地失了些脸面看起来过于夸张了,但也不要紧,不怕演得过头,就怕演得不像。
因为这礼库纵火的凶手不是旁人,正是他崔慧。
先前周幸送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八个字,崔慧之所以完全琢磨不透其中的含义,是因为他得到的信息只有一半,而另一半则是由吴吉安传递来的。
那日他一早在礼库门口等候,不仅在崔慧面前斥责侍卫提防火灾,还特地强调皇帝因司天监的星象解言日夜忧虑,难以安宁。吴吉安在走时又说自己宫中事务繁忙,托他往此地跑得勤快些。
他所说的每一句无不话中有话,落在崔慧的耳中,便形成了一个指令——纵火烧礼库,再借以“天兆”之由,加助城中“先帝留有传位诏书”的传言,使原本就无法平息的风言风语更往上翻一层。
这就是周幸分配给他的任务。崔慧心说幸好他生来有大智,很快将谜语参透了,换作旁人恐怕想个一年半载都不一定能想通。
赫连钦的死查不出眉目,不论做什么,要夺权,最终还是要在传位诏书上做文章。让天下人认为当今皇帝是篡位的逆贼,方能师出有名,打着拨乱反正的名义将他逼下皇位,如此才能令百官臣服,使民心所向。
刑部来了人探查礼库,发现是一盏挂在壁上的灯因年久失修而断裂,灯火砸在地上烧起来,又因为此地存放了不少酒,坛封被烧毁后火势能在眨眼间蹿起,随后救火的人又愚蠢地往酒里泼水,加重火势,才导致礼库被烧成这样,因此没有纵火的凶手。
而焚烧过后那柱子上诡异出现的“逆贼篡位,国运日衰,兵连祸结,天下涂炭”十六字,尽管崔慧严厉地威胁在场的侍卫将嘴巴闭严,却也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一夜之后,京中的大街小巷皆传遍了这句话,很快传出了关隘,朝着各地蔓延而去。
近年来大齐灾祸不断,民生多煎,随处可见白骨累累的惨状,加之苛税重赋,官匪相斗,百姓早已对朝廷积怨已久。先前传闻先帝留有传位诏书,隐喻当今皇帝来路不正,而今又天降凶兆,意指皇位上坐着的是位反贼,才致大齐国运渐衰,天灾频频,一切都在走向灭亡。
凡人被逼至无可奈何的绝路或是面对无法抗衡的灾难时,总是向老天乞求,把希望寄托于神仙——老天总是对的。
百姓尖锐的恨意总要找个源头,否则赫连钦也不会被编入戏曲话本中,被世人唾骂那么多年。尽管官府以最快速度应对,遏止流言的传播,甚至动用刑罚,将乱传的人抓起来杖责,仍是难以阻止这燎原之火般的势头,不过短短几日,流言生出数个版本,将皇帝当初“狸猫换太子”的罪行从头到尾地编织完整,传得神乎其神。
皇帝勃然震怒,命人彻查这所谓的“天兆”出自哪个反贼之手,还牵连了对礼库看管不力的崔慧,不仅在早朝时当着百官的面将他骂了个狗血喷头,还罚了俸禄和杖责。
下了早朝,他惊怒未消,只觉胸腔闷痛,头昏脑涨,先前病倒后留下的余症像这些令人憎恨的鸡零狗碎一样不停纠缠着他,让他精力憔悴,日夜难安。
怎么会有传位诏书的存在?
皇帝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此事。当年齐煊被废后,先帝再未立新的储君,乃至后来龙体受害,病重缠身,意识都到了时而清醒时而昏迷的地步,哪有机会立诏?
更何况先帝卧病不起,临近驾崩的那一年,已是他与赵执联手,伙同内臣后宫将皇宫控制得七七八八,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就算有诏书的存在,也不可能半点风声都没有。他登基之后怕当初戕害先帝,夺位登基的事情败露,索性把当初参与、知晓此事的内臣嫔妃除了个一干二净,都已经如此谨慎,难道还有遗漏?
