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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109章 乱离殇 之五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109章 乱离殇 之五

  走出魏国夫人府,裴恕之余怒未消。

  覃子烈一声呼哨,潜伏在魏国夫人府邸四周的侍卫齐齐撤回。

  他凑到裴恕之身边:“与这老妖妇有甚可说的,公子不是一直想除了她么。”

  裴恕之一顿:“我是想除了她。”

  子烈不解:“那何不杀了?反正凉州的人马已到,咱们人多哇。”

  裴恕之语气艰难,“……反正,不能杀。你别多问了!”

  “哦。好吧。”子烈挠挠头,“眼下怎么办?”

  裴恕之踏上马车前,回头道:“先回裴府接绘绘,你去传我的口令,可以动手了。”

  “遵命!”

  *

  郦延寿府,密室。

  张汉阳一把揪住郦延寿的衣襟,低吼道:“你到底动不动手!你不动手,将来从龙之功可没你的份!”

  范彦真打圆场:“莫要动怒,稍安勿躁。”

  郦延寿沉着脸:“陛下待我恩重如山,若某亲自逼宫,岂非禽兽不如?”

  崔昇:“用不着你亲自出马,你按兵不动即可。”

  陈晖与袁沧已是身着铠甲,齐齐起身。

  “大事就在今夜,切勿迟疑!”

  “迟则生变,快快动手!”

  郦延寿咬牙道:“今夜我把我的人调开。剩下的,你们自便。”

  “如此甚好!”崔昇大为满意,转身面对其余四臣,“光复郦靖皇室,功垂千秋,就在今夜!传令下去,动手!”

  *

  东宫。

  太子一脸焦急,低声劝说妻子:“这事我们就不参与了吧,母皇久病,皇位迟早是我们的,何必铤而走险。”

  “迟早?多迟?多早?”太子妃一身胡服,杀气腾腾,红肿的美目中寒光四射,“原先我也想安安稳稳的服侍母皇终老,可她却将我的孩儿像牲口一样拖出去杖毙!”

  “她人老畏死,我的孩儿青春年少,难道不怕死么?”她面露痛楚之色,“我夜夜梦中都能听见敬美在我耳边喊疼,喊着母妃救命——我的孩儿!”

  “不错!”褚立谨上前一步,“让姑母在皇位上多留一日,就多一分风险。姑母老朽荒唐,阴晴不定,谁知道她一个不高兴,还要死多少人?还请太子殿下早做决断!”

  太子张口结舌,“我我,孤……”

  太子妃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厉声道:“殿下!”

  太子无奈,“非是孤胆怯,母皇威仪你也是知道的,一旦有失,你我断无活路。何况情势纷乱,敌友难分,谁人可信也未可知呀!”

  “殿下放心,我已有准备了。”太子妃附在太子耳边,低声两句,又微微抬手指向自己鬓边的一支金钗。

  太子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太子妃神色坚定,“生死成败,就在今夜。殿下若不愿参与,尽管将我交出去,任由母皇将我酷刑处死,我绝不牵连殿下一句”

  太子连连跺脚,“我怎么会将你交出去,唉呀呀!”他最后意咬牙道:“……行,就听你们的。动手!”

  *

  杏湖边,东馆书阁。

  端木慧冷声的吩咐众人,“把门关好,灯火熄灭。今夜不论发生何事,谁也不许出去。哪个敢出去探头探脑,七嘴八舌,即刻杖杀!”

  一众宫娥与小黄门低头称是。

  端木慧走到窗边望天,似乎有几分伤感,“月朗风清,夜色如水,真是改弦更张的好日子啊。”

  *

  裴府,鹿野堂,灯火通明。

  裴恕之大步踏入寝居,见卢绘正屈膝坐在床上看书——自从四日前进宫回来后,她一直十分安静。

  裴恕之上前一把将她从床上抱起坐在床沿。

  卢绘奇道:“怎么了?”

  裴恕之单膝跪地,给她双足套上两只丝履,“今夜神都城内将会大乱,我们出城去。”他又给她披了件裘皮羽氅。

  卢绘:“已经宵禁了,怎么出城呀。”

  “放心,我们出得去。”裴恕之亲了亲她的脸颊。

  他面露歉意,“其实,我该早几日送你出城的,只是……”——这几日他们宛如新婚,过的如胶似漆,缠绵悱恻,他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与她分开。

  他目光一扫,疑惑道:“你的长鞭呢?”

