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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33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一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33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一

  卢绘永远都不忘记那个压抑绝望的清晨。

  豆大的雨滴凶狠地鞭打着目之所及的一切,地面剧烈抽搐着,披着蓑衣斗笠的官差虎狼般涌入小院,不由分说的将卢致南押走。

  罪名是‘意图谋反’。

  领头的那名绯衣官吏生了一副险恶惨白的面孔,左右称他为‘冯大人’。

  起先谢玉芙还试图辩解‘他们家住沙州,刚来神都才几个月,怎么可能谋反’,后来她似乎明白了什么,恭敬的向这位冯大人行了一礼。

  “大人明鉴,拙夫年迈体弱,不堪用刑。民妇家有薄产,万事好说,还请大人高抬贵手,开恩宽宥。”她冷静的一字一句说道。

  冯大人打量了谢玉芙一番,见她眉目虽美,究竟年岁不小了,且面有风霜刀疤。

  他咧嘴笑道,“到底是做大买卖的,有眼力。行吧,等你上门回话。”

  等官差们一走,谢玉芙立刻带上护卫将卢缮兄弟的屋子围住。

  卢府家丁本想上前阻拦,卢绘两鞭子下去一多半人就老实了。

  剩下几个卢缮的心腹,看到依岚将他们一名同伴踢出一丈远,重重摔在墙上,不知断了几根肋骨,就没人敢再上前了。

  在一屋子女人啼哭声中,谢玉芙一把揪住卢缮的衣襟,沉声道:“是你去官府举告郎君意图谋反的?”

  卢缮起先还想抵赖,被谢玉芙反拗着胳膊一拧,顿时哀叫一声。他忍着疼痛,神情狠毒:“不错,是我!谁叫卢致南冥顽不灵,不肯听话!”

  谢玉芙双目赤红:“他离乡背井二十多年,日日风刀霜剑,拿命挣下的家业不肯奉送给你,你就要他的命?!”

  一旁的卢老二早吓的腿软了,瘫坐在地上道:“不会的不会的,只要南弟肯交出家产,冯大人就会放他出来的!”

  卢绘含泪:“阿娘,我们去击鼓鸣冤吧,告他们一个诬告罪!”

  卢缮龇牙一笑,“《举告令》明律,即便查无所证,举告之人也不会有任何罪责。”

  卢绘怒道:“那你去官府撤了举告,就说弄错了,阿耶没有意图谋反!”

  卢老二怯怯道:“兄长跟冯大人说好了,事成之后二一添作五。如今肉到了嘴里,就算兄长肯算了,姓冯的也不肯啊。还是请弟妇劝劝南弟,老实交出家产吧。”

  谢玉芙强忍悲愤:“那姓冯的就是酷吏冯不可吧。我们虽远在西北,但也听说过‘神都八獠’的恶名,郎君落到他手里,不死也得脱层皮啊!”

  卢缮咬牙道:“若没我父亲好心收养他,他早在街头跟野狗争食了!他所有的一切,本该报恩给我!”

  “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谢玉芙愤怒到难以言喻。

  这是卢绘生平第一次见识人心的险恶,说是同宗血亲,却轻易要杀人夺财。

  眼前的活物长了一张人的面孔,分明是头贪婪狠毒的豺狼。

  人面兽心。

  她过去扶住母亲,轻声道:“阿娘,现在救阿耶要紧。若阿耶真有个好歹,再来跟这些畜生算账。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最后八个字她说的异常冷静,冷静到卢绘自己都有些惊奇。

  谢玉芙当机立断,“我们走,到南城去。”

  景行坊是不能再待了,若是营救卢致南之事谈不拢,姓冯的要赶尽杀绝,可不能将三个孩子都放在鹰爪触手可及之处。

  短短半个时辰内,原本居住卢绘一家的院落搬的干干净净。

  之前数月,卢谢夫妇已在神都各地物色了几处地段,其中就位于西郭南墙定鼎门附近的一处货栈,除了自家心腹,几乎没人知道,谢玉芙让卢绘带着卢纪卢绮暂时藏身在那里。一旦有个风吹草动,也能立刻离开神都,向南潜逃。

