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十一【重写了一部分】
卢绘又开始做梦了——
小鹌鹑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家乡的水塘,另一条通向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面住着一头皮毛丰美的大猫。
大猫舔着小鹌鹑脑门上的秃毛,“你舍得离开我么?”
小鹌鹑当然舍不得,大猫的怀抱多么温暖舒适呀,可她又想念家乡的水塘。
大猫冷笑道:“你果然又变心了!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一把火烧了你家的鹌鹑窝!”
小鹌鹑大惊失色,“别烧别烧,再让我想想。”
卢绘接连做了四夜糟心梦,然后迎着第五日的晚霞回到了无名山庄。
多日未见的老宋焦急的站在山庄门口,“少相你总算回来了,你父……可等不了许久。”
卢绘正想问谁呀,然后就看见裴恕之眼中一亮,语气郑重:“他来了?”
老宋压着声音,“我们今日刚到。凉州一直有人盯着,能出来一趟不容易,你们赶紧说话,明日天亮之前他就得回去了。”
裴恕之沉声道:“我明白。”
卢绘甚至来不及问一句‘来者何人’,就在裴恕之的喝令下被一群侍婢簇拥着回房沐浴。
在滚热的浴桶中,她觉得自己仿佛被搓掉了一层皮,然后是擦干长发,熏香更衣,换上簇新精致的十二破长裙——卢绘觉得自己面见女皇都没这么精细打扮过。
绞丝簪钗,白玉梳篦,缀满明珠的金丝小花冠,四指宽的黄金臂钏上镶着拇指大的宝石,寻常小娘子压不住的大件首饰,却很衬卢绘明艳洒脱的气质。
卢绘满身琳琅的走到庭院中,只见裴恕之也换了一身暗青色压着金银错丝纹路的长袍,头戴束发白玉冠,显得清贵又儒雅。
裴恕之边走边吩咐:“待会儿见了客人,定要礼数周全,敬爱有加。多笑,知道吗?”
“我都不知道客人是谁,我怎么敬爱有加啊!”卢绘忍不住问道,“就算来客身份隐秘,不便透露,你至少告诉我该怎么称呼他吧。”
裴恕之抿唇,“……他是一位我极其敬爱的长辈。”
卢绘了然,“哦,是长辈啊。那我称他伯父可好?”
裴恕之踌躇,“你,可以称他为…阿翁。”
卢绘:“他年纪很大了么?那是该叫阿翁。”
时人称呼阿翁者有三,一曰祖父,二曰夫婿之父,三曰小童对老年男子长者所称,以表尊敬——卢绘自然而然认为是第三种情形。
裴恕之顿了顿,“不,他才过知天命之年。”
卢绘:“啊,都没到花甲何以称呼阿翁。”
进了里屋,只见一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盘腿靠在胡床上。他原本要起身,裴恕之上前几步按住了他,神情甚是孺慕:“您连日骑马疲乏的很,别起来了。”
他转头道,“绘绘,过来行礼。”
卢绘赶忙上前,恭恭敬敬的在蒲团上行了个拜见长辈的礼。
抬头时她终于看清了对方样貌。
贵客很明显是个胡汉混血,高鼻深目,身躯魁伟,坐在胡床上宛如一尊山岳。据说他刚过五十,却已两鬓斑白,脸上颇有风霜之态,行动间却又带了几分金戈之气——有点像张骏伯父,卢绘猜他是个带兵的将领。
贵客形貌如此威武,看向卢绘的目光却很柔和。他转头问道,“就是她?”
裴恕之冠玉般的面孔不知怎的就红了,“是,覃管事说您一直问,所以想请您看看。”
贵客含着笑意打量了卢绘一遍,连声道:“好,好。”
卢绘有点懵,她觉得屋里的气氛十分古怪,裴恕之站在一旁羞羞答答的不发一言,只一味脸红;眼前的贵客老伯满眼都是笑意,这笑意一半应是对卢绘十分满意,另一半似是在取笑裴恕之。
这种取笑并不讨人厌,蕴含着某种长辈对晚辈的宠溺。
贵客柔声道,“小娘子生的好看呐。”
卢绘陡然对这人生出好感——要知道她从小到大受过各式各样的夸奖,乖巧、聪慧、仁厚、有胆色……唯独没被人夸过美貌。
她忍不住就吐露了心声,“老伯您真有眼光!”