  卢绘摇头,“好几日没用了,不知落在哪儿。”

  “找不到就算了,来日我给你打一条新的。”裴恕之取下挂在架上的绣缎外袄给她裹上。

  卢绘没说话,低头环抱住他的腰身。

  裴恕之扣着她的后脑亲吻的宛如噬人,然后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抱进马车。

  马车前后左右皆是带甲佩刀的精锐侍卫,覃子烈拼命低头,掩饰自己快要裂到耳边的嘴角——待世子带着美貌可爱的新娘子回去与楚王团聚,他那老阿耶不知该有多高兴。

  *

  夜深露重,神都寂静。

  经过巷口时,一枝浓密的木槿花调皮的探出墙头,粉白与绯红的花瓣汇集成一大片令人心悸的馥郁清艳,恰好垂落在裴恕之俊美的脸侧。

  他反手将几朵木槿折下抛入马车,卢绘抬手接下。

  裴恕之看她趴在窗边发呆,含笑问道,“傻鹩,胡不转睛?”

  卢绘捧着沁满芬芳的木槿花,“……我觉得,今夜的你,仿佛格外年少。”

  裴恕之笑的美目潋滟,“我本也不老。”

  卢绘不知该如何形容。

  素衣长发的青年骑在马上,目含星辰,颊滴露珠,晚风吹动他的衣摆,愈显得身姿鹤势螂形,与往素的深沉筹谋大不一样,有种叫人心折的意气风发。

  她忽想起郦敬宣某次酒后胡言:“……祸害精你不知道,那家伙幼时多么温柔良善,很是愿意为别人着想,谁知成了如今这幅满腹坏水的鬼样子!”

  裴恕之骑行在马车旁,弯下腰身轻声叮嘱:“放心,今夜很快就过去了。待大事了结之后,你我来日之路将会一片光明灿烂。”

  “嗯。”卢绘缓缓缩回马车,抱膝而坐。她希望这条路长一点,马车走的慢一点。

  原本看守城门的南衙禁卫不知为何不见了,换成了裴恕之的人。

  沉重的城门发出低哑的吱呀声,暗沉如血泊的朱红中间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仿佛是通往地府之路,马车与侍卫们穿行而过,随即城门再度关闭。

  卢绘有时会好奇,车外的侍卫们究竟记不记得,她其实骑术精湛不逊于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进裴府前,她也曾策马扬鞭,飞渡关山,驱赶着成百上千匹骏马驰骋在旷野中,顺手还能将几个盗马贼抽成陀螺。

  然而那夜过后,裴恕之一个眼神下去,鹿野堂上下似乎就确认了她的某种新身份。管事向她行礼时愈发郑重,奴婢们服侍的愈发恭敬,一道无形的界限高高立起,再也没有一个侍卫敢跟她嘻嘻哈哈比武过招。

  就像今夜,所有人都默认她应该乖乖待在马车中,由裴恕之和侍卫们保护照料。

  ——很新奇的体验,希望有机会告诉婆兰寺的老和尚,卢绘如是想着。

  *

  出城门后马车很快驶出官道,周遭草木杂乱,前路愈发僻静,除了卢绘时不时掀开窗帘看两眼夜景,一行人再无动静。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横亘着一道不算十分宽阔的断崖,崖边是许多块向外探出的巨大岩石,两岸间隔约有四五十丈,当中悬着一条仅有一二人可过的吊桥,油黑的绳索与木板在尖利的夜风中晃悠。

  覃子烈下马上前,随手将缰绳栓在断崖边,然后冲着前方吹响牛角哨,悠远的鸣声在寂静的夜晚尤其清晰。

  黑黢黢的对岸很快亮起一串火把,几十名接应的甲士现身,当前一人也吹起哨声回应。

  覃子烈回头笑道:“公子,我们这就过桥……”

  话音未落,几道急矢撕开荒野僻静的夜空,一排箭镞直射而至,其中一支刚好落在覃子烈马蹄前。马匹受惊,嘶叫着抬起前蹄,将覃子烈连连后退。

  一众侍卫将裴恕之护在中间,左格右挡飞来的箭矢,而裴恕之想都没想,从马鞍上横过身体去抓车中的卢绘。不等他指尖触及车窗,随着夺夺几声,黑暗中钻出八条长长的钩索,深深钉入马车顶盖与车身。

  不知何时后方出现了八名黑衣骑士,他们拖着钩索反向策马,奋力狂奔,锋利的钩刃在车身上发出咯咯之声,绳索自八个方向发力,车身很快就受不住这巨力的猛烈拉扯,随着噼啪一声巨响,车厢碎裂。

