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认亲记 二
九月初九重阳节,家家户户赏菊登高,祈寿延年。
白马寺人声鼎沸,香火旺盛,远远望去寺庙大殿上方烟雾缭绕,宛如着了火。依岚自诩神功盖世,愣是没能帮卢绘挤进内三圈,捐了足足三贯香油钱才抢到一块重阳七返糕。
回家后,卢绘将这块糕一掰两半,一半奉给病榻上的父亲,“祝愿阿耶早日康复,长寿康健。”另一半给谢玉芙,“阿娘别太累了,多加保重才能和阿耶白头偕老。”
谢玉芙亲昵的将宝贝小鹌鹑搂在怀中,“我家绘绘真乖。”
卢致南对着女儿左看右看,“绘绘是不是瘦了啊,近日没好好吃饭么?不用替阿耶担忧,阿耶只是腿脚不便,身子好着呢。”
卢绘尴尬,“没,没,没有。女儿每日都好好吃饭了。”
依岚笑嘻嘻的插嘴,“绘绘说她以后不吃酥油糖和石蜜了。”
卢致南:“此话当真?”
卢绘赶紧辩解:“不完全当真,只是少吃,不是不吃。吃还是要吃的,呵呵,呵呵……”
依岚翻白眼:“没出息!”
卢绘自幼嗜甜,父母宠爱又颇有家财,素不忌口。其实她身量不低,骨架又生的纤巧,加上活泼好动,举止灵敏,哪怕丰腴些也不显臃肿。
卢致南偶尔还会唠叨两句,但谢玉芙舍不得,只能自我安慰——等女儿将来大了,看见别人家的小娘子身形窈窕,她就知道约束口舌之欲了。
谢玉芙一拍丈夫,惊喜道:“以前我说什么来着,看吧!”
卢致南恍然大悟:“绘绘是不是瞧神都小娘子个个灵秀标致,决定忌口了?”
卢绘尴尬,“对对,差不多……”
不是因为小娘子,而是因为俊郎君——依岚忍不住哈哈大笑。
看着床边三人孩子似的笑闹,谢玉芙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这场飞来横祸让她重新认识了这座中原腹地的宏伟城池。
若说西北边地是一片旷野密林,大家各凭爪牙锋利,江湖事江湖了;那么神都就是一潭深渊,表面波澜不惊,实则处处杀机,无处逃生。她可再不敢小觑中原了,哪怕是像卢缮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卑懦小人,一朝觅得机会,也能轻易置人于死地。
卢致南平白受了一场罪,断了两条腿骨,大夫说幸亏处置及时,卢致南又素来身强体壮,慢慢将养总能复原。
谢玉芙心中对裴府大恩真是感激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谁知还没等她登门致谢,高娘子就送来一车补养之物,东海的鱼胶,漠北的虎骨,十年以上的老参……便是谢玉芙的眼光来看样样都是上品。
再过几日,高娘子又送过来一辆打造精致的四轮座椅,轻便又结实,一看就是内造工匠的手艺,谢玉芙愈发惴惴不安。
又过了几日,高娘子送来一份盖有官府档印的地契,正是卢致南心心念念惦记的童年成长之地,位于神都城外的豉阳县郊。
问及缘由,高娘子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卢缮兄弟自食恶果,被大理寺判了流刑,他家妻儿已变卖家产,打算搬离神都了。
谢玉芙收礼收的心惊肉跳——本来就大恩难报了,恩人还连续不断地示好,这等滴水不漏又不容拒绝的强大威压,让她愈发不安。
卢绘得知此事,特意跑去送了一程卢小妹,谢玉芙不用问就知道女儿一定会把身上所有银钱都摸出来给人家。等天黑女儿回来时,谢玉芙看卢绘不但荷包里的银钱全没了,全身上下的首饰一件没剩下,甚至新打造的马辔头也摘下当了。
一人一马,光秃秃一片。
“我把钱分作两份,一份给了大伯母,让她同意将小妹托付给她二姐和姐夫。”卢绘满脸疲倦,精神却很好,“另一份钱给了卢二娘子夫妇,让他们安置卢小妹。”
谢玉芙意外,“这是为何?”
