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乱离殇 之二
豉阳县郊外。
六月初的山野郁郁葱葱,热气还未漫出,一把绿似的茂密枝叶却像是已泼了个满怀。
嗒嗒马蹄声响起,卢绘骑马赶来。
一名满脸精悍之色的中年汉子叉手说道:“娘子,又死一个。”
卢绘的视线落在地上——沿河岸上平平摆着一具寻常民众打扮的男子尸首。
她沉着脸:“还是自尽的?”
中年汉子道:“是,裴府的侍卫才擒住他,他就服毒了。”
想到适才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他不禁龇牙,“这都第四个了。娘子,这就是传闻中的死士吧?以前咱们还当是戏文杜撰的,哪有人连性命都不要,说死就死的,如今算是见到真的了。”
卢绘喃喃自语:“是呀,这里的人心可比沙州的狠毒多了。”
覃子烈与一群侍卫搜完尸首,牵着缰绳上前:“绘娘子,已搜过了,尸首上什么也没有。卑职会派人将尸首送去当地县衙。”
卢绘问道:“什么踪迹都没发现么?”
覃子烈摇头,“上游这一片已搜了六七日,连树丛都一片片翻开来看了,实在寻不着什么有用的。”
卢绘难掩失望,“魏国夫人派人帮我在下游搜寻,也同样一无所获。”
覃子烈上前一步,“绘娘子,眼看日头又要落了,咱们回去吧。”
卢绘环顾四周葱绿,顺着脚下的河流往上看去,一条忽宽忽窄的银带子蜿蜒攀爬至山坡上,绕过半山腰的卢庄大门至后山。
“我想回庄上看看。”她忽道。
*
一地的狼藉与尸体都被收拾干净了,再也没有夹杂着沙州土语的欢笑声,只有石阶上残留的暗红色提示着这座山庄曾经发生过什么。
卢绘顺着溪流绕到后山,直至走到一片寂静的荷花池——十日前,沫子就是在此处与依岚他们分开的。她忽然道:“王五兄,若我找不回耶娘,该怎么办?”
精悍的中年汉子咧嘴一笑,“那以后咱们就管娘子叫‘东主’了,娘子十三岁那年的生辰宴上,东主与夫人就跟我等吩咐过了。”
卢绘望着缓缓流动的溪流,水面倒映出她疲惫而麻木的面容。她喃喃道:“……有这回事么?我怎么不记得了。”
王五笑道:“那年宴席上,东主说娘子大了,能学着喝酒了,夫人勉强点了头。学酒本来该从淡酒起,谁知依岚莽撞,上来就给娘子倒了烈酒。娘子一碗下肚不认人了,只会傻笑,阿乌尔只好背着娘子先回屋了。”
多好听的往事啊,阿耶、阿娘、依岚、阿乌尔,所有人都在,哪怕卢致南被酷吏陷害入狱那回,谢玉芙破釜沉舟,打算让儿女先逃回沙州投奔张骏,至少依岚还在她身边。
而如今,她真是孑然一身了。
——卢绘眼眶发热,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落下的泪珠。
王五长叹一声,试图开解:“东主说过,行船走马讨生活,哪有不遇凶险的。如今咱们混的家大业大,早够本了。娘子要学着想开些,人生在世,总不能事事如意,东主与夫人有安享晚年的命,自是很好,若是没有,娘子也别太……”
卢绘忽道:“我记得前日这儿下雨了?”
王五一愣,随即道:“是呀,好一场大雨,下到昨日晌午才停。娘子不肯停了搜寻,硬是披着蓑衣出门的。”
“贼人闯入庄子的前几日,是不是也下雨了?”卢绘目中闪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王五语塞,“……我这就去找几个当地人来问。”
*
裴府,沐香斋。
裴恕之推开窗扉,一阵涤荡人心的清风顺势卷入书斋。
他由衷叹道:“真是好风啊,多亏了前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将燥郁之气一扫而空。”
张汉阳大步走过去,啪的一声将窗户关上,冷声道:“岂不知隔墙有耳?”