  在一片碎裂的木屑飞舞中,裴恕之看见卢绘独坐在其中。

  “绘绘!”他大惊失色,全力扑去,眼看要拉住她的手腕,却是指间一空。

  一条极长的白练卷住卢绘的腰身,两名身形巨壮的昆仑奴同时向后一扯,少女便如一只轻巧的纸鸢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形,最后稳稳落在一群黑人中。

  “何方贼人,快放开她!”裴恕之急的心神欲裂,若非被侍卫们牢牢拉住,他几乎要冲入黑衣人中。

  一名戎装老妇缓缓走在前头,她抬头笑道:“多日不见,少相别来无恙。”

  “是你!”裴恕之眯起长长的凤目,“是魏国夫人派你来的么?”

  岁娘宛如换了个人,往日那副絮絮叨叨的慈爱神情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威风凛凛的暗卫首领。她一手按着腰间刀柄,平静道:“少相今夜要做大事,我家夫人如何不知。”

  裴恕之冷笑:“便是知道,她也来不及了。识趣的,快把绘绘放了,事后我绝不清算魏国夫人及其一干手下。”

  他嘴上说的果断,心中焦急万分,忍不住又走前几步。

  岁娘摇摇头,“我家夫人年迈,今夜没出来。这放不放人的,老奴可做不了主。”

  裴恕之担忧卢绘安危,心急如焚地提高声音:“那谁能做主?你们的领头是谁?”

  “是我。”熟悉的少女声音响起。

  *

  东都西南面郊野。

  老宋独自在营帐中,擎着灯烛细看桌上的东都城堪舆图。

  帐外忽响起一阵躁动,不及老宋询问,帐帘被猛然掀开,冲进一个中年大胡子。

  老宋一惊,险些没摔了灯台,“裴公?”

  裴桓头发蓬乱,行色匆匆,似是刚从远处赶来。他一把拽住老宋,压低声音道:“你们今夜要做什么?快,老实说来!”

  老宋眼神躲闪,“呃,这个…这个…”

  “别支支吾吾了!”裴桓几乎吼出来,“你若不说,我就去找那小兔崽子!”

  老宋无奈:“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

  一片寂静中,数十名黑衣人顺从的从两侧分开,卢绘莹然立于其中。

  岁娘躬身上前,双手奉上一卷长鞭,她单手接过。

  这变故惊的覃子烈差点又摔倒,所有侍卫面面相觑。

  周遭这一切,裴恕之都听不见,他只牢牢盯着少女,“……绘绘,莫闹,快跟我走。”

  卢绘:“若湛,我与祖母相认了。”

  她摊开左手,几粒散着微微荧光的白砂砾从她掌心落下,“是我沿途洒下荧石,引他们跟来的。”

  裴恕之觉得四周静极了,静的仿佛能听见月光流动,花叶坠地,夜风掀起薄薄的尘土,扬进他的眼中。

  *

  营帐中。

  “今夜,东都皇城内将会有一出精彩大戏。”

  “首先,女皇得悉东宫与崔昇张汉阳等人密谋逼宫。然后,陛下手拟一封密诏,令金氏兄弟送至洛川王府,密诏上写有‘废太子,改立洛川王为储’,并令洛川王带兵勤王。”

  裴桓听不下去了,跳脚道:“胡说八道,女皇什么道行,她经历过的阴司算计比你听过的话本都多,她怎会在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就贸然废立?”

  老宋清清嗓子,“裴公莫急,听老夫细细说来。无论陛下如何怀疑,反正东宫的确与诸相合谋逼宫,这个总是不假的。”

  “东宫与二金仇深似海,一旦事成,东宫必诛杀二金。不论是陛下老来昏聩,受人蛊惑,还是二金假传圣旨,反正今夜洛川王府一定会收到血书密诏,东宫也一定会知道洛川王得到了女皇的密诏,接着洛川王府也会知道东宫知道了他们收到了女皇的密诏。”

  “哦,我懂了。”裴桓都气笑了,“真是好计策,两面挑拨,就算挑拨不起来,你也会亲自动手,将局面搅和的一团乱遭——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复仇!”老宋脸色凝重。

  裴桓无奈:“冤有头债有主,你冲着陛下去就是了,何必牵连旁人。”

  老宋冷冷道,“裴公以为何为复仇?女皇都八十多岁了,一生享尽荣华富贵,生杀予夺,她早就活够本了!我等便是将她废了,杀了,挫骨扬灰,也难能解心头之恨!”

