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乱离殇 之六 【本卷终】(2/4)
她身后则是由岁十一领头的百余名黑衣暗卫。
深夜的禁庭透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左羽林大将军郦延寿居然亲自带队守在宫门口。
“卢司直。”郦延寿缓缓走来,目光在暗卫身上流转——黑纱罩面,黑衣覆身,更有四名佩刀带甲的武婢环绕在卢绘前后。
他认识卢绘,也见过暗卫,但在以往,以这般阵仗进宫的都是魏国夫人。
“郦将军。”卢绘颔首行礼,从袖中取出一枚桐木令符,缓声道,“秦王止干戈。”
看见那枚桐木令符时,郦延寿已经蹙起眉头,听见‘秦王止干戈’五个字时,他更是面色大变。过了许久,他才道,“……四海息兵车。”
卢绘:“复礼启宏图。”
郦延寿:“万民击壤歌。”
卢绘微微一笑:“这是你们秘密约定的口令——头两句是崔相公写的,张相公嫌弃太过斯文,缺了气魄,于是抢过笔来写了后两句。”
“你你…你…”郦延寿惊愕的无以复加。
这四句口令正是他们昨日刚刚定下的。
当时他不放心,问万一桐木令符被人所窃该如何是好,于是崔昇与张汉阳当场题了四句诗,传给各自的心腹手下,作为切口暗号。
“卢司直也参与其中?”郦延寿惊疑不定。
卢绘收起令符,淡淡道:“将军应该问,魏国夫人是否也参与其中了?答曰,是。”
郦延寿惊愕的半晌无语,“……居然如此。”
卢绘冷笑:“此刻长生殿前僵住了吧,还请将军放行。”
郦延寿咬住腮帮子,转身用力一挥手,众羽林卫齐刷刷让开。
他看着暗卫鱼贯通过,忍不住道:“某一直以为魏国夫人深受陛下信任,委以重任数十载,是天下最不可能背叛陛下之人,没想到……哼哼。”
——同样受女皇信任却背叛了女皇,凭什么他就心虚胆怯缩头缩尾,魏国夫人却能大摇大摆,还敢进长生殿直面女皇。
卢绘转身回头,笑道:“将军以为你躲在此处,没有直接参与今夜之事,就不算对不住陛下了?掩耳盗铃罢了。要做,就敞亮的做。”
郦延寿脸上一时青红交加。
*
寅时初刻,行至凤仪殿,闻得杀声阵阵。
卢绘停下脚步。
岁十一毫无异色,抬手做了个手势,百余名暗卫整整齐齐停步,
凤仪殿前指挥攻杀的将军发觉身后有动静,回头来看。
卢绘笑了,“原来是褚副将,没想到你也出山了。”
这名将军名叫褚千里,年约三十上下,生的高大俊朗。他本是褚氏旁支子弟,因为不得主支重用,于是转头做了永宁公主的入幕之宾。
卢绘去公主府赴宴时,见过此人几次。
褚千里撩起衣袍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咧嘴笑道:“让卢司直见笑了。”
他走到卢绘跟前,压低声音道:“公主要二金的首级。”
卢绘笑意停了一瞬,“金家兄弟躲在凤仪殿内?”
“不错,那俩贼厮带了几十名心腹,堵上殿门死活不肯出来!”
卢绘冷漠道:“凤仪殿刚翻修过,花了不少内帑,可别打坏了。今夜南风正盛,将军不妨在殿前生几处火,烟火呛人,薰也将人薰出来了。”
褚千里大笑:“多谢卢司直指点。”
*
寅时二刻,长生殿前一片喧哗。
政事堂五位宰相领着数十名禁卫正在极力劝说,而太子蜷缩着胖胖的身躯,始终不肯离开长生殿门旁的巨柱。
太子怯声道:“母皇已经同意退位了,之后的事明日再说,孤…孤要回东宫…”
张汉阳上前一步:“神都城内还有些许负隅顽抗者,还请太子殿下随我等登上城楼,向众人喊话!”
太子连连甩袖:“之前种种都已遂了你们的意,你们为何非要逼迫孤行此不孝之举。”
崔昇耐心劝道:“太子主持大局,诛杀二金,正是大快人心之举,怎会不孝呢?”