退一万步讲,就算立了诏书,何来的道理给赫连钦?此人远在塞北不说,更因其生在赫连家一直受先帝猜忌,诏书当真有能耐长了翅膀飞出皇宫,也绝无可能送到他的手上。
究竟为何,究竟为何?皇帝在殿中来回踱步,心头的焦虑越来越甚,双眼让急怒烧得通红,百思不得其解。
“皇上,掌印公公求见。”门口传来通报。
皇帝道:“宣。”
殿门推开,吴吉安弓着腰进门,身后由两个侍卫押着个惊慌失措的老人。几人到了殿中磕头拜礼,随后侍卫退出,殿门闭合,四下一片寂静。皇帝将那老人打量,只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谁,烦躁道:“吴吉安,你带此人来是要作何?”
吴吉安道:“回皇上,此人名为陈守善,从前在司礼监当职,先帝驾崩时宫中大乱,他被人砸了脑袋成了个傻子,奴才本念在他从前施过几个恩情,便将他安置在安乐堂养着。但这几日他鬼鬼祟祟,行为不端,今日竟买通了侍卫想要私逃出宫,奴才叫人抓来拷打一番,这老东西享福惯了,吃不得苦头,立马招了个干净。”
皇帝锐利地瞪向陈守善,命他抬起头来,细细端详。他脸上有伤,但并不影响眉眼,一层一层的褶皱堆叠起来,已经十分老了,宫中到这个岁数的宫人并不多,很快皇帝就对他有了印象。当初他入宫述职时,倒是在先帝的身旁见过此人,应是秉笔太监之一,因年纪太大而显得独特。活得久的人见识也广,他在宫中活了一辈子,难保听到些想要被刻意隐瞒的风声,皇帝忽然意识到吴吉安将人提来的用意,沉声道:“都招了什么?”
“他这些年都是装的,因当初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怕惹祸上身,这才装成傻子。但近日京中不平,宫内外谣言四起,他吓破胆子,这才打算逃出宫去。”吴吉安说着,爬起来便上前一步,踹在陈守善的肩头,将他踹得仰面栽倒,叱骂道,“老东西,还不把你知道的如实禀报给皇上!”
陈守善吭哧吭哧地翻身,浑身颤抖着哭道:“皇上,奴才不敢欺瞒,十一年前,先帝的确秘密立了传位诏书。”
十一年前,明宣四十八年,那是赫连钦带兵赶赴行宫救驾,齐煊被废的次年。
皇帝大怒,一记窝心脚踹翻了陈守善,喝道:“胡说八道!哪有传位诏书这种东西!”
陈守善年纪实在大了,被这一脚踢得口喷鲜血,这次的一摔半晌都没能爬起来,险些晕死。然他仍牢记使命,在双眼发黑的昏沉意识中生生拽出一线清明,咬着牙爬起来,猛地咳几声,咳尽了喉咙里的鲜血咽下去,再道:“奴才绝不敢胡言!当初这诏书立下时,知情者不足十人,奴才的故友便是其中之一。后来先帝要灭口,他惊慌之下将此事告知了我,隔天就溺死在水井里,一连多年,奴才断不敢跟第二人说起。”
“你当朕是傻子不成?空口无凭,你说什么朕就信什么?”
陈守善忙道:“奴才不敢凭空捏造,先帝立传位诏书取用了皇帝之宝,尚宝监有底簿记录在册,皇上大可派人调阅查证!奴才也不想知道这些,当初知晓此事的人全都死了个干净,奴才只能装成个傻子,数年来任人欺辱不敢反抗,只求活着!”