  “只要下一个坐在龙椅上的还是她的儿孙,那么她的灵主牌位就能永远高立于郦氏太庙中,世代享受血食供奉。受她戕害之人再怎么恨的钻心刻骨,也无法痛快唾骂当朝君主的祖先!所以,我们要彻底断了女皇这一支的血脉!”

  “今夜,东宫与洛川王府会双双受到袭杀——东宫以为是洛川王府听命于女皇,意图取而代之;而洛川王府会以为东宫先下手为强,釜底抽薪。反正,最终的结局是两败俱伤。在这场乱阵杀局中,女皇留在神都的二子二孙会被尽数屠灭。”

  *

  冷月清光,荒野断崖。

  卢绘神色冷漠:“你对我说过,古来大功莫过于从龙之功。陛下年迈,时日无多,东宫继位是顺理成章之事。如此,何来大功?只有扶持一位无缘皇位之人登基称帝,方才显出你的手段。”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素与洛川王世子交好,与信陵郡王更是往来频繁,于是你就想趁乱废黜东宫,扶持洛川王登上皇位。这一把若成了,河东裴氏接下来两代子弟的平步青云都稳妥了。”

  听了这番话,覃子烈喉咙中咕咕两声,想说又没法说。

  “……”裴恕之,“你要做什么?”

  卢绘极力不去看他,侧过目光:“从龙之功你想要,我也想要。今夜,我将会力保东宫顺利渡过危难,安稳继位。”

  裴恕之只觉得世事之荒唐莫过于此。

  他想大笑一场,又想挥剑斩杀眼前碍事之人,掐着她的脖子暴烈大吼。

  他与她之间只有几步之遥,却似隔了天堑。

  “为何?”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为何你要如此对我?”

  *

  营帐中灯火恍惚,啪的炸开一朵灯花。

  裴桓连连摇头,“你你你……你们竟想屠尽褚后的皇子皇孙?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老宋你年长持重,怎会由得若湛胡闹!”

  老宋忽的语气尖刻起来,“这几十年来,妖后杀人如麻,牵连了多少无辜,令多少门第后嗣断绝。如今轮到她断子绝孙了,难道不是报应?”

  裴桓望着他激愤怨毒的面孔,轻叹一声:“老宋,你还是没忘了萧御史的死。”

  老宋倏然背身而站,胸膛剧烈起伏。

  他转回身来,恨恨道:“我自幼孤苦,多亏了姐夫仁厚慈爱,将我带回家中悉心抚养,视若己出。”

  “那年,先帝与褚后闹了意气,斗法的厉害。妖后心狠势大,朝中谁也不敢帮先帝出头,生怕步了端木一族覆灭的后尘。姐夫出身名门,性情淡泊,本不想参与这些纷争,只是念在与先帝年少伴读的情分,硬着头皮奉命弹劾了褚后心腹,就此遭了褚后忌恨。”

  老宋眼珠发红,“后来先帝与褚后和好了,褚后要杀姐夫立威,先帝装模作样的阻拦了几下。哼哼,当我从外游学而归时,只见家中一片缟素。”

  “人人都说魏国夫人手段高明,竟能于密室之中取了姐夫性命。但阿姊告诉我,其实姐夫是自尽的。他看穿了先帝的凉薄心性,知道自己必死。他心灰意冷之下索性自尽,以保全妻儿老小。”

  老宋老泪纵横,“老夫憎恶先帝犹在女皇之上!这一对无情无义狼心狗肺的至尊夫妇,合该断子绝孙,帝系旁落!”

  *

  “为什么?”卢绘冷冷道,“因为我想将权力握在自己手中,我想自己保护家人!”

  覃子烈横剑护在裴恕之身前,大声道:“绘娘子你好没良心!公子怕你担忧家人安危,生生将今夜大事提前了好几日发动!你可知如此行事,公子冒了多大风险?!”

  卢绘眼中带着一抹讥嘲:“是么,那多谢了。不过两日前我的手下已经找到了耶娘与依岚,如今他们正在回东都的路上。”

  覃子烈气的浑身发抖,剑尖乱颤,“此事娘子为何不早说,害的我们公子干冒凶险?还什么从龙之功,你不会以为就凭魏国夫人的那点儿人马,就能翻天了吧?!”