贵客当即笑出了声,裴恕之脸色更红了。
卢绘自知失言,连忙找补:“我不是自夸相貌,我是说…说老伯您,那什么…眼光好。”——声音越说越轻。
贵客又问了些卢绘家中情形,什么耶娘如何,弟妹如何。裴恕之示意尽可实言,于是卢绘一一作答了。贵客轻叹一声:“小娘子好福气呀,父母双全,阖家美满。”
少女生了一双漂亮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刚从泉水中捞出来的一汪明月。
贵客心中喜欢,语气愈发柔和,“你心悦若湛,是么?”
卢绘不自觉的转头求助。
裴恕之脸红的像是个被撞破了春心的大姑娘:“有什么就说什么。”
卢绘懂了,眼前这位贵客是裴恕之的‘自己人’,什么都可以说。
她坦然承认:“是,小女子心悦裴恕之。”
她没回头,是以没看见裴恕之听见这八个字时的神情,宛如一块剔透生寒的美玉,忽的生出一片流光溢彩的温暖霞光。
楚王静静看着爱子望向少女的眼神,既欣慰又酸楚,心中想着若是亡妻也能见到这小娘子就好了。
他低头温和道:“除了亲友康健,国泰民安,小娘子还有别的心愿么?”
卢绘想了想,“若非在东都耽搁了,我原本该去蔚头州看看。”
楚王奇道:“蔚头州?”
卢绘满心向往:“对,我还没去过蔚头州呢。往西翻过葱岭前有一片水草丰饶之地,那是西行商路的必经之地,既有苍茫大漠,也有广阔的湖泊,还有生长了上千年的胡杨木连绵不绝。我听商旅中的人说,待到晚秋时节,层林尽染,满目皆金黄。”
楚王问道:“那裴恕之呢?”
卢绘毫不犹豫,“带他一道去呀,去见识大漠临水的奇观与天地苍茫的恢弘。到那时,他就不会镇日闷闷不乐了。”
楚王含笑道:“这个主意甚好。”
卢绘临出门前,那位贵客给了她一个沉甸甸的乌木匣子,说是见面礼。回屋后她赶紧打开匣子,顿时被里面的珠光宝气闪瞎了眼——朱红色的丝绸软垫上摆放着一顶镶满珠翠宝玉的金丝花冠。
卢绘现在颇有见识了,知道这个叫做‘七宝琉璃冠’,是皇室高门的贵妇出席大场面时佩戴在发髻上的——她有点迷糊,河东裴氏也讲究这个么。
乍得巨财,少女心花怒放,哪怕将来没机会戴出去炫耀,这么豪横的珠宝冠冕抱在怀里也开心啊——然后,她真的抱着冠冕睡着了,梦里一片金光闪闪。
次日天没亮她就被侍婢唤起,言道:“贵客要启程了,公子请女郎前去送行。”
卢绘顶着刚梳好的环髻哈欠连天的走到山庄门外时,看见裴恕之还穿着昨夜同样的衣袍。她好奇这位贵客究竟何方神圣,裴恕之居然这么看重,不但彻夜相谈,还打破从不扰她好眠的规矩,硬叫她起来送客。
贵客登上马车,眼看他临行在即,侍婢往卢绘手中塞了个直冒热气的海棠花木托盘。
裴恕之嘱咐:“快去奉茶汤。”
卢绘赶紧上前,双手举高托盘:“请请,请老伯喝茶。”
贵客笑道:“听说若湛让你叫我阿翁,你嫌我不够年迈,不肯叫,是也不是。”
卢绘想起那顶金灿灿的宝冠,觉得称呼什么都是小事,被当作小童就小童吧,说不定人家贵客就喜欢被人称老呢。
她从善如流,“秋凉彻骨,请阿翁喝碗茶汤,暖暖身子再启程。”
“好,好。”贵客开怀大笑。
裴恕之脸又红了。
