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往日情债 一
认亲会结束,崔氏老兄妹各回各处,裴恕之领着昏头昏脑的卢绘也走了。
沐香斋还是超乎寻常的清幽宁静,仿佛方圆五里之内没有任何生物,卢绘第一次踏入这里时就察觉到这份古怪。
裴恕之命子烈将八面半人多高的窗扇全部打开。
他在窗边坐下,妃红色的领口敞开,露出白皙清瘦的锁骨,迎着湖面清风散着糜糜酒气。
卢绘有一肚子话要问,急急凑过去,“少相,真的要读……”
“镜子。”裴恕之沉声道。
覃子烈麻利的搬来一面半尺高的银镜,裴恕之将自己身上的首饰一件件取下,田黄石扳指,翠色小玉刀,黄金耳挂,宝石坠链,金镶玉的长簪,缀有明珠的缎带,还有各种剔透美丽的环珏配饰。
卢绘被一桌子的首饰晃花了眼,定定神才道:“少相,以后我的真要去……”
“清水。”
“是。”
子烈又端来一盆清水。裴恕之将洁白的帕子浸湿,对着镜子细细擦拭自己秀丽的面孔与颀长脖颈,往下是清晰的喉结……卢绘头昏脸热的发现,他居然敷了一层薄薄的粉妆。
啊?!
裴恕之看她目光诡异,好笑道:“从没见过?”
卢绘木木的摇头——她这才想起适才崔玄的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皮上,可不是也抹了脂粉么?
“老做派的世家中,魏晋遗风犹存。”裴恕之淡淡解释,“有时宫里设宴,男子也会适当修饰容貌,不过不会像以前那样不像话了。”
卢绘不懂什么‘魏晋遗风’,其实她觉得裴恕之化点淡妆还挺好看的,更显得长眉入鬓,鼻挺唇红,渗出一种凌厉摄人的美,有点像婆蓝寺壁画中神情缥缈的西域神佛。
中原世族子弟为什么会有西域轮廓?
当然这不是重点——卢绘甩甩脑袋,赶紧问道:“少相,我真的要去那什么学馆读书么?”
“叫舅父。”裴恕之纠正道,“没错,你要去小山学馆。”
“可我识字不多啊,少相您……”
裴恕之一个眼风扫过来,卢绘立刻改口,“舅父您再想想吧。”
裴恕之放下帕子,耐心解释:“你要讨好那位老夫人,总得先见到她吧。可那位老夫人深居简出,平日除了进宫面圣,几乎不出门。你去哪里守株待兔?每年一回的水镜听风苑盛会?还是每年两回的白马寺佛诞?小山学馆的馆主是那位老夫人故旧之女,老夫人每隔一两个月就去学馆坐坐。明白了吗?”
卢绘垂头丧气,“明白了……可我读书不多,若在学馆丢了人可怎么办啊。我听说人,舅父从小读书很好的,我就怕给舅父您丢脸。”
裴恕之觉得应该适当鼓励一下小鹌鹑,免得真一蹶不振了。
他转过头来,柔声道,“不要害怕。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最是读书人,这话听过么?我见过很多目不识丁的草莽英雄,都是义薄云天的盖世豪杰。为了千金一诺,为了素不相识的百姓,甘愿舍命相搏,除暴安良。”
卢绘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你若在学馆考学垫底,的确有些不妥。”周思清才学出众,魏国夫人不大可能喜欢草包,裴恕之微微蹙眉,“那么只能……”
“只能咬牙苦读一阵了。”
“只能找人请托一番了。”
两人之同时出口,彼此一愣。
卢绘雀跃起来,“原来神都的学馆也可以请托关系的么?”
裴恕之笑道,“小山学馆又不考科举,小娘子增长学识罢了,疏通疏通想也不难。”魏国夫人从不引经据典,只要卢绘不在考学中垫底,未必需要出口成章。
“舅父真能干!”卢绘高高兴兴的蹦过去扯新长辈的袖子。
不知是不是酒意未散之故,裴恕之竟没撇开卢绘,容忍着一脸欢喜的少女拉扯自己衣袖。
“少相不要教坏小孩子了!”老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学识不够就该好好进学,哪有去走旁门歪道的道理!”
走在他身旁的是一位金冠锦衣的英气青年。
卢绘低声:“这人是谁?”