  行商走马最拿手的就是随走随停,卢绘虽然年少,但早已跟着父母料理惯了一应事务。

  她将金银细软以及可以在各地柜坊提领财物的飞钱分包分批藏好,检查马车与马匹,招呼几位护院领头做好随时离去的准备。

  办妥了一切,她回到屋里。

  卢绮懵懵懂懂,含着麦芽糖笑嘻嘻的玩耍面人娃娃。

  卢纪已有些懂事了,酷似母亲的秀丽大眼中隐隐不安。他心知眼下家中遭难,他一个小小孩童毫无,只能挨在长姐身旁默默无语。

  卢绘揽着他,心中一片酸楚。

  卢纪文静内秀,卢绮天真无知,虽然卢绘极爱这双弟妹,但因为性情迥异,年岁又相差太大,姐弟三人其实并不十分亲密。甚至卢致南与谢玉芙夫妇都更习惯于疼爱长女,事事与卢绘分说商议。

  卢绘自幼父慈母爱,成长环境富足美满,毫无缺憾。她无法想象若卢致南有个好歹,卢纪与卢绮该如何长大。

  想到此处,她不禁抽抽噎噎起来。

  不多时,依岚进门告诉她,谢玉芙回来了。

  *

  “阿娘,怎么样?”卢绘奉了一碗茶给谢玉芙,满怀期待,“那姓冯的怎么说?”

  谢玉芙仿佛精疲力尽,坐了许久才有力气回答,“不成。”

  卢绘急慌慌的发问:“他要多少,全部么?只要能救出阿耶,将整个商行都给了他也行啊。钱以后可以再挣,何况有些买卖他也拿不走……”

  “绘绘不知道。”谢玉芙脸色惨白,“要钱也还罢了,姓冯的还要我们全家签下契书,卖身与他为奴。”

  卢绘大惊失色,“这种话他也说得出口?逼良为贱有违律例啊!”

  谢玉芙厉声道:“诬告无辜残害百姓也是违法的,那又如何,酷吏们手下还不是冤魂无数?!”

  卢绘顿时颓了。

  谢玉芙咬牙:“姓冯的是个明白人,浮钱是有定数的。整间铺子卖了能得几个钱,要紧的是源源不绝的进项,所以他要我与你阿耶替他做牛马执事!”

  卢绘在屋里团团乱走,一阵慌乱后嘴唇嗫嚅了几下。

  谢玉芙看出她的心意,大声骂道:“你阿耶是何等洒脱硬朗之人,当年为了不肯看卢缮一家的脸色,十几岁就远走边疆挣命。让他卖身为奴,他宁愿立即死了!更别说连同妻儿也要沦为贱籍,用这种法子救他出来,无异要他速死!”

  卢绘扑在母亲身上痛哭,“那怎么办?”她虽聪明伶俐,毕竟年岁尚小,历练浅薄。

  谢玉芙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满心悲苦。

  渐渐的,她下定决心,眼中放出令人异样光芒,“绘绘,为娘跟着你阿耶离开洛阳那年,跟你一般大。”

  卢绘心惊起来,“阿娘为什么忽然说这个?绘绘害怕。”

  谢玉芙将女儿从自己身上推起来,郑重吩咐:“家里的地契房契,还有新买下的那两条街上的铺面契书,都知道放在哪里吧。”

  卢绘闪着泪光点点头。

  “这是我和你阿耶的印鉴,还有商行契牌。”谢玉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锦囊塞进卢绘手中,“待会儿我走后,你立刻开始准备,带着纪儿绮儿离开神都,回沙州去找你阿耶的结义兄弟张骏。你张伯父此刻应该在城外扎营,你找得到他吗?”

  卢绘流着泪继续点头。

  “天黑之前,你们必须离开神都。路上有程伯和依岚护着你们,你们要尽快赶路,路上不论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停步。等到了沙州,让你张伯父安排你们先躲一躲,不用躲多久的,到时……”

  谢玉芙说到此处也不禁哽咽,“到时你就是南玉商行的主人,不要贪心做大买卖,只要维持住就好…把纪儿绮儿养大…”

  “阿娘你要去做什么!”卢绘哭着扑在谢玉芙身上。

  谢玉芙神情坚毅,“卢缮那畜生举告你阿耶,依仗的就是《举告令》。可都城里许多人都知道,《举告令》快要被废除了。所以姓冯的才要赶在废令前,狠狠讹诈这最后一笔。”

  卢绘心头一动:“既然如此,我么大可以拖着日子,等到《举告令》被废之后,再去击鼓鸣冤呢。”

  谢玉芙苦涩的抚摸女儿的脸蛋,“傻绘绘,我们拖得起,你阿耶可拖不起。若我们不肯就范,姓冯的就会在狱中日日折磨拷打他。挖眼拔牙,断指碎骨,铁钉入脑,种种骇人听闻的酷刑一样样上来,你阿耶能熬过几日?”

