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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35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三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35章 景行坊卢氏兄弟举告案始末 三

  日落前,瞿松风将密报呈到御案上。

  谁知金家兄弟将褚皇引到登春阁看戏法去了,直到次日清晨,褚皇才看到这份密报。

  “又是哪家‘意图谋反’了?别又闹一场沸沸扬扬,结果却是构陷诬告了。”褚皇有些疲惫,毕竟八十多的人了。

  端木慧默不作声。

  褚皇打开密报,阅毕后勃然大怒,大声道:“宣王垌,朕要问他话!”

  *

  王垌没有白等,清晨宫城大门刚刚打开,他就被宣召进宫了。

  女皇脸色阴沉:“……听说你昨夜留在东城了?”

  王垌:“微臣担心陛下随时想问话,就彻夜守候在东城了。”

  “冯不可如何狂悖,你从头说来!”

  “是是。”王垌装出一副畏缩模样,“半个月前,城中有个破落士族来找冯不可,说他有个从兄弟,在西北经商发了大财。两人商议着怎生想个法子,将这份家产谋夺过来。”

  “微臣听闻后,连连劝说不可。那商贾一家在西北待了几十年,到都城不足半年,除了在城中物色行商铺面,不曾结识过一个达官贵人,连京兆在哪儿都不知道。这怎能给人家安个‘意图谋反’的罪名呢,太荒谬了!”

  女皇点头:“是这么个说法。”

  “这番话冯不可丝毫没听进去,昨日一早还是捉了那名商贾。我连忙过去警告,若他执迷不悟,我就将此事上告大理寺晏大人,让他秉公执法!谁知,谁知……”

  王垌‘适时’的落下泪来,“谁知冯不可竟然口出狂言,他反过来劝说卑职,说‘趁《举告令》未废之前,赶紧多捞几笔,免得将来受穷’。还说,还说‘陛下…陛下没几年了…此时不捞,更待何时’……”

  褚皇大怒,拍案骂道:“好个狂徒!”

  她低头看下去,目光如炬,“你这些话都是真的?”

  王垌忙道:“冯不可说这话时没避着人,推事处好些人都听见了,陛下着人一问便知。若只是诬陷勒索商贾,微臣也不敢打搅陛下,上报晏大人便是。实在是,实在是……”

  他哭道,“陛下待我们恩重如山,若微臣听着这些伤害陛下的狂悖之言而无动于衷,那微臣还是人么?!”

  褚皇沉声道:“《举告令》将废,你就没有一丝怨怼?”

  王垌伏在金砖上,“小人出身卑微,学问又寻常,若非陛下提拔,这辈子都没机会穿上官袍!微臣知道自己是陛下的刀子,陛下用得着的时候,微臣自当奋不顾身,勤勉办案,为陛下分忧;什么时候陛下用不着了,微臣就老实待着,不给陛下添乱。这些年,微臣也算光宗耀祖,过足了官瘾,这辈子值了。对陛下的厚恩,微臣只有感激涕零,万死难报,怎会有怨怼。”

  褚皇脸色稍缓,“到底读过几年书,比那等目无君上的市井无赖懂道理。”

  王垌心道不敢当,这番奏对全靠一个人指点,他揣摩圣意跟号脉一样准。

  褚皇转头向端木慧,“拟旨给唐义方,这事由他全权查办。”

  *

  “让唐义方去查?”裴恕之凤目清亮。

  老宋笑道:“这下可好了。”

  唐义方厌恶酷吏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视若手足的同窗挚友就死在酷吏手中;女皇让他去查这件事,意思很明确了。

  走狗么,最后的去处就该是锅里。

  裴恕之微笑,“唐义方办事雷厉风行,卢东主很快就能出来了。”