裴恕之,“信陵郡王,自己人。”
卢绘恍然,立刻上前迎客。
敬宣大步踏进书斋,大声嚷嚷着,“我与少相情同手足,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外妹就是我的外妹。今后吃喝穿戴都由我领着,包管叫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卢绘赶紧小声道:“殿下殿下,少相算错辈分了,如今我管他叫‘舅父’。”
敬宣身形一滞,随即继续神采自若,“我与少相情同手足,他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他外甥女就是我的外甥女。今后吃喝穿戴都由我领着,包管叫她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老宋:……
子烈:……
卢绘扭头:“少…舅父,我也要管殿下叫‘舅父’么?”
裴恕之,“不用,你就叫他‘殿下’或‘郡王’吧。”
敬宣一副油腔滑调,“这不是太见外了么?”
裴恕之懒得理他,径直道:“绘绘,向信陵郡王行个礼,接下来一阵子他会领着你到处走走。”赶紧把这麻烦推出去,自己还有别的要事要忙。
卢绘立刻照办:“晚辈见过郡王殿下。”
敬宣摸摸自己的脸:“怎么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呢。”
裴恕之看他一眼:“酒色催人老。”
敬宣笑了,“权谋算计更催人老。”
想到某人一肚子的心眼,卢绘由衷的幽幽叹气,“是啊。”
裴恕之瞪眼过去,“你说什么?”
卢绘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舅父一点都不老,舅父正值青春年少!”
敬宣笑倒在竹榻上。
老宋由衷感慨:“跟绘娘比,我们都老了。”
卢绘将功补过,立刻跳起来辩驳,“宋先生这就过分了,舅父再怎么显老,也不至于跟先生您排在一等吧。”她转头笑的讨好,“舅父,是吧。”
裴恕之闭了闭眼,吐出一口浊气:“……你回去歇息吧,明日起,信陵郡王会为你引荐几位当世大家,有琴师吴大川、画师严三斗,鼓神司马右娘,还有几位儒学名师。多看,多学,增长见识,见到不同之人要有不同的应对礼数。明白吗?”
——已经是商贾出身了,谈吐应对更得拿得出手,哪怕作假也要营造出卢氏绘娘很蕙质兰心的传闻。
卢绘蔫蔫的,“明白。”
她可太明白了,所谓的‘引荐’,就是拜见一个又一个大人物,听他们腆着肚皮彼此吹捧,无趣又拘束,估计自己只能跟今日似的全程扮个乖巧哑巴。唉,她觉得自己可能和阿耶一样,也是八字跟神都不合。
裴恕之看她一眼,“……拜见过就行了,也不用应酬许久,闲暇了尽可自行去玩耍。”
卢绘眼睛亮了,她提着绊手绊脚的裙子,“舅父,明日我能穿轻便些么。”其实出门游玩还是穿男装最方便,刚好她带了几身新制男装。
裴恕之猜出她心中所想:“男装不行,穿胡服吧。”
卢绘垂首,“阿娘没给我做新的胡服。”——既然来了神都,谢玉芙给女儿做的新衣当然全是端庄娴雅式的。
裴恕之,“我给你做了。”
老宋和敬宣惊恐的一齐看向他。
敬宣一时都忘了嘲笑,“你可真是……周全。”
子烈拼命把头垂到胸前——拿着长长一份清单去针工坊吩咐连日赶制各式衣裙的人正是他。没办法,之前公子身边的女子死的死,散的散,往事莫提了。
“……”卢绘觉得好像哪里不大对劲,“呃,多谢舅父。”
看少女走远的雀跃背影,老宋由衷感慨,“少相将来一定是个慈父。”
裴恕之刻薄起来也是挺狠的,“先生是因为老的做不了父亲了,才从那龟兹美人帐中逃出来的?”
老宋立刻闭嘴,老脸酱红一片。
敬宣忍不住叹道:“你小时候是多么温柔和善,现在怎么脾气越来越大了。”
裴恕之转头,“我打算将陵阳王请回来。”
如此石破天机的大事从他嘴里出来却是平静如常。
敬宣脸上懒洋洋的笑意顷刻间消失无踪,老宋啪嗒掉落手中玉板。
半晌后,敬宣才艰难开口,“你都想好了?”