裴恕之苦笑:“裴府虽不是铜墙铁壁,但也不至于跟个漏风簸箕似的。两位相公如此疑神疑鬼,又何必来寻晚辈。”
崔昇解释:“兹事体大,小心些总没错。”
裴恕之走到香案前,重新点了一炉熏香,“情势这么紧急了?”
张汉阳黑着脸:“金氏兄弟构陷司礼丞简奉明与凤阁舍人卫闇,明明罪证确凿,陛下不但没处置他们,反而将受害的两位大人与作证的张侍郎一道贬出神都,天理何在!”
裴恕之淡淡道:“金氏兄弟重用江湖术士,妖言惑众,姚元孝拼死弹劾,不也罪证确凿么?都说二金有登龙之相了,陛下依旧没处置他们,还将姚元孝外放出去。圣心如此,其奈若何。”
他放下香炉盖,啪嗒声略显刺耳,“两位相公今日若是来与晚辈讨论天理,那么晚辈就不奉陪了。”
见他作势要走,崔昇连忙拉住他,“若湛稍安勿躁,听老夫一言。陛下晚岁以来宠信奸佞,朝廷渐失纲纪,致使吏治败坏,百姓惶恐。若湛身为股肱重臣,饱读圣人之书,年少而位高,政绩卓著,贤名远扬,如今岂能袖手旁观?”
裴恕之挑眉:“崔老过誉了,张相公已将心腹挚友安插进了左右羽林卫,眼看大事可成,就用不着晚辈了吧。”
此言一出,崔昇大惊,回头与张汉阳对视一眼,彼此都想着‘居然被他知道了’。
张汉阳倏然站起:“不错,我与挚友早年便立下宏远,‘他日若能掌权,必联手光复郦靖江山,不使文德皇帝的血脉再受褚氏戕害’!莫非裴少相要反对我等?”
裴恕之就等这句话,他微笑道:“还是张相公快人快语,崔老久居神都中枢,越发拘泥了。二位请坐,坐。”
崔张二人看他神色和蔼,稍稍放心。
裴恕之语气真诚:“两位相公心怀匡正天下之志,不忍见祖先基业日趋于颓敝,不肯以一身之进退而忘天下之责。与两位之高风亮节相比,晚辈着实汗颜。”
卢绘说过,假舅父只要愿意,说起漂亮话来那是一套一套的。
裴恕之心有所图,于是一会儿类比上古忠臣,碧血丹心;一会儿提到万人敬仰,激扬当世,青史留名——言语真切,字字珠玑,将崔张二人哄的心花半放。
然后他话锋一转,“然而,晚辈与诸位相公不同,晚辈十四岁入仕,全由陛下一手提拔。晚辈这样的经历,口口声声前朝旧恩,未免惹人耻笑。不得已,晚辈只能与姚元孝大人一般,视而不见了。”
言下之意,你们这群老家伙可以念旧,他从考科举那天算起,天下就已经姓褚了,他是一天都没沐浴过前朝恩情,念哪门子旧。
姚元孝也差不多,女皇不知多少次能取他性命,终究因为惜才而饶过了他,这份知遇之恩他是报不了了,你们的暗中谋划他就当不知道。
张汉阳冷哼:“说来说去,还不是想袖手旁观。既不冒风险,来日还能继续居于高位。”
裴恕之:“晚辈给张相公交个底吧,待大事成后,晚辈即刻致仕,退出政事堂,绝不会继续留在朝堂中。”
崔昇一惊:“这又何苦?”——以裴恕之的出身、才能、以及资历,来日前途简直不可计量。他居然要退出官场?