  *

  唐义方带人抵达承福门推事处后,见到的是刚刚被松绑的冯不可凶狠叫喊着要处置那些以下犯上的差役,没等他踏出承福门,就被唐义方再次绑了个结实。

  众差役表示他们都听见了冯不可的悖逆言论,被吓的魂不附体,这才在王垌的命令下捆绑了冯不可。冯不可矢口否认,还破口大骂王垌栽赃陷害,捏造诬告。

  唐义方感到一阵荒谬,‘栽赃陷害,捏造诬告’这八个字不就是冯不可等酷吏们这十几年来一直干的事么。

  他并不着急审问冯不可,反而下令将他押到地牢中看管,然后打开存放卷宗的记室,开始清点历年冤案。

  第一件自然就是昨日刚发生的‘景行坊卢氏从兄弟举告案’,唐义方只花了半个时辰就理清了来龙去脉,并召了案件相关人等询问。

  所谓‘意图谋反’,还真不是心里想想就成,酷吏再怎么只手遮天,定罪也多少需要些蛛丝马迹——比如口出狂言,暗中勾连,私藏兵甲等等。

  面对这些提问,卢缮一问三不知。

  卢老二倒是想捏造卢致南曾私下对女皇不满,并让家中奴仆作伪证,一则现在回去布置来不及了,二则唯恐家奴不牢靠,被一吓唬就露馅,到时自己还得多一个罪名。

  反而是左邻右舍与故旧相识先后作证——还没等卢大伯出殡呢,卢缮兄弟就开始向卢致南索要钱财了,两边吵吵闹闹了好几个月也没个消停,卢缮屡屡扬言要给卢致南点颜色看看。

  唐义方大怒,质问‘汝等究竟凭甚举告卢致南’。

  卢缮兄弟结结巴巴的辩解:当然是凭《举告令》啊,反正告错了也没事,不然呢。

  被召来作证的其余人等也用怯生生的眼神表示:没错啊,一直都是这样的。

  唐义方气了个半死,当场为都城法盲科普了一顿法度律例——

  告、告错了和诬、诬告是两回事。

  举告后证据不足,无法定罪,甚至纯属子虚乌有,根据《举告令》举告人可以没事。

  但若能证明举告人是心怀恶念,刻意陷害诬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譬如此案中,许多人能证明卢缮对卢致南怀恨已久,并且贪图卢致南的家产;还有人在案发前见到卢缮频频邀请冯不可出入酒肆花楼,而此前二人并不相识。

  凭借以上种种,唐大人有充分理由怀疑卢缮为了谋财泄恨,存心诬陷卢致南。

  卢缮慌了,卢老二一看不妙,反手就卖了亲兄长,大喊卢缮是主谋,他只是被迫胁从。然后唐义方打了他们每人五十大板,收监候审;并释放卢致南,让其家人把他领回去。

  唐义方虽然口拙,但心里透亮。对他而言,只要找出冯不可残害无辜诬陷忠良的证据就可定他死罪了。但对女皇而言是不够的,所以,必须坐实冯不可对女皇的不敬之罪!

  可怎么坐实呢?

  唐义方并不愿弄虚作假。

  *

  裴恕之啪的一敲扇柄,冷笑着,“要证据?这就给唐大人送过去。”

  ……

  冯不可被收押,冯家上下惶惶不可终日。

  有城外的亲戚听说了,特意来给冯老丈出主意,“赶紧想辙吧——严俊晖和吴知荣是满门抄斩,全家一起上路。乔有志和岳鸣死后家财却被抄了个干净,苟活下来的家人一直受人白眼,度日艰难啊。你莫非想跟他们一样?”

  冯老丈六神无主:“那你说怎么办?”

  亲戚叹道:“还是牛卯好,死的利索,仇家不多,也没给上官添麻烦,牛家人如今还能有吃有喝,过太平日子。”

  两日后,冯老丈悠悠颤颤的现身承福门推事处,向唐义方状告其子冯不可忤逆兼犯上,状上陈情:“逆子多年来残暴癫狂,常于酒后殴打父母,悖逆人伦。且近日来对圣人亦多有不敬之言,竟称‘陛下圣寿不长,应当早做准备’云云。”

  时人哗然。

  父告子,不孝亦不忠,皆属十恶不赦的重罪,冯不可再无逃脱之理。

  *

  唐义方将所有证据呈上御案。

  褚皇闭目良久,叹道,“推出西市,斩了。”

  “他父母年迈可怜,多年受孽障欺凌,家就不抄了。”

  “重审冯不可关押的所有人犯,若有冤情,全都放了。”