  卢绘目光缓缓移向裴恕之,他面孔雪白,下颚微微咬紧,目中仿佛有打碎的水晶散落。

  她与覃子烈来回对峙,他似是一句都没听见,始终紧紧盯着她。

  “若湛。”卢绘硬起心肠,决意将水晶碎片彻底碾成齑粉,“祖母派人去荥阳,并非为了给郑家送我的庚帖。”

  *

  “接下来呢?”裴桓气急败坏的灌了几口冷水,将水壶啪的怕在桌上,“你们杀光了女皇的所有血脉,弄的天下大乱,可想过如何收场?”

  老宋冷冷道:“高皇帝二十二子,被女皇杀的仅剩文德皇帝一脉。文德皇帝十五子,被她杀的只剩先帝与楚王两支。如今先帝一脉死绝,裴公以为该当轮到谁人登基?自然是仁孝勇武,知人善任,镇守边关十余年的楚王!”

  裴桓愕然:“那兔崽子想当皇太子?”

  老宋迟疑了下,“其实当不当皇太子,公子并无执念,只是彻底剪灭褚皇血脉后,结局估计是这样的。”

  裴桓:“那敬宣呢?他连敬宣也要杀?”

  老宋叹道:“公子也是犹豫了许久。按照原定的计划,信陵郡王会在赴任潞州途中暂时失踪,等到尘埃落定,新皇登基后才现身。若他不折腾,公子会将他封到偏远之地,安度一生。”

  裴桓摸着大胡子不住摇头,“你们从凉州调派了多少人?”

  老宋:“两千精兵足矣,铁勒已经去接应了。昔日女皇密令陈令则暗中率兵进京,陈令则也不过带了五百心腹,就能助女皇废帝自立。”

  裴桓冷笑:“想得倒美,你们以为魏国夫人是吃素的?”

  老宋眼色一动,压低声音道:“我们在神都城内埋伏了两处暗棋,七年来未曾一动,连魏国夫人都不知道。一旦发动,那两处暗棋会立刻袭杀东宫与洛川王府,同时打开城门,放入凉州精兵。”

  “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死死盯着魏国夫人的一举一动,确信魏国夫人未有异常举动。到了此时此刻,就算魏国夫人知道也来不及了。她在神都的爪牙再厉害,毕竟只有数百之众。一旦褚后及其儿孙皆死,她又能投靠谁去?”

  不怪裴恕之与老宋这般笃定,因为正常(想要从龙之功的)人不会想到一口气杀光女皇的所有儿孙,即便是魏国夫人也联想不到千里之外从无异动的楚王。

  裴桓骂道,“盯个屁!魏国夫人精明强干,就算不清楚你们暗中的打算,但也察觉到了风雨欲来。三日前,她已密令驻守虎牢关的一支偏师赶赴神都城外了。但一旦城内变,你们的凉州兵未必能顺利进城!这些你们知不知道?”

  老宋笑了下,“知道,公子早就料到了。那支偏师距离神都最近,魏国夫人若要在几日之内调兵勤王,只能动用他们。只是,这支偏师的主帅是刑国公柴孝远,他早就是公子的人了。今夜,柴国公会在城外按兵不动,甚至还有可能帮把手,添些从龙之功。”

  裴桓冷笑:“那你们又知不知道,昨日魏国夫人已暗中派人刺杀了柴孝远及其副将李松,同时密令老将呼延良前去接手兵权?”

  老宋终于变了脸色,“昨日?怎会如此,裴公此言当真!”

  裴桓破口大骂,“废话,不然你以为我来做什么!江湖上的朋友意外得知了这个消息,我一听就觉得不对,这才匆匆赶来。那兔崽子现在哪儿?”

  “他他……他去接绘娘子了。”

  *

  月色溶溶,照的断崖边上的所有人脸色青碧,有如鬼魅。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虎牢关位于荥阳西北面,祖母真正的目的,是去探一探刑国公柴孝远的虚实,看他是否还可信。这几日我没出门,也不知后续如何了?”

  卢绘目光一斜,岁娘立刻躬身答道:“回禀小主人,那柴孝远果然不可信。昨日夫人已派出刺客,取了柴贼项上人头,同时请出老将呼延良接掌兵权。”

  “……”覃子烈心头大震,他无措的去看裴恕之,“公子?”