卢绘忽然觉得贵客笑起来有些面善。
*
送人走后,卢绘忙问:“这位贵客究竟是谁?你何时能告诉我。”
裴恕之轻叹一声:“待新皇登基之时,兴许可以说了。”
卢绘一愣之后才明白过来:新皇登基之时,不就是女皇驾崩之后么。
她不禁怀疑裴恕之其实不是墙头草,而是拥戴陵阳王继位的那派——她直觉排除了梁王褚承谨当太子的可能性。
没等卢绘琢磨明白,无名山庄又来客人了,是一对自己驾车而来的中年夫妇。
这次卢绘刚跟对方打了个照面就知道来者何人了——中年大胡子俊逸潇洒,还长了一张与裴恕之酷似的面孔,只见他小心翼翼的将妻子柳夫人从马车中搀扶出来。
“拜见裴伯父,裴伯母。”卢绘忙不迭的行礼。
裴桓笑眯眯的看着她,“你就是卢小娘子么,好说好说……”
柳夫人截断他的话头,径直道:“路遇一处风景奇特。若湛给我找个能作画的地方。”
两句话前言不搭后语,但裴恕之似乎早习惯了,转头吩咐老宋:“麻烦先生了。”
老宋赶紧上前,“请夫人随老朽过来。”
庭院小亭中摆开午膳,三人围坐一桌后,裴恕之才问道:“父亲不是在守孝么?怎么到这里来了。”
裴桓翻了个白眼:“什么话,难道我能翻墙逃出来老宅么?唉,是女皇下旨,征召我进宫商议平叛事宜。”
裴恕之神色一凛,“陛下说了些什么?”
裴桓没好气道:“没什么要紧的,来来去去老一套。女皇的性情你还没摸透么,最擅揣着明白装糊涂。吕川为何会叛乱?朝廷为何屡吃败仗?为何非要打出陵阳王的旗号才能征到兵卒?她心中明镜似的,哪里需要别人解惑。”
“她征召我进宫,就是求个宽慰,我便捡着好听的说呗。什么国泰民安啦,万民景仰啦,吕川之乱不过是疥癣之患很快就过去了云云。陛下果然龙颜大悦,赏了我好些宝物。离开神都后,我让管事带着车队慢悠悠的走官道回河东,我携你母亲绕路来无名山庄,看看能不能碰上你。”
卢绘觉得假舅父的父亲有趣极了,不但毫无长辈的架子,还言谈风趣,嬉笑怒骂皆有道理。她一高兴,就不住的给人家添酒。
裴桓转头,“卢小娘子也记着些——看见惹不起的人装睡时,你非但要假装不知,还要为她盖被吹灯,殷勤备至。人家做戏你也做戏,这叫戏如人生!”
卢绘吃吃笑着,“那若是惹得起的人装睡呢。”
裴桓大笑:“这讲究可多了,一般来说嘛,隆冬泼冷水,盛夏泼热水,还可佐以蛇虫鼠蚁,跳蚤蚂蚱,油盐酱醋,一股脑的泼下去……”
卢绘笑声清脆,几乎趴倒在石桌上。
裴恕之听不下去了,“父亲身为长辈,怎可言语无状至此。”
裴桓指着笑靥如花的卢绘道,“你看人家小娘子多高兴,偏你无趣,活该一辈子在朝堂上蝇营狗苟!”
卢绘又没忍住,噗嗤一声。
裴恕之淡淡道:“难怪人皆道父亲讨女子喜欢,上头花发老妪,下至豆蔻梢头,就没有不爱听父亲说话的,连陛下也是。”
裴映的原话:她的孪生兄长生来桃花当头,哪怕穿的穷困潦倒,蓄上一脸杂乱的大胡子,走到荒郊野岭都有女鬼喜欢。
裴桓瞪大眼珠:“没凭没据你不要乱说啊!举头三尺有神明,你母亲今日也在呢!”
卢绘见不得帅大叔受委屈,上前帮腔道:“少相这话好没道理,顽童摘花难道要怪花生的太艳么?裴公洒脱磊落,人皆钦佩,难道是他的过错?”