卢绘:“卢缮那几个儿子没一个好东西,将来肯定会将卢小妹卖婚换钱的。卢二娘子夫妇还算有担当,哪怕让他们安排卢小妹嫁人都更强些。”
谢玉芙气恼卢缮诬陷丈夫,气愤道:“要你费力费钱,你阿耶险些为这家人送了命。”
卢绘抱着母亲劝说,“阿娘别生气嘛,卢小妹全然不知卢缮诬陷阿耶的事。在卢家男人眼中,她也不过是犬马牛羊之类,随时可以拎出去卖了换钱。对我只是举手之劳,于她却说不定是救命大事呢。”
谢玉芙望着女儿厚道的小圆脸,不禁幽幽叹了口气,“也对,要不是你救了那位薛夫人,你阿耶怎能这么快逃出生天。你像你阿耶,气量大,福气也大,遇事总能逢凶化吉。”
“啊这个……对对。”卢绘心虚的转过脸去。
“现如今,裴家这份大恩,可怎么报答啊。”谢玉芙颇为苦恼。
她不是傻子,裴家这么一而再再而三的示好,出钱出力,恩情早就远远超过女儿扶薛夫人马车那一下了。
谢玉芙已经去过裴府致谢了,偌大府邸琳琅锦绣难以形容,世家大族烈火烹油,估计也看不上他们夫妻这点家产——不是为了钱,那就是为了人了。
隔着一面鲛纱屏风,传说中的裴少相显露出一个颀长清隽的轮廓,隐隐可见相貌端丽。
他话很少,态度威严不容置疑。他不理会谢玉芙对于那些厚礼的推辞,反而连说了两遍‘薛家姨母病体支离,只盼在有生之年能日日安稳,有人陪伴’。
高娘子再一次来上门探望时,适时的将薛夫人的过往缓缓道来。
薛夫人本是世家名门之女,高娘子的母亲是她的乳保。薛夫人自幼温柔妥帖,心地善良,诗画双绝……总之在高娘子口中,薛夫人无一不好,唯一不好的只有姻缘。
其实薛夫人的夫婿一表人才,夫家也是门当户对的望族世家,就是离都城远了些。起初夫妻俩还算琴瑟和鸣,谁知祸从天降,薛家忽卷入了谋逆案中,经手案件的正是酷吏季承业。
谢玉芙听过季承业的名声,那是早于‘神都七獠’的著名酷吏,明明正经科举出身,却行事狠辣阴厉。与严俊晖之流不同的是,他并不会平白构陷,屈打成招。
如此看来,薛家应该是真做了些什么不妥之事,但有没有过重处置就不得而知了。
很快薛家被满门抄斩,男丁尽数处死,女子入掖庭为奴。
原本罪不及出嫁女,但这世上并非人人都是窦谈那样的正人君子。
消息传到地方,薛夫人的夫家立刻落井下石,一纸休书将薛夫人赶出家门。总算公婆顾及颜面,怕被人指摘赶尽杀绝,便给了薛夫人些许银两,使她在当地能有片瓦遮蔽。
“我们夫人出嫁时十里红妆,足够吃用一辈子了,那群狼心狗肺也好意思扣下她的嫁妆!”高娘子满目恨意。
不久后,薛夫人在赁屋中生下一女,取名稚娘。虽然夫家对她们母女不闻不问,但薛夫人字画织染样样精通,靠着手艺清贫度日,母女主仆几人倒也安乐。好不容易将稚娘养到十四五岁亭亭玉立,夫家忽然来要人。一问之下,薛夫人才知道夫家竟想拿稚娘去攀附权贵。
薛家早就败亡,薛夫人的母族扶风刘氏远在天边,何况前些年听说嫁入皇家的表姐刘妃也被处死了,刘家亦受到不小波及。薛夫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柔弱的女儿被塞进潦草的送嫁马车,匆匆送走。
不到三个月,稚娘就过世了。
——听到这里,谢玉芙叹了口气,忽觉得女儿虽然常常傻好心,但帮助卢小妹做的很对。
稚娘死后,薛夫人日夜痛哭,哭瞎了眼睛,哭的神志不清。
高娘子找遍了当地医馆,无人能医治,不过知道此事的人多了,半年后倒引来了一对云游四海的裴姓夫妇。
柳夫人抱着浑浑噩噩瘦骨嶙峋的薛夫人无声落泪。