  周遭种种,裴恕之似是毫无所觉,他缓缓推开子烈,上前一步,“我知你有苦衷,只要你现在跟我走,过往种种,日后我绝不再提。”

  “公子!”覃子烈觉得匪夷所思——自家公子为了今夜大事费了多少心血,花了多少人力物力,他可太清楚了。向女皇复仇,几乎成了他们所有人的执念。

  卢绘挺直背脊,“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以后会接手祖母的势力,像她一样无所不能!”

  “绘绘,跟我走。只要你肯跟我走,别的事我一概不计较。”裴恕之的语气很是柔和,透着几分癫狂的平静。

  几十支寒气森森的箭镞、刀剑、长矛,齐刷刷指着他的前心后背,他依旧不闻不见,执拗的继续往前走,甚至伸手试图去碰触少女。

  卢绘胸膛起伏,强撑的冷静开始崩裂,“你没听见么?!我要执掌权力,按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从此之后,我再也不用担惊受怕,日夜哭泣,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四处求告了!”

  裴恕之无视抵在身前的利刃,缓慢的继续往前走。

  薄纱般的月光透明清冷,眼前的所有人与物都失去了颜色,他眼中只看得见一人,那个与他盟誓厮守终身绝不背弃之人。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跟不跟我走?”他死死盯着她,这话问到第三遍,已经从可笑变成执念了。

  卢绘昂着脖子,“我不走!”

  “好。”裴恕之看了她片刻,目中的光亮逐渐被沉沉的晦暗凛冽取代,他冷冷一笑,“是我看走了眼,好,你好得很。”

  岁娘看他气势陡变,眼神阴冷,她唰的拔刀护在卢绘身前。

  卢绘强自镇定,“我虽坏了你的事,但也不会害你,我会用祖母的力量抹平你暗中行事的所有痕迹。今日之后,你还是那个一人之下的少相裴恕之,依旧执掌朝政,坐镇政事堂。你意欲扶持洛川王登基的所有算计全当不曾发生,如何?”

  裴恕之冷笑:“那可要多谢卢娘子宽宏大量了,意欲更替皇储这样的谋逆大罪,卢娘子说抹平就抹平,果然一朝权在手,气魄便大不一样了。从此以后,你我情势倒转,换你来庇护我,换我对你俯首帖耳,是也不是?”

  卢绘恼怒:“这有何不可!凭什么只许你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我为何不可?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裴恕之笑的悲凉,“你以为我只是气不过你执掌权势么?”

  卢绘闭了闭眼,“不必再多说了,我意已决,不会再回头的。”她提高声音,“来人啊,将他们一一生擒,不可伤他们分毫!”

  一声喝令之后,百余名暗卫纷纷围上前去。裴府侍卫见势不妙,旋即冲了上去将裴恕之护在中间。两厢交手,叮叮当当打作一团。

  孤冷泛青的夜色中,裴恕之的心口逐渐凉透,目中不再有光彩流转。

  他提起颈间的铜哨一吹,急促高亢的哨声霎时响彻断崖两岸;对岸的人马得信后立刻张弓搭箭。

  岁娘将卢绘护在身后。

  卢绘算了算距离,说道:“不必担忧,这么远的距离,就算能射到,也没了准头。”

  话音未落,十数支带火的箭矢射到。火苗落地的那刻,地面宛如火舌吐信般瞬时燃起大火,并且火势不断蔓延。

  岁娘低头一看,大喊:“不好!此地砂砾之下浇了一层火油!”

  覃子烈等一众齐刷刷扯开外袍,露出里头防火的油布衣;他们的长靴看起来乌黑皮亮,踏在火苗上如履平地,想来也是防火的。

  卢绘心知这火油必定是裴恕之事先吩咐安排的。

  第二轮带火的飞箭袭来,将火势延伸至更远处。一时间,马匹嘶吼,四周很快燃起一片炽热的火海。

  原本岁娘带来的人马远多于裴府侍卫,将对方生擒不难。谁知火势一起,情势骤然变化。

  裴府侍卫则可以全力攻击,而卢绘这边的暗卫则需要一面格挡一面避开火势,就算没伤在对方手中,也难免被火焰灼伤。

  侍卫们护着裴恕之步步后退,眼看就要退到吊桥边上。

  卢绘冷冷道:“往日听闻祖母手下的暗卫如何如何神通广大,如今一见,不过如此。”

  岁娘恼怒:“你们慌什么!往日没见过火么,还不速速拿下!”