裴桓大赞:“小娘子很有见识啊!”
卢绘眉开眼笑:“哪里哪里,不敢当。”
裴恕之眼风扫过,卢绘立刻不笑了,危襟正坐一本正经。
裴桓骂道:“你别吓唬她!”
裴恕之叹道:“绘绘,你不是爱画么,去看看母亲作画吧,你必有受益。”
裴桓难得同意,“这话没错,小娘子若是爱画,定要去看。”
听他俩说的这么玄,卢绘也生出了好奇,当下告退离去。
见她走远,裴桓收起笑容沉声道:“你要对褚氏动手了?”
裴恕之眸光一闪,“舅父听说什么了?”
裴桓:“褚承谨那种色厉内荏的怂货会主动请缨去平叛?再投十次胎都不可能!是你撺掇的吧。你想做什么?”
裴恕之笑了笑,“姓褚的早该死了。”
裴桓正色:“我把话说在前头。你要如何翻云覆雨我管不着,但你不可牵连裴家。”
当年他冒着重重风险将外甥带回河东养育,为的是早逝的妹妹能够安息,但他也不愿外甥的翻天之举拖累裴家。
裴恕之也郑重了神色,“舅父放心,我已做好了安排,如有万一,‘裴恕之’此人会死于人前,绝不会牵扯到裴家。”
裴桓伤感起来,“七郎夭折多年,我与夫人都想开了,希望你祖母也能想开。”
裴恕之:“……要不,你与舅母再生一个。”
*
卢绘站在水榭廊下快有半个时辰没挪脚了。
柳夫人对着在水榭中一面宽六尺高七尺的雪白墙面上作画,宋先生在旁用清水、油胶、彩粉仔细调制色料,还有侍婢书童各两名在露台边拼命研磨彩砂。
柳夫人画完最后一笔,从圆凳上跳下来。
她大汗淋漓,手臂与脖颈上经脉根根暴起,仿佛刚刚完成一场殊死搏斗。
画中景物十分简单:一面突兀外翻的悬崖,干燥、荒芜、险恶,岩石下方长着几丛杂草,没有喧嚣的人烟,没有斑斓的花鸟。
色料也仅仅用了靛青、茶百、赭红、檀木黑这四色。
然而这画仿佛自有生灵,有声响,有触觉——在撕裂苍穹般的狂风呼啸中,翻出悬崖的那块凹陷的岩石沉默无畏,甚至连杂草都剑拔弩张的拼死向上攀升,饥渴的寻求一丝阳光,即便在接触到阳光的那一瞬也会同时受到狂风摧折。
画中的这片天地,隐含着一种令人敬畏而欣喜的力量,巨大的压迫感中又蕴藏着蓄势待发的勇力,粗野而惊人的美艳,既令人跃跃欲试,又充满未知的悚然。
卢绘屏住呼吸,仿佛亲眼见到了那片凄厉的荒原,荒原的尽头有一处悬崖。
老宋的脸上、手上、衣袍上,俱沾了色料,他却毫无察觉,只呆呆站在画前:“夫人真是神乎其技,老夫钦佩,钦佩……”
柳夫人提起地上的水囊仰头就饮,随后一抹嘴:“可惜了,这座水榭既临水又迎风,就是刷再好的油料,这幅画也存不了几年,不是受潮生霉,就是剥落褪色。”
老宋懊恼不已,用力拍着大腿,“哎呀夫人早说呀,山庄中有好几处用来贮藏物件的大屋,连窗都没有,夫人可以去屋里画嘛!”
“不行的。”卢绘忽然开口,“密闭的屋子光线昏暗,就是点再多的烛火,也与夫人在野外看见的景致颜色不一样。而这座水榭光照充足,最能描绘野物的神韵。”
柳夫人目露赞赏,“小娘子也懂画?”