皇帝阴沉着脸,心中已生动摇。尚宝监存放二十四方御宝,凡是登基、大赦、传位此类布告天下之诏,都必须用皇帝之宝。哪怕先帝私立传位诏书,也必然要取用此御宝盖印,如此方能令百官遵从。
“吴吉安,你现在就去尚宝监调取底簿,查明宣四十八年皇帝之宝有没有被调取过。”皇帝坐下来,阴狠道,“朕就在等着,倘若你有半句虚言,便将你凌迟处死。”
吴吉安领命,退出了大殿,飞快前往尚宝监。先帝在位时的底簿皆已封存在库中,吴吉安叫了十数宫人一同翻找,闹出不小的阵仗,才找到了明宣四十八年的卷宗,他夹在怀中一路小跑着回殿。
殿中仍只有陈守善与皇帝两人。老人被那一脚踢得不轻,眼下正歪在地上,半死不活,俨然只有进,没有出的气了。吴吉安跪在殿中,双手奉上底簿示意:“皇上。”
皇帝劈手夺过,拆开蜡封,动作稍显急促地翻阅。皇帝之宝非大事不用,数年都未必调取,因此想要在底簿上翻找它的调取记录并不难,只往分类清晰的条目上一看,很快就找到了皇帝之宝的调用记录,上方记载的时间正是明宣四十八年,九月初七。
皇帝肝胆俱裂,瞪着那一行陈旧的字迹,目眦尽裂。他的呼吸猛然急促,浑身的血液沸腾,双耳能清晰地听见心脏激烈的跳动声,恐惧发出震声咆哮,化作巨浪铺天盖地打在他的头上,令他翻滚浪海之中飞快被吞噬——他记得清楚,那一年并无需布告天下之事,那么皇帝之宝被调用,竟真的是立了传位诏书!?
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了力,连底簿都握不住,任它滚落在地。但这失态也仅有片刻,很快他便以凶狠的目光刮在陈守善的脸上,又看了吴吉安一眼。
吴吉安立即察觉他起了灭口的心思,往地上一跪,砰砰磕头:“皇上!奴才赤心不二,此生只愿效忠皇上,绝不生背叛之意。”
皇帝沉默不言,冷冷地盯着他。诏书的事,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殿中这两人一个不留才最为安全。
吴吉安又道:“奴才当初冒死潜入御马监的掌印营中,是奔着送命的打算也要将他的脑袋斩下,只为扫出皇上前路的障碍,一连数年始终不改初志,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奴才若生二心,甘受天雷轰顶,挫骨扬灰!”
皇帝听他泣声表忠心,也想起当年先帝驾崩的那夜,御马监持兵欲反,逼近宫门,他手里没有兵权,一心等着赵执带吕侯的兵来救命,是吴吉安潜入敌营,将那掌印公公的脑袋斩下,使其群龙无首,乱了军心,才被快速拿下。因着这一份功勋,皇帝赏了他在司礼监当职,这些年他办事牢靠,屡屡为他解忧,才官运亨通,被提至如今的位置。
培养心腹要花上数年光阴,实非简单之事,更何况吴吉安一直都是老实本分,能力出众,处处合他心意的得力干将。皇帝念及他的旧功勋和数年来忠心耿耿地侍奉,暂且信了他的毒誓,只威胁道:“此事若有第三人知道,你绝无活路。”
吴吉安连连谢恩。皇帝看了一眼另一旁的陈守善,扬声传了御前侍卫进殿,随后做了个斩首的手势。
陈守善本昏迷多时,眼看着就剩那最后一口气了,但被人抬起来时却忽然掀起苍老的眼皮,那浑浊的眼珠盛满水雾,竭尽全力般朝吴吉安望了一眼,但又不敢停留,很快就收回视线。
那一刹那的目光里似藏了千言万语,却又好像只有一句话,吴吉安与他相望片刻,遂低下头不再看,视线中免不了望见袍摆和鞋面上的血污。是方才陈守善被一脚踢得口吐鲜血时喷溅上去的。
有些人,苟延残喘那么久便是为了做某件事,或者说出某句话,待他做到了,生命就大可无畏地走向尽头,因为接下来会有人接替他继续未完成的事。
陈守善那一眼藏了无数情绪,唯独没有埋怨,责怪,不甘。
吴吉安跪在地上,忽而开口道:“皇上,前两日刑部侍郎递了审查秦焕的卷宗,此人在狱中曾提及赵大人于明宣五十一年出现在塞北。”
明宣五十一年,正是赫连钦死在塞北的那年。皇帝先是一怔,旋即便想起当初赵执是以南方水患泛滥,自请前去灾地治水为由才离开京城——实则他却是去了塞北,还隐瞒至今。
去做什么?去从赫连钦手里抢夺传位诏书吗?
可是先帝为何会将传位诏书给赫连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