裴郎君则对高娘子说,他家夫人柳氏与薛夫人年少时义结金兰,痛悔晚到一步,没能救下稚娘,如今更不能对薛夫人置之不理。
说到这里,谢玉芙注意到高娘子脸颊上颧肌微动。她经商几十年,各色人物见多了,她隐隐觉得高娘子此时表情似有些古怪。
高娘子没说的是,她与薛夫人自幼一起长大,薛夫人有没有金兰姐妹她怎会不知。
多年前她倒是听薛夫人说过结识了个姓柳的小娘子,虽然其貌不扬,出身寒薄,但一手画技极是惊艳。不知为何,后来薛夫人就不再提这个小姊妹了。
当年薛家花团锦簇,巴结薛夫人的寒门小娘子多了去了,高娘子也没留心。但如果现在的柳夫人就是当年出身寒门的柳小娘子,她又是怎么嫁入赫赫威名的河东裴氏呢?
裴桓与柳夫人将薛夫人带回都城安置,他俩都是脚不沾地之人,薛夫人却再经不起颠簸了,夫妇俩只好把人托付给在都城做官的儿子裴恕之。
虽然否极泰来,但稚娘毕竟是活不回来了,薛夫人的身体也彻底垮了,宫中御医轮番诊治,都说薛夫人现下是熬一年算一年了,索性别叫她想起痛苦往事,就这么糊涂着也好。
说完这么长长一段,高娘子抹抹眼泪,欠身告辞。
晚上谢玉芙将此事转述给丈夫和女儿。
“薛夫人那狼心狗肺的夫家呢?畜生东西,欺负孤弱女子,正该千刀万剐!”卢致南人至中年,侠义热血之心分毫未减。
谢玉芙斟酌用词:“……听说裴少相暗中出手了,倒没牵连其他族人,不过那一家子必会不得好死的。”
也不知裴恕之使了什么手段,当年薛夫人是怎么被夫家逼害的,她的公婆夫婿后来就怎样被阖族弃如敝履,削除祖谱,流落街头慢慢等死。
卢绘不解:“既然薛家是都城名门,薛夫人干嘛嫁那么远啊,人生地不熟,弄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绘绘问得好。”卢致南大赞,转头看妻子,“是不是薛家老大人早察觉将来要出事,所以早早将女儿远嫁出去啊。”
谢玉芙也是这么想的,“应该是这样的。”
卢绘吐槽:“那薛夫人的父母眼光也太差了,这找的什么人家啊!”
“现在怎么办?”谢玉芙叹气,“裴少相的意思很清楚了。”
卢绘欢快的回答,“这有什么难办的,我每日去陪伴薛夫人咯,人家都示意的这么明白了,再装傻就不妥当了。”
“这合适么?”卢致南迟疑,“绘绘毕竟是个小娘子,贸然跑去陌生人家,如今裴府当家的又是个年轻郎君,这个……”
卢绘明白父亲的担忧,不禁调侃道:“阿耶是没去过裴府,也没见过裴少相本人。”
谢玉芙噗嗤一声。她的心更细一点,不说裴少相本人的容貌,便是府内随处可见的侍婢们,也是个个清秀不俗。
“这个郎君不必担忧,绘绘陪伴薛夫人只在内宅打转,前后左右都是女眷,根本见不到男子。”她又拍打了女儿一下,“你从小莽撞,知道怎么服侍贵人么。”
卢绘理直气壮:“又不用我端茶递水起早贪黑,陪在一旁就成了。”——因为陪伴薛夫人就是个幌子嘛。
卢致南奇道:“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卢绘滴汗,“我,我这么粗手粗脚,就算想服侍薛夫人,人家也不放心啊。”
卢致南觉得很有说服力,连连点头。
他对妻子道,“绘绘大了,你不能一辈子把她护在胳膊下,她总要自己顶门立户的,也是时候历练历练了。我看裴家就很好,这种地方从上到下都是人精,好叫绘绘见识见识什么叫暗藏机锋,察言观色,真假难辨……”
卢绘:“哎呀,阿耶你想太多啦,哪会那么吓人。”
卢致南想到一事,“玉娘,绘绘要陪薛夫人多久啊,别说要十年八年,到时耽误了婚嫁!”