  夫妻发家二十年,南玉商行经营到今日这等规模,他们自是黑白两道都有些人面的。不说官府中相熟的官员,就是镖队,马刀队,都是随时能用上的。

  然而所有这些都在西北,远水解不了近渴。

  在神都中,卢致南与谢玉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对商贾夫妻。

  面对强权欺压,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谢玉芙着实料不到他们夫妻历经磨难,走过荒漠戈壁,周旋过盗匪豺狼,如今竟会折在这法度周严的天子脚下。

  “我派人打听过,这姓冯凶险残忍,诬告陷害的宗室大臣不知凡几,手下人命无数。我,不能等了,我适才好言好语稳住了姓。待我找齐了人手,就将你阿耶救出来!”

  卢绘听的心惊肉跳,“阿娘,你要去劫狱?!”

  西北民情彪悍凶猛,谢玉芙早年护送商队时也亲自拎过刀,并不忌血。

  她冷冷道:“若是重兵把守的诏狱天牢,我也只能忍下这口气了。几年前有大臣向女皇谏言,说那些酷吏阴戾之气太重,妨克了龙气,于是女皇就将酷吏们办案押人的推事处挪到了承福门附近。”

  “那里守卫不多,地方又偏僻,未尝不能一试。若是事败了,不过是夫妻同死。若是是成了,我就带着你阿耶逃去闽越靠海之地躲避。”

  谢玉芙冷冷一笑,“别说《举告令》快废了,就是重用酷吏的女皇……也没几年了。待到改换朝堂那日,我不信还有人给这些畜生撑腰,不依不饶的追究多年前的劫狱之罪!”

  她笑着落下泪来,“若真如此,我们一家兴许还有团圆之日。”

  *

  谢玉芙带着几名多年忠心的镖头走了,卢绘知道她是去召集劫狱的人手。

  她抹掉泪水,迅速赶上一辆货车到鱼龙混杂的西市置办好长途赶路所需的一切,打算回去带上幼弟幼妹就启程。

  依岚坐在车驾位置,手持长杆鞭驱马,卢绘坐在她身旁一言不发。

  “没想到你真的听从照夫人的吩咐啊?我还以为你要跟着夫人一道去劫狱呢。”依岚可以压低了‘劫狱’两字。

  卢绘早就哭肿了眼睛,此刻呆呆的,“阿耶失去双亲时已经十岁了,还被人欺负的远走他乡。阿纪八岁,阿绮五岁,我去痛快拼命了,留他们去寄人篱下吗。张伯父虽然仁义,但他成日在外,怎么可能关照到家中幼童的一饮一食。等吧,总有算账的那一日!”

  她说的咬牙切齿。

  “……”依岚喃喃的,“那你可要快一点,别等到想算账时,仇家早自己死了。”

  卢绘歪头:“依岚,你又想到你耶耶了吗?”

  依岚:“有家主和夫人的照料,耶耶死的挺舒服。不,我想起了我其他家人——那年我也只比阿绮大点,他们冲进我们的营帐,见男人就杀,见东西就抢,最后再放一把火。耶耶只来得及带着我和阿娘逃出来……”

  卢绘忽然想到一事,“你去年走了大半年,就是去寻仇家吗?你的仇报了吗?”

  依岚摇摇头,“那什么狗屁汗的部族几年前就被灭了,他的妻子儿女也被别人掳去了。”

  卢绘张大了嘴巴,“怎么……这样。”

  依岚:“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就是为了抢夺女人,水草地,牲口和粮食,部族之间随时可以屠杀驱逐彼此。小可汗掳掳掠散部族为奴,大可汗再兼并小可汗,等大可汗成了气候,就想来中原的花花世界烧杀劫掠,接着被朝廷的军队教一顿‘规矩’。”

  “虽然我总嫌中原规矩多,人也虚伪,但我还是觉得这里比草原好,有律法,有礼数,遇到好官好皇帝的话,百姓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绘绘,今日这事在我们那儿是常有的。想抢夺别人的帐篷和妻女,直接亮出刀刃就行,诬告都不必。”

  什么尊礼守法,安居乐业,那是文明国度才有的东西。

  草原不只有篝火和歌舞,更多还是弱肉强食。她母亲就是被掳为女奴的西域某小国女子,前一刻目睹父兄的头颅被串在木杆上,后一刻她就被送进了敌酋的营帐。

  卢绘默然许久,“……依岚,你是在宽慰我吗?”