裴恕之道:“前阵子陛下又小病一场。再这么拖下去,皇位真的要姓褚了。”
敬宣沉吟不语。
老宋叹道:“虽说褚氏兄弟贪暴无德,但毕竟在神都经营了十几年,朝堂上拥趸众多,在羽林卫与禁军中也多有爪牙。”
他看了眼敬宣,“洛川王被禁闭于宫室内,旁人难得一见,陵阳王又远在流放地。一旦陛下龙驭宾天,褚承谨近水楼台,必然登基称帝。”
“一旦褚承谨称帝,有了大义名分,你我从还是不从?若是不从,那就得立即举旗起事,刀兵相见。”裴恕之道,“与其闹到那步田地,还不如早早筹谋。”
“敬宣,我希望你明白,让陵阳王回来,是最好的选择。”
敬宣脸色阴沉,良久才开口,“我明白。父王终日疑神疑鬼,惶恐不安,除了我兄长敬元,几乎不见任何人。”
正如多年前裴映的预料,洛川王的脊梁已经被打断了,再也生不出反抗之心了。
敬宣咬牙道:“我父王,是不成的。伯父继位,究竟还是郦氏天下,总比让姓褚的夺走祖先基业的好。若湛,你尽管放开手去做,需要我做什么,开口便是。”
*
送走了敬宣,天色蒙上一层深色轻纱,渐渐黯淡下来了。
裴恕之静静躺在窗边胡床上,修长白皙的身躯怀抱一卷古籍,枕着竹木清香,仰望缀满繁星的湛蓝深空。
老宋缓缓走来,“少相。”
“说。”
“少相费了这么多周折,总不会是为了将陵阳王拱上皇位吧。”
裴恕之答非所问,“长幼有序,陵阳王比洛川王名正言顺。”
老宋眉头打结,“陛下膝下仅剩二子,陵阳王与洛川王。倘若你不欲褚氏兄弟继位,那么必得从这两位王爷中选一位辅佐,可他俩……”
他摇摇头,似乎很不满意,“一个庸懦昏聩,一个被吓破了胆,惶惶不可终日,俱非英主之选。”
裴恕之缓缓侧头,俊雅秀丽的面孔噙笑而卧,像是笼罩在星光中的一块美玉。
“先生还记得七年前你我所约之事么。我救下你阿姊母女的性命,安顿好她们将来的日子,从此你为我效力,既能向皇帝报仇雪恨,又可一展长才。”
老宋神情肃穆,“记得。”
“先生应当知道,我与褚皇之仇并不亚于先生。”裴恕之微笑中透着一股寒意,“陵阳王不回来,怎么把水搅浑呢。”
老宋似乎有些明白了,微微躬身,“少相心志坚定,是老夫多言了。”
他上前一步,“请少相当心,当年来心向陵阳王的老臣,可是死的一个不剩了。”
“从王昧开始,周直端,李德昭,蓝兆岐,齐正先,还有无数御史谏臣……不论才学多高,功劳多大,哪怕位及宰相,只要敢劝说归政郦氏的,或是恳请立郦氏为储君的,要么死在狱中,要么死在流放途中,无一例外——少相可不能步这些人的后尘。”
裴恕之坐起身来,“你放心,我不会贸然谏言的。”
老宋观他脸色,笑道:“莫非少相已有计策了。”
“有点眉目,最好明日再找人印证一下。”说到这里,裴恕之忽的笑了,“你知道么,崔齐又看上了个人妇。”
*
次日午后,裴恕之下朝回家,对老宋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褚承谨又……”
刚说到要紧处,忽从远处传来子烈的惊呼——“公子,公子!宋先生,不好了,信陵王府的人来传报,说郡王头被砸破了,卢小娘子也出事了!”
裴宋二人齐齐惊愕。
裴恕之,“他们不是去拜会名师了么?”
老宋也云里雾里,“是呀,我还特意找出两方青石料给郡王做见面礼,绘娘吃饱睡足,欢欢喜喜跟着出门了。”
一阵面面相觑,裴恕之连官服都来不及脱,就带着老宋匆匆赶去信陵郡王府。
赶到王府时,裴恕之瞧见一名身着裘皮华服的英朗少年在大门口徘徊,只听王府管事不住催促,“你先走吧,别老杵在这儿了!难道你想报官,报了官不好了结了。不会严刑拷打的,我们殿下为人正直……”
裴恕之心生疑惑,脚步略慢了慢,只见老宋已经一马当先往里冲去,他只好跟了去。
二人由侍女引入郡王府内堂时,只见地上跪着个五花大绑的少女,敬宣大马金刀的坐在上方,一手拿药包捂着脑袋,身边围着七八名哭哭啼啼的姬妾。
卢绘呆呆站在一旁,似乎不知该干什么。
“你装什么傻,还不过来把话给本王说清楚!”敬宣气急败坏的吼着,转头看见裴恕之与老宋站在门口,“你总算来了!再不来就能给本王收尸了!”