卢绘乐了:“肯定不会那么久的。”
——要么成事,要么不成,看裴少相那日僵硬避讳的样子,比西北最娇滴滴的小娘子还别扭,估计也不想多见自己这种粗人。
卢致南:“你又知道了!老实听你娘说。”
谢玉芙:“高娘子说,薛夫人的身子……”她摇摇头,没说下去。
卢绘黯然。她想到了薛夫人那不同寻常的消瘦孱弱,觉得哪怕有裴恕之的授意,高娘子也不会在这种事上扯谎的,看来是真的了。
卢致南叹了口气,习惯性的一拍大腿,嘶嘶龇牙道:“那就这么定了!绘绘每日去陪伴薛夫人,玉娘料理买卖,我带着阿纪阿绮去豉阳养伤。”
“阿耶不留在都城里吗?”卢绘好奇。
“这破地方跟我八字不合。”卢致南没好气道,“少年时没少在这儿受气,好不容易混出些模样,回来才半年差点送命,不待了不待了!”
谢玉芙笑吟吟的,“绘绘还没去过豉阳呢,哪日不用陪着薛夫人了,就出城去走走。豉阳那儿山清水秀,乡民质朴,更利于你阿耶养伤。”
卢绘连连点头,“对对,阿耶属虎的,本就不该困在城里。不是有‘放虎归山’的说法么,阿耶去山野养伤最好了!”
谢玉芙慈爱的揉揉女儿柔软的顶发,一如初生婴孩的胎发,“你得空还是读几本书吧,‘放虎归山’可不是说好人的。”
卢绘傻笑两声。
谢玉芙转头对丈夫道:“那就这么定了,我得先回沙州一趟,看看铺面和马场,再见一见几位管事和你张伯父,把事情安排妥当了就回来。”
“路途遥遥的,你也不比年轻了,叫依岚陪着你慢慢走,不要匆忙赶路。”卢致南很乐观,“我看顶多三个月这腿就复原了,说不定等你回来时,我将耶娘的坟冢都迁好了。”
谢玉芙板脸:“只养三个月,你就等着下半辈子一瘸一拐度日罢!大夫说了,最好养半年,一整年更妥当!”
卢致南嘿嘿两声,发出跟女儿一模一样的傻笑。
“东主,夫人,绘绘……”依岚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她兴冲冲的推开门,“快去外头看看,放烟花了!我从没见过这么多花样的烟花,漫天都是金灿灿亮闪闪的,可好看啦!”
“这是发生什么事了?”谢玉芙推开窗户,果然看见深邃夜空中遍布烟花火彩,以及街上传来的阵阵欢呼声。
依岚神情兴奋:“原来今日是女皇陛下的圣寿,朝廷下了谕旨要普天同庆,不但废了《举告令》,还撤掉了投放告密信函的铜匦。百姓们可欢喜了,都在敲锣打鼓,奔走相告呢!”
“听外面说今夜不宵禁了,宫里抬出了五十缸美酒与百姓共饮,富户们抢着燃放烟花,集市里烹肉宰鱼,我们也去热闹热闹吧!我去叫阿纪和阿绮,你们快些啊!”
——说着她又一阵风似的飞奔出门。
卢致南摸着自己的伤腿,颇为感慨:“总算是废了。”
夜空中火树银花,绚烂无边,似乎昭示着接下来的繁荣安宁。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就有‘医生’一词了,但是通常指的是‘学医的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