“总之,不成,孤要回东宫……”太子跺脚。
诸相好说歹说,太子就是不肯听从。
卢绘在后头听的直想笑——这政变还没结束,两边就开始不合了。
太子的意思:他受了亲娘几十年的压迫,早就吓破了胆,万万不敢越雷池一步。你们要政变尽管政变,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想管。等到尘埃落定,他只管捡现成登基称帝。
五相的意思:如果没有太子出面,臣子逼迫皇帝退位就是叛乱,属于不赦之罪。所以接下来,无论是向负隅顽抗者喊话,还是向满朝文武声明,都要太子站在前头。
更有一层深意,太子原也信不过五相。
东宫刚从流放地回来,在朝中毫无根基,谁知道你们五个是真心匡扶他登基,还是想将他拿在手里,当个傀儡皇帝。
“太子殿下安好,五位相公安好。”夜风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少女声音。
众人回头去看,只见卢绘拖着一袭酡红长裙款款而至,宛如幽冥河畔盛开的红莲。
五相一看卢绘身后的暗卫,心中头一个念头就是:女皇派心腹卢绘出宫求救,魏国夫人出手了!
崔昇大惊:“郦延寿怎会放你过来?”
张汉阳沉声道:“莫非郦延寿投靠了魏国夫人?”
卢绘看了他们一眼,径直取出桐木令符丢了过去,冷声道:“若非魏国夫人默许,诸位相公以为你们的谋划能进行的这么顺当?”
崔昇捧着令符,转头看四名同侪。五人面面相觑,惊惧与安心两种情绪交错。
——安心的是,至少今夜魏国夫人不是他们的敌人;惊惧的是,魏国夫人竟然连他们的密议令符都能弄到手,还有什么能瞒过她。
卢绘走上玉阶,低头拜倒:“微臣见过太子。”
太子从巨柱后探出身体,“你…你来了…阿茜与孤说过你。”
卢绘抬头道:“微臣已决心为太子妃效力。”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金钗,双手高高奉上,“太子妃要微臣转告殿下,‘清风明月长相伴,唯愿君上康且寿’。”
这两句正是太子离开东宫前,太子妃悄悄在他耳边所言之语。
太子接过金钗一看,果然与太子妃鬓边的一模一样——这两支金钗原本是一对的。
他喜上眉梢:“好好,太子妃信得过你,孤自也信得过。可是他们……”他看向玉阶下的一众臣属,面露为难。
卢绘柔声道:“如今陛下业已同意退位,是殿下强自按捺母子之情,迈过了最艰难的一步。余下琐事,若还要麻烦殿下,就是我等臣子的无能了。”
“殿下放心,您只管回东宫与太子妃歇息便是,微臣会妥善处置一切善后事宜,明日就还殿下一座干净安宁的宫城。”
“好好好,太子妃的眼光果然不错!”太子大喜过望——对嘛,这才是体贴君主的忠臣,什么脏活烂活本来就该下头人自己收拾干净嘛!
卢绘低头:“太子放心回宫,微臣会派人一路护送。”
眼看太子乐颠颠的跟着岁十一等人离开长生殿,张汉阳怒不可遏,冲上前去大声道:“卢司直,你这是什么意思!”
好家伙,他们辛辛苦苦筹谋了这么久,莫非魏国夫人要来抢夺从龙之功!
卢绘别有深意的看了他们一眼,“诸位相公,请信微臣一言。有微臣在,诸位相公才能得以善终。”
说完这话,她推开沉重的殿门,大步迈入。
*
寝殿内,空阔冷寂,紫铜炉中香韵犹存。
女皇颓然坐在龙床上,花白的长发披散如絮。
她抬起头,冷笑道:“原来你也背叛了朕!”
卢绘如往常一般在榻边屈膝半坐,为女皇整理垂到地板的锦衾,“陛下今夜受惊了吧,臣给陛下预备了安神汤与椿木香……”
女皇怒极,伸手重重一挥。
啪的一声,在空阔的寝宫中显得格外响亮。卢绘的头被打的侧了过去,脸颊迅速发红,眼下肌肤还被女皇的戒指划出一道血痕。
她柔声道:“陛下保重龙体要紧,莫要置气。”
“置气?”女皇冷笑,指着她痛骂,“你们这些忘恩负义的东西,算朕瞎了眼,竟然对你们信任有加,委以重任!”