  暗卫们心知魏国夫人年迈多病,皇位更替在即,将来他们这些活在阴影中刀口舔血之人还不知何去何从。卢绘的出现以及适才她与裴恕之的对话,无异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只要有下一任皇帝的支持,他们就还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夜枭卫,今夜头一回给新主人办差,可不能露了怯。

  几名暗卫头领撮唇呼啸,率领手下嗷嗷叫着冲过去拼杀。瞬时间,火焰烧灼他们头发胡须甚至皮肉的焦气弥漫开来。

  暗卫们于刺杀擒拿经验颇丰,他们迅速撒开绳网,三五一组缓缓逼近。

  第三轮箭雨降临。

  这一次对岸的弓|弩|手刻意抬高角度,避开已经退到断崖边的裴恕之等人;当十倍于适才火箭的箭矢数量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时,暗卫们惨叫连连。

  岁娘挥刀挡开几支流矢,劝道:“姓裴的有备而来,小主人不如先行退避,来日再做计较。他们就算能逃到天涯海角,偌大的河东裴氏可逃不脱!小主人放心,早晚将姓裴的押到主人跟前!”

  卢绘知道岁娘所言有理,但她心中隐隐生出一种不安。于是她固执的摇头,“今夜须得生擒裴恕之,否则他必有后招。”

  第四轮箭雨到来,箭矢更加密集。

  火势已蔓延至吊桥,火苗肆意舔舐,陈旧的桥索与木板发出毕啵爆裂之声。

  裴恕之沉声下令:“你们先撤。”

  覃子烈不肯,“我们护着公子先撤。”

  裴恕之目光阴冷:“你们胆敢抗命?我自有主张,你们先撤。”

  他平素威严甚重,众侍卫不敢违抗,只好在漫天箭雨的掩护下鱼贯后撤至吊桥。

  岁娘高声道:“上吊桥,截断裴恕之的后路!”

  七八名擅长攀爬的暗卫得令,从断崖边甩出绳钩,犹如蜘蛛般手脚并用,沿着绳索斜向跃上吊桥。

  与此同时,裴府侍卫已飞奔在吊桥的后半段,即将抵达对岸,而裴恕之犹在吊桥的这一端,那七八名悬索上桥的暗卫刚好截断了他的去路。

  岁娘见状大喜:“不必管其他人,只拿首犯!生擒裴恕之者,赏金百两。”

  七八名暗卫堵在吊桥中段,缓缓取出形状诡奇的兵刃,只等这一轮箭雨结束,断崖边的暗卫包围上来,他们就可以前后夹击,生擒裴恕之。

  望着被烧至摇摇欲坠的吊桥,卢绘心中的不安愈发清晰,右手不自觉的抖开长鞭。

  裴恕之果然没踏上吊桥,反而转身飞跃至断崖另一侧——适才覃子烈栓马之处。

  卢绘大惊,不顾前方箭矢稠密,奋力飞奔向前。

  “不,不要上桥!”她尖声大喊,“我不捉拿你了!我这就撤人,你别上桥,别上桥!”

  裴恕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朝吊桥疾驰而去。

  透过浓黑烟雾与熊熊火焰,卢绘看见他修长的身躯贴在马背上,骏马四蹄飞扬,在吊桥上空划出一道冷峻的弧线,从暗卫头顶飞跃而过。马蹄重重落在吊桥,发出喀啦喀啦的巨响,在层层溅起的火星与木板碎屑中,一切都忽然变慢了——

  吊桥毁塌,桥索断裂,覃子烈趴在崖边狂喊,几名还未踏上对岸的侍卫被身后的弓|弩|手拼命拽住。桥中段的七八名暗卫,一半及时抓住燃烧的绳索,试图攀回悬崖,一半则自救不及,惨叫着坠落。

  卢绘不顾箭矢飞舞,奋力扑向断崖边,同时甩出长鞭。

  骏马嘶鸣,挣扎着跌落峡谷,漆黑的长鞭在半空中犹如一条矫健的蛟龙,鞭梢微微打了个旋,及时缠住裴恕之的左臂。

  “啊~!”卢绘手腕一阵剧痛,这才发现不知何时一支流矢射穿了她握鞭的右手腕。

  她来不及呼痛,左手用力扣住断崖边的凸石,右手加倍用力扯住鞭柄。

  岁娘与几名暗卫前后赶到,分别扯住卢绘的双臂,避免她被裴恕之带累坠落。

  裴恕之被长鞭扯着,摆荡回来时沉沉撞在崖壁上,卢绘听见他的肩骨发出碎裂声,她慌乱大喊,“你别松手,我这就拉你上来!”