卢绘脸羞愧,“在夫人面前,有几人敢说‘懂画’二字。”
柳夫人:“不会画还不会看么?看得懂也是懂。”
她转头向老宋道,“上回我用过的那种厚绢,山庄中还有么?还请先生再给我找一卷来,长不能少于三尺宽不能少于二尺,我要将这画誊摹到绢上。”
老宋连连点头,“应该有的,待老夫去找找……欸,夫人适才为何不直接画在绢上?白白费力在这墙上!”
“因为等不及了。”卢绘轻叹,“先生也有诗兴大发的时候,倘若不能立刻写下来,便如心中有团火在烧。”
老宋了然,心有戚戚焉,“这话说的好。”
柳夫人看向少女,笑道:“你倒是讨人喜欢。”
她又安慰老宋,“先生不必介怀,我们作画的不比你们作诗写文章的,哪怕没有笔墨也能随处留字。千百年来,能留流传的画作往往不是最好的——不过聊胜于无嘛。”
想到无数惊才绝艳的画师无法留下最富于激情的画作,自诩风雅文士的老头顿时湿了眼眶,喃喃自语:“千载悠悠,苍天有憾啊。”
卢绘有点牙酸。
“好了,别磨了,这些够用了。”柳夫人吩咐侍婢与书童,“趁着天光尚好,请先生赶紧去找厚绢吧。”
老宋领命离去,侍婢与书童也恭敬的退出水榭。
柳夫人大马金刀的坐在栏杆上,拍拍身边的位置,“来,过来坐。”
卢绘看那栏杆有些心惊胆战,“夫人还是坐石墩上吧,万一栏杆断裂落水了怎么办?我的泅水本事只够自己活命的。”
柳夫人哈哈大笑,然后两人并排坐在石墩上。
“你就是卢氏绘娘吧。”柳夫人笑笑,“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卢绘巴结的凑上去,“没见夫人作画前,我觉得夫人有些配不上裴公。见了夫人作画后,我觉得裴公配不上夫人。夫人可以找更好的夫婿,龙王都配得上!”
柳夫人又是一阵大笑,笑声爽朗欢快。
光看裴恕之,就知道裴桓年少时是何等的俊美轩华,风姿卓然,而柳夫人瘦削平淡,哪怕回到二十多年前,也只能算是个清秀瘦弱的小娘子。
更别说两人之间天差地别的门第了。
柳夫人笑够了,指着墙上问道:“你觉得我这画如何?”
卢绘发自真心的赞美:“叹为观止,无与伦比。”
柳夫人望着墙上的画,“我们这派的画师不能待在深宅大院里,必须游历四海,阅遍人间沧桑,才能修炼出功力来。否则就是徒具其形,毫无风骨。”
她忽问,“小娘子听说过一位叫周思清的画坛大家么?”
卢绘摇头。
柳夫人叹道:“这位周前辈与我一个画派,不过我擅画景,他擅画人。”
卢绘好奇,“有区别么?”
柳夫人:“区别可大了。我是将死物画出活气来,他却是将活人的眉眼神态,甚至性情习惯,一一拓入平静的尺余画卷中。”
她一脸遗憾,“唉,可惜了,这些年我倒收了两个有灵气的弟子,可这位周前辈不但没留下传人,连画作都没传出几幅来。”
卢绘听的入神,好生惋惜那位素未谋面的画坛前辈。
“好了,不说画了。”柳夫人挥了挥手,“我要好好谢你,这一年来多谢你时时宽慰阿薛。这回我见到她,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卢绘羞赧:“小女子惭愧,挂了陪伴薛夫人的名义,却名不副实。”
柳夫人摆摆手,“你不用跟我解释,若湛那些云山雾罩的谋划我也听不懂。高娘子都跟我说了,你不论多忙,一有空就去陪伴阿薛。这份情意,我领了。”
卢绘沉默了片刻,“……薛夫人可怜,更可叹。”
柳夫人神情怅然:“我与阿薛自幼相识,我家是破落的世族旁支,早与白身无异;她却出身炙手可热的京兆名门薛氏,父兄皆居高位。那时,阿薛总是担心我……”
“谁也没想到,真正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阿薛。”柳夫人神情悲伤。“阿薛太温顺柔弱了,当初她要是带着稚娘逃走就好了。哪怕找不到我,搬到别的州郡,凭她那一手技艺也能活下来。”
卢绘望向波光粼粼的池水:“人间百态,不是所有的女子都有夫人的勇气。”
柳夫人摇摇头:“我是运气好,遇到了裴桓,否则当年我就要鱼死网破了。”
她忽然转头,“你喜欢若湛么?”