  依岚摸摸身旁女孩的乌黑头发:“我不大会说话,但是,你别太伤心了,活下去最重要。”

  泪水无声的划过脸庞,脸蛋滚圆的少女不复之前的无忧无虑,仿佛顷刻间长大成人了。

  她点点头,神情坚定的说道:“依岚放心,我不会太伤心的,也不会太愤怒。卢缮也好,姓冯的也罢,等过了风声,全部宰掉就是,眼下得先逃命。再说了,说不定阿娘能救出阿耶呢,过几年……哪怕十年二十年,也能一家团聚的。”

  依岚叹了口气,正想说‘此事机会渺茫’,忽然顿了下,“绘绘,好像后面有人在叫你。”

  卢绘转头一愣,“谁啊?咦,啊,那不是,不是宋先生嘛……”

  老宋一面催促着车夫‘快点,追上去’,一面半个身子探出马车,冲着前方嘶声叫喊:“卢小娘子!依岚娘子!停下,等等我……”

  依岚不自觉的勒停了马车。

  老宋连滚带爬从马车上下来,一把抓住卢绘,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娘子叫老夫好找,老夫几乎寻遍了整座都城!你们切莫鲁莽,切莫鲁莽啊!且听老夫一言……”

  卢绘莫名其妙:“先生在说什么?”

  老宋好不容易喘匀了气:“老夫知道你家出事了,也知道你母亲正在召集人手,但是千万不要铤而走险啊!老夫有法子,啊不对,是老夫的幕主有法子,所以切莫鲁莽啊……”

  依岚十分警惕,一把将卢绘拉到自己身后,“什么召集人手,先生弄错了吧!”

  卢绘用力挣开依岚,抢着问道:“先生的‘木主’是谁?他有什么办法?”

  老宋急促道:“此事说来话长,眼下你先去阻拦汝母,让她切莫轻举妄动,就说‘薛夫人家中有人愿为卢公伸冤’。小娘子请相信老夫,一日,就一日,即可见分晓!”

  作者有话说:

  之前在看世界贩奴史,发现了一段白奴贸易往事。

  华夏地区因为文明的比较早,大规模掳掠普通人贩卖为奴隶的历史很早就结束了。

  我们目前最熟知贩奴历史的可能就是白人殖民者掠夺非洲黑人到美洲为奴,但其实白奴贸易在历史上也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

  白奴贸易一直存在,早期的大买家是强大的阿拉伯帝国,由海盗或零散游牧民族抢走人口卖过去,但随着蒙古西征,大买家自身难保,这条线路逐渐衰落。

  之后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崛起,再度带火了白奴贸易,奥斯曼国祚六百余年,白奴贸易就至少持续了五百年。

  -

  鞑靼人为了获得高额的利润,大规模捕猎波兰乌克兰俄罗斯以及其他高加索地区的白人男女,一部分卖去意大利城邦和地中海地区,绝大多数卖去了奥斯曼土耳其。

  男性白奴往往有三个去处,有技术特长的会被优先买走,成为某些特殊部门或家族的奴仆,剩下的身体健康的要么去做苦工,要么送去战场做炮灰。尤其是海战,底层划桨区需要大量的奴隶划桨手。

  女性白奴的命运可能稍微好一点,但也只好一点。相貌美丽的少女是第一等货,会被宫廷或者豪门富户优先买走,次一等会被妓院之类的地方买走,再次一等就是作杂役婢女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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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名的苏莱曼大帝的宠妃许蕾姆原本就是一名乌克兰乡村少女(也有说是波兰),莫名其妙整个村庄被匪徒团伙围住了一通乱杀,老弱男性都被杀死了,女人孩子贩卖为奴。

  因为她外表条件实在优越,在奴隶市场被宠臣易卜拉欣一眼看中,买下后作为礼物送进宫廷。果然还是发小最清楚苏莱曼的喜好,许蕾姆进宫后受宠一发不可收拾。但是哪怕许蕾姆后来混出头了,也没能为家人报仇,更没能力改变这种状况。

  这种白奴贸易一直持续到十六七世纪,长达两三百年,都快工业革命了。

  -

  据保守记载,1500-1700年间,光是波兰人和俄罗斯人就被克里米亚汗国掳走了两百万人口。直到彼得大帝和叶卡捷琳娜大帝相继雄起,这种贩卖白奴的贸易才逐渐消失。

  之所说这个数据,是因为波兰俄罗斯至少有相对靠谱的政府,有官员一直在统计各地村庄被掳走的人口。其他没有国家政府管理的地区,只能笼统的说一个类似高加索地区,被掳走多少人贩卖为奴都无法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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