裴恕之神情苦涩:“姚元孝大人不忍参与诸公的光复大业,我又何尝不是。将来,河东裴氏会另有俊才入朝为官,届时还请两位相公多加关照。”
张汉阳神色少霁,“少相轩然磊落,令人敬佩。不过若湛毕竟年少,便是闲云野鹤二三十栽,也还在壮年。”
崔昇暗骂这姓张的好黑心,张口就让人家大好前途的世家子赋闲个二三十年,从龙之功还没影呢,这就开始打算将来了。
张汉阳:“少相执意如此,我等也不勉强。不过久闻少相长于谋略,如今局面,我等想要请教一二。”
裴恕之等了半天,终于绕到了重点,“道理辩的再明,陛下无论如何都听不进去,不肯处置二金。可见,最终还是要刀枪之下见真章的。”
张汉阳眼睛都亮了,凑过去:“少相的意思是……?”
裴恕之将一个茶盘放到二相面前,盘上有六个小茶碗,“拱卫禁廷的左右羽林卫共有二正四副六位将军,张相公费尽力气,也只将一位副将换成了自己人。”
他将一个茶碗倒扣在桌上,“只有一位副将是自己人,这可大大不够。”
崔昇叹道:“我等未尝不知,可要再多换几人,陛下无论如何都不肯的。”
裴恕之又拨出三个茶碗,陆续翻个,“无须再换人了,因为这六人中,有三位本就是褚氏党羽,是当年梁王在世时举荐上去的。如今梁王已死,晚辈愿派人暗中联系郓王,请他从中斡旋,想必可以拉拢这三人。”
张汉阳皱眉:“郓王毕竟姓褚,他能愿意与我等联手?”
裴恕之似笑非笑:“淑云郡主死后,郓王府发愤图强,如今正热心撮合长茂郡主与褚庆秀。郓王恐怕比你我,都更盼着太子登基。”
崔昇大赞:“如此,若湛可计一大功!”
“我有何功,动动嘴皮子罢了。”裴恕之摆摆手,又拨出一个茶碗,“如此,我们已有四人了。接下来请崔相向陛下倡议,左右羽林卫中该有一个东宫的将领。”
“陛下想要身后事安稳,东宫就得安稳。如今东宫手无依仗,万一有个变故,岂非羔羊一般束手待死了。照晚辈看来,陛下多半会答应的。”
“好好,若湛真乃神算!”崔昇喜上眉梢——难怪女皇喜欢派裴恕之办事善后,这人真是太好用了。
张汉阳凝视最后一个茶碗,“现在,只剩左羽林大将军郦延寿了。”
崔昇顿时敛起笑容,“此人执掌禁卫四十年,深受陛下信任。如何换掉他,是个难题。”
裴恕之笑了,“崔老别做梦了。郦延寿与陛下君臣同心四十年,陛下就是换了储君,都不会换他的。”
崔昇神情凝重:“郦延寿在禁卫中积威甚重,只要他不答应,大事必不能成。”
张汉阳咬着后槽牙,“不如除了此人!”
裴恕之无语了,“郦延寿是左右羽林卫之首,他若被刺身亡,便是再蠢之人都知道要有大事发生了。”
崔昇试探:“依若湛的意思……”
裴恕之简短回答:“拉拢之。”
崔昇失笑:“若湛也说了郦延寿饱受皇恩,数十载君臣互信,我等如何拉拢?”
裴恕之神情淡漠,“若陛下好好的,纵是摘了月亮捧上门取,也收买不了郦延寿。可如今陛下病体支离,不单诸位相公忧虑,郦延寿恐怕也是彻夜难眠。他是胡将出身,在朝中无根无源,一朝天子一朝臣,还能不为将来打算?”
崔昇细细一想:“若湛言之有理,我明日就下帖子,设宴邀郦延寿过府一叙。”
裴恕之笑道:“莫急,崔老您饱读诗书,怕与郦延寿说不到一处去。张相公久经地方历练,见多识广,慷慨豪迈,此事还得您出马。”
——让崔昇去跟郦延寿啰嗦,没有十天半月扯不下来,张汉阳是姜桂之性,由他来鼓动郦延寿,估计几天就能发动了。
崔昇一忖:“说的也是。”他出身博陵崔氏,本也看不大上郦延寿。
张汉阳抚须而笑,志得意满:“在下义不容辞!只要拢住郦延寿,控制了左右羽林卫,其余南北衙各军诸部都好说。”
这时,覃子烈悄无声息的闪现在门边,凑到裴恕之耳边悄声道:“女郎回来了,看样子不大好。”说完闪身离去。
裴恕之微微蹙眉,神色冷淡:“我劝两位相公还是尽快行事。”他急于去见卢绘,语气便不如适才悠然。
崔昇不解:“这是为何?”