对着昨日的贵客,卢绘可以很坦然的说出‘小女子心悦裴恕之’这八个字,但是对着这位眼如明镜世间罕有的女画师,她却犹豫了。
“喜欢的。”卢绘先点点头,随即迷茫起来,“可我不知道有多喜欢。”
——喜欢到从此留在东都么?喜欢到决心共度一生么?
柳夫人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我教你一个辨别的法子。”
卢绘:“啊?”
柳夫人:“你有要好的小姊妹么。”
卢绘立刻道:“有啊,我们自小一起长大。”
“有多要好?”
“共患难,同富贵,可以性命相托。要不是她不愿意,我早让耶娘收她为义女了!”
柳夫人笑眯眯:“那就好。”
*
天黑前,柳夫人终于在厚绢上完成了画作,即便是同一位画师,使用同样的画笔与色料,绢布上的画却仅有墙上之画的六七成动人心魄。
老宋既激动又惋惜,哭的涕泪纵横。
裴恕之不胜其烦,直接派人拆了整座水榭,将有画的那面墙完整的凿了下来,让老宋想怎么收藏就怎么收藏。
老宋破涕为笑,颠颠跟上抬画墙的侍卫。
次日清晨,裴恕之照例将卢绘从温暖的被窝中揪出来,为裴桓夫妇送行。
洒脱的裴桓大手一挥,表示他最讨厌繁文缛节,说了声‘再会’就扬鞭启程了。更为洒脱的柳夫人直接在马车中睡着了,连声‘再会’都没说。
卢绘直想笑:“令尊令堂,真是般配。”
裴恕之拉着卢绘步行回山庄,“昨日母亲与你说了什么?用晚膳时你魂不守舍的。”
卢绘挣开他的手掌,往前蹦跳了几步,“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一定喜欢听。”
裴恕之:“哦,说来听听。”
卢绘俏皮的倒走在他前方,“我问柳大家,如何知道对一个人的情意有多深。柳大家出了个主意——让我想想愿不愿意将那人分给最最要好的姊妹。”
裴恕之冷下脸来,“为何你觉得我喜欢听这个?”
卢绘笑吟吟的继续说道:“我先想到孝忠——我立刻愿意了。孝忠心地仁善,但是手无缚鸡之力,还容易上当受骗,若是依岚又聪明又厉害,若他俩彼此喜欢,我会真心诚意祝愿他们百年好合。”
裴恕之一时竟猜不出卢绘的用意,“你在说什么?”
卢绘继续:“接着是子洵。我想了想,也愿意的。虽然依岚最讨厌哭哭啼啼的书生,但是话本子上说,欢喜冤家往往是从讨厌人家开始的——依岚有的是手段,能镇住子洵的阿娘,子洵细心体贴,也会好好照顾依岚。”
裴恕之还是不懂,“依岚与你闹翻了?”
“然后是阿乌尔……”卢绘轻叹一声,“依岚与他都是自幼孤苦,一个阖族死绝,一个有亲人不如没亲人。若他们能彼此抚慰,共度此生,我愿意将耶娘给我的家产分他们一半,盼望他们余生安稳平顺,再不受流离之苦。”
裴恕之虽然不明就里,依旧很是感动。他将她拉到身边戏谑道:“难怪令堂总说你手中留不住余财,这还没分家呢,你就惦记着给别人分钱了。”
卢绘板着脸:“你还要不要听我说下去?”
裴恕之无奈望天:“你也要把我配给依岚么?”。
卢绘神情认真:“依岚若落入险境,我愿以命相抵;依岚若没了手脚,我愿砍下手脚给她接上;但要我将你让给她,我不愿意。哪怕是分一点儿出去,我都不愿意。”
“除非,你变了心。”光是想到这点,少女就觉得心悸。
她像头恶狠狠的小狼:“我绝不会祝你们百年好合,也不会盼望你们姻缘美满。我还要远远走开,永远不见你们这对狗男女!”