  *

  都城中人听闻冯不可即将被斩首,弹冠相庆。

  处刑这日,成百上千的百姓涌上街头,尾随着押解车往冯不可身上丢石子吐唾沫。

  押解的差役撑开手臂格挡,嘴里不断大喊‘散开些,散开些’,然而百姓群情激动,恨不能上前对着冯不可打上一拳踹上一脚。

  冯不可身负枷锁镣铐,嘴里堵了布团,有心怒骂反抗,然而全身只有脖颈能动。

  不住的扭动躲避石子唾沫之际他偶然抬头,恰好瞧见沿街酒肆二楼檐下,站了位长身玉立的贵公子。

  他宽宽松松的披了件精致的月白丝绣道袍,站在晶莹的琉璃窗格旁,神情清冷。

  刹那间,冯不可明白了一切。

  然而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屈辱等死,就像无数惨死在他手下的冤魂。

  百姓越挤越多,木制囚车不断发出咵咵之声,似是撑不住人群的挤压了,最终在喀喇一声后被挤裂了,冯不可一骨碌从车上滚落。

  眼睛发红的百姓一拥而上,拳打脚踢,撕咬抠抓,甚至还有人从地上捡了碎瓷片去刮冯不可的肉。片刻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副血肉模糊的骨架,犹自微微蠕动。

  直到巡城戍卫赶到才将百姓驱赶开。

  没人愿意碰触那副血肉骨架,最后一名甲士用长矛挑起骨架丢在扯上,带去西市一刀斩断颈骨,算是行刑完毕。

  *

  裴恕之宛如一片流云般下了楼梯,从侧门走出酒肆。

  几个孩童在巷中嬉笑追打,其中一个啪嗒摔倒,刚好滚到裴恕之脚边。

  裴恕之轻轻扶起,还拍了拍孩童身上的尘土。

  初秋旭日下他衣袂飘飘,一尘不染,像个温柔心善的谪仙。

  “宋先生,可以请卢小娘子过府一叙了。”

  “遵命。”

  *

  卢致南可能是承福门推事处成立以来最快出狱的犯人了。

  之前不是没有冤狱,但即便是冤枉的,出来时也脱了层皮,非死即残。

  释放卢致南时,推事处正在被唐义方兜底清查,差役们各忙各的,就指了方向路径让卢家女眷自己进去把人抬出来。

  卢致南运气不错,‘只’断了两条腿,断骨处还得到了及时处理,并没有像卢绘沿途所见的其他犯人那样,伤处都腐烂生蛆了。

  谢玉芙抱着卢致南大哭了一场,将大夫拘在家中熬汤换药,直到卢致南退烧才肯放人家走。到了第五日,高娘子再度上门探望,并称薛夫人十分想念卢绘。

  谢玉芙万般感激,无有不允,连声表示等卢致南伤情再稳妥些就亲自登门致谢。

  她至今不知宋先生的存在,一直以为薛夫人是位神智不清的高门贵妇,似乎将绘绘当作了她早逝的女儿,并且因此幸而使丈夫得救。

  卢绘穿戴整齐,坐上高娘子的马车,依岚老老实实的骑马跟在后头。

  饶是见识过富丽如幻境的水镜听风苑,她俩还是被裴氏宅邸的亭台楼阁震住了,穿过中庭,绕过湖泊,仿佛进入了一个古雅端丽的世界。

  卢绘和依岚自幼在大漠和草原蹦跶,自诩认路本事不错,谁知被高娘子领着东绕西拐一通后,她们全然忘记来时路。

  再度转过一片假山,她俩望见对面水榭处站了两人,老宋身着一件鸦青道袍,长须宽袖,飘飘然颇有几分道骨仙风的神棍气度。

  他身旁的贵介公子身形颀长,相貌秀丽端雅,冰雪出尘,卢绘一时间竟想到了供奉在西域高塔上的美玉琉璃盏。

  高娘子微笑中带着自豪:“这便是妾身的主家,裴氏七郎了,时人唤他作‘少相’。”

  依岚不懂什么风度气韵,一眼抓住重点,凑到卢绘耳边:“绘绘,他的腰比你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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