裴恕之:“二金可不是薛和尚之流,他们的父祖亦有官身,只是家道中落才走了佞幸的路子。他家有的是亲友故交,官场上的套路他们也懂,才短短五个月,已有多少朝臣投靠了他们。假以时日,胜负就不好预料了。”
张汉阳轻蔑一笑,“佞幸之流,乌合之众,能有什么出息!”
裴恕之看他:“敢问张相,诸相百官时常数月不得见陛下一面,万一有个山陵崩,二金拿份遗诏出来,你等是遵从还是不遵从?”
崔昇霍的立起,“难道二贼敢矫诏易储?”
张汉阳大怒,“此等窃国大盗,人人得而诛之,谁敢附从!”
裴恕之目露讥嘲:“第一,未必是矫诏。第二,洛川王父子也是文德皇帝的血脉,未必无人拥戴。二金与东宫有深仇大恨,与洛川王府可没过节。诸位相公心向东宫,与洛川王府交情寥寥,不可不防。”
这句话真是诛心之言了,蕴含其中的隐晦深意,崔张二人立时脸色大变。
“总之,还是要快,迟则生变。”说完这句,裴恕之端起茶碗,“夜深了,宵禁在即,晚辈就不留客了。”
*
鹿野堂,内寝。
卢绘独自一人坐在暗沉沉的屋内。
裴恕之举烛而入,笑道:“怎么也不点灯?”
卢绘看着他逐一点亮屋内灯台,“……我看见崔张二位相公了,他们特意乘了一两粗布篷车,从侧门入府。”
多日的担忧、焦虑、恐惧、以及奔波忙碌,让她原本圆拙的面庞颌骨忽然线条鲜明起来,幽黑的大眼珠微微凹陷,侧面清冷绮丽,像是一枚从深渊中捞出来的上古玉刃,看着剔透柔润,边缘却异常锋利。
裴恕之语气柔和:“陛下多日卧病不起,神都城内人心惶惶,两位相公难免小心谨慎些。”
卢绘:“前日我还看见洛川王府的人,是谁找你?洛川王还是世子敬元?”
裴恕之动作一停,微笑道:“今日搜寻可有斩获?听说又死了个人?”
卢绘沉默。
“搜寻第二日,我就发现有人在暗处窥伺我们了。”她有些迷茫,“他们躲在树木后,岩石间,田垄中,穿戴举止与寻常百姓一般无二,只暗暗跟着我们,看我们搜到何处了。我不能把周遭所有百姓都抓过来审问,只能小心戒备。子烈好不容易发现其中几人的破绽,刚生擒了,他们就会当场自尽。”
裴恕之:“如此说来,你的双亲并未落入对方手中,否则他们此刻就该叫价了,而非暗中窥探你的行踪。”
卢绘意气消沉:“就算没落到贼人手中,他们的情形也好不了,不然早回来找我了。”
“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裴恕之坐到她身旁,柔声安慰,“这些日子你们搜遍了沿河两岸,并未见到尸体。”
卢绘摇头,“恐怕我们搜错方向了,依岚带着耶娘没走溪流那条路。”
裴恕之微微吃惊,“林沫子不是说……?”