裴恕之先是一愣,随即想明白了。他笑的不行:“你这没良心的,是不是记恨我连着两日搅你好眠,这就给我扣上罪名了?!”
他一把抄起少女的腰肢,迎着池塘边的晨风团团转了两圈才放下,“再敢胡说八道,我就丢你下去喂鱼!”
卢绘自己想想也觉得好笑,扶着裴恕之的手臂站稳。
她迎着枝丫间的微光定定看去,“裴恕之,我改主意了。我想与你白头偕老,永不分离。你不变,我就不变。”
裴恕之紧紧将她搂入怀中,不住亲吻她的鬓发。
卢绘心中欢喜,仿佛定下了这辈子最大的事,伸出双臂环抱回去。
片刻后——
卢绘觉得周遭有点发寒。
裴恕之缓缓推开少女,神情平静,眼眸深沉,语速极慢——“什么叫做‘改主意了’?难道,你以前,没想过与我白头偕老?”
卢绘汗毛竖起,心中大喊不妙,“哪有啊,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恕之微笑的十分吓人,“若你之前未曾想过与我成就姻缘,那你屡屡对我坦承心意又是为何?”
他的眉心紧紧蹙起——不成亲,为何要表白盟誓?
“莫非你之前的打算,是学那些风流放荡的贵妇做派,朝三暮四,有始无终?!”他暴吼出声,目色阴沉,恨不能扑上去咬下她一块肉来。
卢绘心中一连串的哀嚎‘完了完了完了’——
“不不是,你别先别气,听我解释(狡辩)……”
*
“阿嚏!阿嚏!阿嚏!”依岚连打了三个喷嚏,揉揉鼻子后奇怪道,“这是怎么了?谁在念叨我?”
坐在她对面的谢玉芙严肃道:“不许东拉西扯,我来问你,那位邻县的刘公子你打算怎么办?人家都犯相思病了!”
依岚一脸无所谓,“不怎么办呀。他得的也不是相思病,是半夜被我引到山中吓了一顿,他还以为我是痴情的妖精呢,要缠他一生一世呢,哈哈哈哈。”
谢玉芙着急:“你不喜欢他了么?上个月你还说读书人很有意思呢。”
依岚正色:“上个月我觉得读书人有趣,与我这个月有什么关系?”
谢玉芙:“……”
依岚安慰她道:“娘子放心,那位刘公子风流着呢,过两天他的病就好了。我不会对老实人下手的,叫这家伙吃些苦头,以后就会珍惜好脾气的小娘子了。”
所谓盗亦有道,她向来只找懂规矩的郎君玩耍,偶尔替天行道,等将来消遣不动了,就收养几个徒儿安度晚年。
希望那姓裴的大官不要不明事理,大家好聚好散,别给绘绘找麻烦。
*
幽州以南,某座小城中的最大宅邸内。
议事厅里气氛凝重,人人脸上压着一层黑云。
褚承谨高坐上首,高声问道:“别装哑巴了,快出给本王主意,接下来该怎么办?”
一位褚姓国公上前,“要不我们就班师回朝吧。反正唐义方快要平定叛军了。”
褚承谨抓起茶碗砸了过去,“蠢货!打了胜仗叫班师回朝,我们一仗未打就灰溜溜的回去,那叫笑话!”
另一位褚姓郡公怯怯道:“可是颍川郡王已死,由谁来统领军队呢?”
褚氏本就不是军功世家。
在上一次乱世中,零星有几位褚氏族人参过军,其中最出人头地的就是女皇的父亲。从贩卖马匹、木材,到投效文德皇帝的父亲,最终获得赏识,得到一官半职,攒下许多家财。
到了这一辈,褚氏族中只有颍川郡王褚唯谨领过兵打过仗,虽然胜绩寥寥,又对百姓残暴了些,但也算威(凶)名在外。
褚承谨咬了咬牙,“索性我亲自上场!”