  裴恕之抬头笑了笑,嘴角洇出一道血痕,苍白的脸上落了几滴血,那是从卢绘手腕伤处滴落的。他的血,她的血,宛如这一夜血腥大戏的点缀。

  她看见他眼底弥漫的浓烈血光,再不复初见时青蓝眸色,善鬼终于成了恶鬼。

  裴恕之笑的悲凉,一字一句道:“你负情负义,背盟弃约,我绝不原谅你!”

  卢绘哭喊着,“你先上来,等上来再与我算账好不好……”

  裴恕之摇摇头,“我不会落到你手里的,来世再见。”

  随后,他拔出匕|首,利落的割断鞭梢。

  卢绘顿住呼吸,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直直坠落,跌入漆黑的无尽深渊。

  她想也不想就跳下去想要救他,一旁的岁娘吓的肝胆欲裂,几乎同时一跃而下,一把拽住她的腰带。岁娘涕泪大喊:“小主人不可!千万不可!”

  暗卫们一个接一个攀在断崖边,合力将她二人拉了上来。

  这时,周围火势愈发炽烈,断崖撑不住这么多人,崖边凸起的巨石发出松动的声音。

  岁娘大喊:“不好,这里要塌了,快后退!”

  *

  对面断崖也目睹了这一切。

  覃子烈哇哇大哭着要扑过去救主,被身后的虬髯汉子一把提住后领。

  他沉声道:“公子出事了,大家熄灭火把,先去前方山坡高处放示警信号,接下来按计划行事。”

  所有人齐齐将火把按灭在地上,断崖上顿时漆黑一片。

  片刻后,山坡上方的夜空亮起一朵盾牌形的银白色烟花,连续三回,甚为醒目。

  *

  郊野中,帐帘被猛然掀开。

  一名侍卫入内传报:“先生快来外头看,出事了!”

  老宋神色一凛,赶紧出帐。

  望着夜空中巨大的盾牌烟花,他惊骇的说不出话。

  跟着他出来的裴桓也看了看烟花,“小兔崽子出事啦?”

  老宋急的都结巴了,“快快,兵分两路,一路去神都城外,一路去西面野林,赶紧向他们示警!”

  *

  茂密幽深的树林中,铁勒仰望夜空中亮起的银白烟花,点点火星形成一匹奔马形状。

  一名形貌精悍的中年汉子上前问道:“咋啦,出啥事了?”

  铁勒沉声道:“公子那边出事了,咱们立刻撤军回凉州。”

  *

  神都城内,某处黑暗的屋檐下,两人窃窃私语。

  “看清城墙上空的烟火了么?是何形状。”

  “看清了,是紧闭的双门。”

  “啊,这是让我们立刻罢手?为何呀,今夜这么好的机会就白白放过了么?”

  “少废话,公子下令,我们只管听命。传令下去,按兵不动,继续潜伏。”

  *

  岁娘抱着卢绘一口气后退了十余丈,才觉得脚下落到稳处。

  众人停下来,歇口气。

  卢绘跪坐在地上,握着穿箭的手腕,呆呆看着前方崩塌的断崖——

  峡谷中风势猛烈,将断裂的吊桥舞动成两条狂躁的火蛇,大大小小的石块失去了湿润泥苔的黏连,摇晃着纷纷坠落,巨大的老松与成片的枯藤烧的火光冲天,将夜空照如白昼。

  这片绚烂的火树银花中夹杂着阵阵惨叫,刚摸到崖壁的几名暗卫被石块砸落下去。

  真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啊,卢绘心想,要是梦境就好了。

  她的心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懊悔、心痛、慌乱…种种复杂情绪不及体会,就飞快漏了出去。她的知觉迟钝而隔膜,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岁娘看她一脸失魂落魄,紧张道:“小主人千万撑住,好歹想想夫人,想想你那刚刚脱险的耶娘!娘子若是有个好歹,卢郎君与谢夫人该多伤心!”

  “你说,他会不会还活着?”卢绘声音中满是希冀。

  岁娘避开她的目光:“兴许吧,得搜过才知道。”

  卢绘缓缓站起身,“我还有大事要办,错过了今夜,恐怕我等前途叵测。岁婆婆留下,带人搜索峡谷,我先回神都。”

  岁娘抬头仰望,黯淡星光下,少女脸上像是带着面具般的果决和冷漠。时光回溯四十年,她在另一个年轻女子的脸上也见到过相同的神情。

  “老奴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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