卢绘继续整理被褥,继续说道:“陛下真乃当世人杰,变生肘腋之际,还能反戈一击。太子离开东宫时,尚能与五位相公好言商议,适才与陛下不过单独说了几句,出门后就对五相满心猜忌。陛下对太子说了什么?”
女皇侧头不答。
卢绘:“让臣猜猜看,陛下必然是说,您年迈病重,还能有多少日子,本就打算传位于太子,都是五贼贪功,将太子陷于不忠不孝的境地。若事成了,他们是从龙之功,从此可以对太子挟恩自傲,倚老卖老;若事败了,他们烂命一条,太子却是无妄之灾。”
女皇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卢绘轻轻叹息:“陛下说的可真是诛心之言啊,太子焉能不对五位相公生出戒心。可惜了,五相工于谋事,拙于谋身,日后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女皇冷冷道:“五贼都是朕亲手提拔的重臣,他们不思回报,反而犯上作乱,死有余辜!你也是逆贼党羽,你也该死,说完了就滚出去!”
卢绘低下头,“微臣还没说完。”
她捋了捋思绪,“微臣在神都结交了三位好友,她们一个喜爱读书,希望此生朝研经史,暮览百家,穷年兀兀,书笔不辍;一个想要乘风破浪荡桨出海,风帆遮天蔽日,船队舳舻千里;还有一个想与心上人结为夫妻,白头偕老,不为俗世所扰。至于微臣,自幼立志成为一名大商贾,若买卖兴隆,我愿恤彼穷黎,广济苍生,若是买卖寻常,至少也能克全孝义,照看老幼亲邻。”
原本口拙词穷的粗钝少女,经过一年多的宫廷历练与耳濡目染,终于经沙成珠,熠熠生辉。她侃侃而谈,言辞动人,女皇不自觉就听了进去。
“我们都是凤临元年前后所生的女郎。不止我们四个,整整这一代女子,自懂事起只知天下至尊是一位女子,她统领百官,执掌天下,无人敢与之争锋。”
“虽然陛下不曾任命过任何一位女县令,女刺史,女尚书,但我们依旧觉得天下之事,无不可为。我们心有宏图,踔厉风发,竭力完成自己的志向。阿娘说,她小时候不是这样的——女儿家嘛,就该学着相夫教子,德容言工。臣读史书,以前朝代也没有这样的。陛下您也许无心插柳,但柳已成茵。”
女皇侧过脸去,“说这些有何用,天下尽是忘恩负义之人!”
卢绘:“对于受到陛下恩惠提携的人,陛下是慈悲的神佛;然而对于许多被陛下毁灭之人而言,陛下却是凶残的妖魔。”
“若能时光倒转,微臣希望陛下从来不曾任用酷吏,大兴冤狱,弄的人心惶惶,良善自危;微臣希望陛下不曾因为猜忌,就大肆屠戮陈令则等边关良将,致使铁蹄南下,州郡沦陷,生灵涂炭;微臣更希望陛下从来不曾仅仅为了彰显威严,就修建明堂与巨柱,日役万人,耗金数千两,铜数十万斤。又在短短七年,让这许多民脂民膏付之一炬!”
“从古至今,君主的威严与名望何曾出自广厦华庭,是非终有定论,公道自在人心!”
卢绘说的气息急促,声音微抖,“要是那样…那样,陛下这几十年执政,就全是仁政、善政,是古往今来数得上的英明君主了,功垂千秋…”
“死心眼!”女皇忍无可忍,重重戳着她的额头,“朕早跟你说过了,便是朕做了一个十全十美的英明君主,那些狗东西一样会不断反对朕,就因为朕是个女子!”
卢绘开始为女皇整理散乱垂落的白发,“微臣知道,做不做明君,其实陛下并不介怀。陛下已经达成了女子从未有过的壮举,以前没有,以后恐怕也很难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