世子褚庆恩大惊失色,“父王万万不可。刀枪无眼,父王乃千金之体,怎可轻易冒险!”
褚氏族人与一众幕僚也齐声劝说不可。
褚承谨烦躁起来,“郦国忠死了,万大荣身受重伤,手下只剩数千残兵败将。唐义方的包围圈子越缩越小,眼看就要一举成擒,难道我们就干看着?”
按照裴恕之的建议,此刻正是出兵的好时机——偏偏这个要紧关头,褚唯谨被刺杀身亡了,且死状奇惨!
褚承谨指着几位穿甲佩刀的族人,一一问过去:“要不你上?你上?你不是总吹嘘百步穿杨么,你去?”
他的手指指到谁,那人就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父王莫急!”正在此时,全副盔甲的褚庆义雄赳赳的踏入议事厅,“儿子愿意替父领兵,上阵杀敌,为父王挣下军功!”
褚承谨没好气,“你就别胡闹了!来人,快将老二拉出去。”
一位张姓幕僚忽然开口,“大王且慢,卑职以为彭城郡王所言未尝没有道理。”
褚承谨瞪眼骂道:“都说了刀枪无眼,你想害死我儿子啊!”
张幕僚:“大王,富贵险中求啊!大王德高望重(捏造祥瑞),劳苦功高(陷害重臣),离储君之位仅剩一步之遥,此时叛军没剩几口气了,此时不出手,大王如何去争那储位?”
褚承谨哑火了。
褚庆恩也是不愿:“二弟年少,万一有个好歹…母妃、母妃…与其二弟去,还不如我去!”
——话是这么说,众人看着他穿戴的儒生袍与博士冠,都在心中纷纷摇头。
褚庆义大声道:“父王,我不怕!您是千金之体,兄长又是读书人,只有我上场了!父王忘了,我还跟着唯谨堂叔出城剿过匪呢!”
眼看梁王心思松动,另一位李姓幕僚也来规劝:“其实,此事只是看着凶险,未必真的凶险。就算由彭城郡王统领军队,谁还能真让郡王亲冒箭矢不成?”
褚承谨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
李幕僚:“颍川郡王是亡故了,可他手下的将领还好好的。那几位偏将跟着颍川郡王东征西讨,既忠心可靠,又懂排兵布阵,彭城郡王只需骑马跟在一旁,做做样子就成了。”
其余褚姓族人也醒过神来,纷纷劝谏——
“族兄,此言有理,这可是到嘴的肥肉啊!”
“庆义孝心可嘉,又弓马娴熟,我看行。”
“出征这些日子,咱们费了这么多粮饷,若是空手而归,那群混账还不拼命上奏本!”
“我听说叛军残兵都不想打了,万一他们向唐义方投了降,真就一场空了!”
张幕僚再次进言:“大王可以先召见那几位偏将商议出兵事宜,待事谈妥后,由大王坐镇后方,彭城郡王领军出征,几位偏见护卫左右。如此,万无一失。”
李幕僚:“大王,机不可失啊!待到歼灭叛军,拿下万大荣的首级,大王就是此次平叛的首功!陛下还要为大王大摆庆功宴呢!”
褚庆义满脸狂热:“父王,进一步,您是万人之下,退一步,可就便宜姓郦的了!”
褚承谨终于下定决心,拍腿道:“好,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
PS:不要觉得褚氏这一家子草率,大家去看看土木堡之战的军事排布,王振就跟闹着玩似的,说是草台班子都羞辱乡下人了。相比之下,我们的梁王已经很谨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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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关于阿翁的称呼。就类似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对自己的祖父叫‘爷爷’,看见陌生老头也会叫‘爷爷or老爷爷’。但如果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哪怕看见老人一般也不会喊‘老爷爷’。所以女主不愿叫‘阿翁’,显得自己还是小孩。
很多古代称呼虽然现代已经不常用了,但在许多南方地区还留有痕迹,譬如香港,经常能听到儿媳出来时,说‘家翁如何如何’。这个家翁就是‘我家公爹’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