卢绘继续摇头,“沫子躲入荷花池后发生的事,恐怕她也不知道——春夏之交,我家后山格外草木旺盛,平日里那条溪流上总漂着落叶、花草、浮萍,偶尔还有大片的水藻。”
“我跟依岚在溪边垂钓时,时常看不清哪一片水底的鱼多些,所以依岚才打算匍匐在溪流底部逃出去的。”
“但若天降一场大雨,再晴朗一两日,溪水便会无比清澈。因为水上漂浮的花叶萍草都被大雨冲走了,而翻滚上来的泥沙也沉了下去。我问过山下老农,贼人闯庄的前两日,豉阳刚好天降大雨,足足下了一日……”
“我猜,那日沫子带着阿纪阿绮躲进荷花池后,依岚本想按计划行事,但她忽然发现溪水清可见底。别说他们三个大活人,就连鱼儿虾米都看的清清楚楚。除非那群贼人都是瞎子,否则他们跳入溪水就是自投罗网。”
“我了解依岚,她绝非不知变通之人——她肯定另觅它法了。”
裴恕之缓缓放下宫灯纱罩,清俊的面孔在玉色灯罩后半明半晦,“依你看来,那他们往何处逃了。”
卢绘茫然:“我不知道。兴许是北面的峭壁,也许是东北面的瀑布,亦或是西北偏西的山崖土坡。就算他们下了山,三四个方向分别通往不同的州县,各处的山林河流都不同。大海捞针,到底该怎么找,我不知道……”
说到最后,她哽咽难言。
裴恕之坐到她身旁,将她轻揽在怀中,“我多派些人手给你,再让各处官府衙门帮你一道找人……”
卢绘含着眼泪摇头,“前几日我让南衙十六卫的人挨家挨户搜查,没寻到一丝踪迹,反倒扰民的厉害。他们平日在神都里骄纵惯了,顺手牵羊,勒索讹诈,还对女眷动手动脚——我已把他们都赶回去了。陛下和端木大人说的没错,这种事官兵用处不大。”
裴恕之被她哭的心烦意乱,揽着她的腰肢扣在怀中,“你别哭了,别哭了,你要我做什么?你说,说出来。”
卢绘推开他的手臂,定定看他的眼睛:“铁勒去哪儿了?”
裴恕之一惊。
卢绘缓缓站起来,“去幽州救陈兰若那次,你带的那群甲士个个身手矫健,令行禁止,是军中训练出来的吧。他们尽量缄默不语,但长途跋涉十数日,终究还是漏出了只言片语。我听着,仿佛是凉州口音。”
少女的目光清冽的惊人,似是银刃破冰,“你们河东裴氏,为何会有一群出身西北的心腹死士?”
裴恕之扯动嘴角:“你总不会以为是我派人屠了卢庄吧。”
卢绘继续道:“在无名山庄时,我听铁勒下令的口气,那群甲士只是你暗中势力的一部分。你是不是在别处藏了更多的人马?”
裴恕之一错不错的盯着少女,第三次问出——“你想要什么。”
卢绘按着他的胸膛,语气急促:“陛下说的对,倘若我有无边的权势,就把卢庄周遭百里之内一寸寸翻过来,管它劳民伤财,兴师动众!可我没有那么大的权势,何况官兵无用,只会扰民。”
“我要你藏在暗处的那批心腹人马!我见过他们行事,精悍强干,迅捷敏锐,更有长于潜行刺探的铁勒……沿着三四个方向各出动百余人,一定能找回我的家人!”
“你帮帮我吧!”她极力恳求,目光热切,“你帮我救回家人吧!”
“…好。”裴恕之闭了闭眼,“但是要等上几日,等我办完事。”
卢绘愤然,“为何要等?何事如此要紧,等找回我的家人再办不行么!”
裴恕之脸色异常苍白,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血。
在少女焦急的目光中,他缓缓站起,走到桌旁倒了碗冷茶,浅啜一口,“……诚如你所见,我不但勾结洛川王府与几位宰相,还私藏甲械,豢养私兵,囤积武力于神都附近,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卢绘双手停在半空中,惊滞的坐倒在床沿。
裴恕之转身看她:“我说我要扳倒陛下,不单单是要她的性命,我还要她跌落皇位,一败涂地,所有的安排尽数落空。”
卢绘没听明白:“……你,你是要阻止太子继位?”