卢绘讪讪的,“只是皮肉伤而已,怎会收尸呢。”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害得。本王就是太侠肝义胆了才会这么倒霉!”敬宣大怒,“你们不要哭了,本王还没死呢!吵死了,听都听不清,冉姬把人都带走!”
帘后走出一位亭亭袅袅的韶龄贵妇,她将药碗托盘递给卢绘,“烦劳绘娘子了。”又微微提高声音,“诸位妹妹,殿下有事商议,我们还是先回去罢。”
她语气虽温柔,行事却颇为果断,无论这几名梨花带雨的侍妾愿不愿意,直接下令侍婢们将她们拖走了。
见诸妾离去,裴恕之上前挪开敬宣手中的药包,只见他脑门高高肿起,又青又紫,还有几条血痕,似是被什么凹凸不平的重物砸出的大包。
“这是怎么回事?你先别急着骂人了,把事情说清楚。”
敬宣忍住一口气,迅速将事情道来,“今日我们先去拜见画师严三斗,喝茶,赏画,我送上两方青石料,严三斗说阿绘贞静娴雅……”
“其实就是夸我不说话。”卢绘插嘴。
“你给我闭嘴!”敬宣一气痛骂,“姓严的忒吝啬,青石料寸石寸金,他居然也不留我们用饭。出来时我和阿绘饥肠辘辘,就打算去北市吃王母饭和金铃炙,谁知刚走到敦厚坊,这个疯婆子……”他指了指地上的少女。
“忽然冲出来,嘴里喊些不干不净的话,举着个硕大的首饰匣子就砸过来,我好心替阿绘挡了下,就成这样了。”
——然后郡王府的侍卫家丁一拥而上,将这少女捆了回来。
卢绘好生歉意,“多谢殿下啦,其实我自己会躲闪的,下回你不必替我挡了。”
“还有下回?!”敬宣俊挺的鼻梁差点气歪。
卢绘好声好气,“要不先把药喝了。”
“你想气死我吗!”
裴恕之用两根手指揪着卢绘的衣领,“把药放下,别东拉西扯,说说吧,这怎么回事?”
卢绘眼神躲闪,“…她,她应该姓朱邪…”
裴恕之眯起长目,“朱邪氏?她是沙陀人?”
卢绘,“对对,她是沙陀人,名字我记不太清了,不过她阿耶好像是族里长老……”
裴恕之看她说的颠三倒四,转身指着地上的朱邪少女,“把她嘴里的东西取了。”
朱邪少女嘴里一空,立刻破口大骂起来,“姓卢的小贱人,原来逃到这里来了,难怪沙州找不到你!你别以为找到了靠山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卢绘无奈:“我们又不是没打过,你打不过我,我何须找靠山?”
朱邪少女一噎,更加愤怒:“你这个不要脸的小贱人,我说了要抽花你的脸,哪怕花上十年八年,也一定将你的脸抽烂!”
“休得胡言!”裴恕之脸色一沉,“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你居然敢当街行凶伤人。伤的还是天潢贵胄,是你活腻味了?还是你的部族有心谋反?”
朱邪少女顿在当地,一脸茫然,“谋反?谁要谋反?我只是要找卢绘这个小贱人报仇!”
“哦我想起来了,她叫朱邪丽!”卢绘以拳锤掌。
敬宣只觉得额头更疼了,气骂道:“人家把你看作深仇大恨,你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活该被人追打到神都来!”
裴恕之一面坐下,一面问道,“你们俩到底什么仇?”——两个年岁加起来刚刚三十出头的粗笨少女,能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夺走了我的心上人!”朱邪丽含泪大喊,“她不要脸,居然勾引我的未婚夫婿!”
这声控诉宛如煮熟的鸭子旱地拔葱,腾空三圈,升仙而去,哪怕褚承谨原地落发为僧都不能叫几人更吃惊。
“勾引?就她?哈哈,她能勾引谁啊,哈哈哈……嘶!”敬宣咧嘴笑出声,结果扯到伤处,笑声戛然而止。
老宋转身打量卢绘——敦敦的,圆圆的,乖巧的,质朴老实的,于是忍不住道,“朱邪娘子你再想想,是不是弄错了。”
谁知卢绘坦然承认,“她没弄错,是真的。”
屋内气氛骤然诡异,老少三男一起炯炯有神的盯过来。
作者有话说:
PS:唐代女性衣着方面的规定比较宽松,除了在骑马蹴鞠等运动活动中可以穿胡服,平时也可以穿。不少劳动女性为了工作方便,常常会穿男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