她用力摇头,“我不管你有什么打算,我也不想知道,我只要你帮我找到我的家人!”
裴恕之缓步走到胡床边,弯腰俯视着她,“你以为此处是什么地方?神都皇廷,天子脚下。这几日你在搜寻过程中死了几个人,御史台都清清楚楚,全靠我给你压下去。”
“我若发动所有人马助你搜寻,不出三日,从褚皇到政事堂,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暗中隐藏的势力,我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局面就会毁于一旦。”
卢绘的心冷了下来,“所以,你不肯帮我?”
裴恕之坐在床沿抱着她,“不,你再给我半个月…不,十日。十日之后,无论局面如何,我都全力助你找到家人。好不好?”
卢绘霍的一把推开他,站在胡床上尖叫:“什么十日,十个时辰我也等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们此刻是病了还是伤了,是否动弹不得,难以求救,或是……已经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否则,他们为何不来找我呢。”
“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帮不帮我?!”少女狠狠咬着嘴唇,舌尖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的眼中闪动着陌生的恨意,像是瞪视着宿世的仇敌。
裴恕之慌乱的抱住她,极力说服着,“你听我说,神都马上要大乱了,我筹谋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几日!你相信我,就这几日,待我完成大事,我一定发动天下豪杰助你搜寻……”
卢绘不愿再听下去了,不知是失望还是憎恶,她不想再见到这人了。
她推开他,冲向门外。
裴恕之:“你要去哪儿?!”
卢绘冷笑道:“不敢耽误裴少相的大事,我这就带着弟妹走!”话音未落,她就风一般冲向厢房。
谁知,往日回荡着童音儿语的屋子空空如也。
卢绘愕然:“……阿纪阿绮,咦,人呢?”
裴恕之缓缓跟在后头,“风雨欲来,骤变在即,为了你弟妹的安全,我已将他们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了。”
卢绘怔怔站着,片刻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再度拔腿狂奔。
这次她冲往薛夫人的居所——曾经花团锦簇充盈着俏婢笑声的院落,此刻空旷寂静。
“夫人!薛夫人!”她忍不住呼唤起来,“高娘子,你们在哪儿!”
裴恕之不紧不慢的跟上来,“薛姨母体弱多病,不可受到惊扰,我也把她送走了。你日日在外寻人,是以并未察觉。”
卢绘不肯罢休,一头扎进漆黑的深夜。
巨大的庭院中树影摇曳,花枝与人影交错晃动。
卢绘冲到平时甚少踏足的西侧院。
“崔老夫人!老夫人…人呢…”她放声大喊。
回应她的只有一室空寂。
宽广的西侧府邸,与往日一样烛火通明,甚至还有不少奴婢走动。
只有不见了以崔老夫人为首的一干主家女眷。
持烛托盆的侍婢们看见大喊大叫的卢绘,既不劝阻也不回应,只是如常屈膝行礼,继而各行其是。
仿佛卢绘误闯了一处戏台,戏台上人人按部就班,唯有卢绘一人手足无措。
此情此景,诡异的令她头皮发麻。
裴恕之缓缓走来,他身后跟着两排甲械齐整的侍卫。
“老夫人近来抱恙,已回裴氏祖籍休养了。”他柔声解释,“你不用再找了。如今裴府之内,主家只有你我两人,连宋先生都有事外出了。”
他上前,试图拉她,“我们还是回屋吧。”
卢绘仿佛见到了妖魔鬼怪,啪的打开他的手,“滚开!不许碰我!”
她陷入了梦魇般的慌乱,天旋地转间看见了高悬夜空的一轮皎月,她辨明方向后飞快冲向大门。
门房的守卫本想阻拦她,她抽|出缠在腰间的长鞭,挥鞭将所有人驱赶开。
她咬着舌根,使尽全力推开十几斤重的巨大门栓,一头冲到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