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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45章 往日情债 六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45章 往日情债 六

  入夜了,郡王府内堂还隐隐传出少女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子洵真是太不易了,从小就被人耳提面命‘你娘是为了你才没改嫁的,为你才跟娘家一刀两断的’,‘你娘青春守寡甚是可怜,你定要孝顺啊’!一遍又一遍,月月提,年年提,孝顺本是儿女的本分,可子洵还得多背负一笔这辈子都还不清的愧疚!”

  “别家孝子尽孝十分,子洵就得尽孝十二分,二十分——否则就是忘恩负义,忤逆不孝!不但要事事顺从,以母为天,还得顺从的心甘情愿!崔夫人要是明事理倒还罢了,可她连寻常的良善都称不上!”

  “子洵是人啊,他有自己的主张,明明知道自己母亲言行举止不妥,在乡里一日比一日骄横,可他多劝几句崔夫人就要死要活的……”

  卢绘端坐在内堂正中的主位上,哭的抽抽搭搭,脸颊通红。

  坐在她左边的是默默叹气的老宋,右边是胡乱摇晃团扇的敬宣——给自己扇七八下后也会匀出两扇给卢绘,两人都被扇的发丝乱飘。

  裴恕之则负着手站在窗边。

  一个时辰前,卢绘还与独孤子洵抱在一处痛哭。

  信陵郡王府建成至今还没有过这等闹剧,敬宣与老宋面面相觑,最后是裴恕之下令婢女们将独孤子洵扶到别处疗伤静养,裹好伤口后再灌两碗安神汤下去。

  崔夫人继续关在原处,并将卢绘拽了出来。

  “阿意曲从,陷亲不义——也是不孝啊。”老宋叹道。

  卢绘迭声道:“对对,就是这句话,子洵也说过!但他母亲哪里听得进去,她哪是养儿子啊,是在,是在……”

  “是在熬鹰驯犬。”敬宣低声接口。

  他与亡母刘妃感情深厚,自小母子俩笑骂随性,无话不说,完全无法想象世间有像崔夫人这样威权扭曲的母亲。

  ——唉,母妃,他已经很久没梦到过她了,不知她是不是已经重新投生了,盼她下辈子能一生安康平顺。

  “一点没错,反正就是要子洵听话!”卢绘抹着泪,“其实子洵很硬气的,有一次跌伤了胳膊,正骨时他疼的脸上煞白满头是汗也没吭一声。要不是他母亲一个劲的用性命拿捏他,他才不会就范呢!”

  她越想越为前未婚夫难过,“呜呜呜,子洵要是个毫无主见的软骨头就好了,什么都听阿娘的,反而不会这么痛楚难受了”

  忽然语气一变,“呸,他要真是那样的软骨头,我才不会看上他!”

  然后又接着伤心哭起来,“子洵真是太不易了……”

  老宋&敬宣:……

  “别哭了!”敬宣将团扇一拍,“你这么怜惜他究竟想怎样?是不是还想嫁他!”

  “找个崔夫人这样的阿家,那是自寻死路。”卢绘这个想的很明白,“明知前头是坑,还往里头跳,我阿耶阿娘会气死的。其实吧,与子洵订亲之事,我至今都不曾告知双亲。”

  ——唉,这趟阿娘回沙州,老管事肯定要告诉她的了……

  “原来你不糊涂啊。”敬宣重新摇起团扇,“崔氏早些亡故,独孤子洵就能逃出生天了。”

  卢绘一脸正气,“殿下慎言!再怎样,也不能咒人家母亲早亡啊。”

  老宋:“是啊,而且老夫观她面貌,是高寿之相。”

  卢绘又担心了,“很高寿吗?多高寿?”——子洵到底要受多少年罪啊。

  看她态度前后反复敬宣直想咧嘴笑,总算记起脸上的伤赶紧忍住。

  卢绘:“要不算了,把他们放了吧。”

  敬宣:“放了?所以本王又白挨一顿打?且你那心肝子洵还得继续‘不易’。”

  老宋:“不如对那崔氏晓以大义,好生劝说?”

  敬宣:“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崔氏既是女子又是小人,孔圣再世也没用。”

  三个臭皮匠也拧不出一个诸葛亮,说来说起还是一筹莫展。

  老宋只好抬头:“少相对此事怎么看?”

  裴恕之忽道:“你们说完了么?”

  夜色渐浓,将他的面孔染出几分阴晦不明。

  从进屋起裴恕之就不发一言,卢绘哭的上头差点忘了他,此刻见他脸上喜怒难测,她不免有点惴惴。敬宣与老宋也静待他下文。

  裴恕之看向卢绘:“你当真要与独孤子洵断了?”

  卢绘忙点头。

  裴恕之:“若然崔氏同意了,你可愿与独孤子洵再续前缘?”他这话问的很平静,平静的就像个温和的长辈,在询问晚辈小娘子的意愿。

  但不知为何,卢绘却隐隐觉出一种危险,这是她自小在野外养出来的一种直觉,于是她愈发坚定的表示,“子洵觉得自己亏欠母亲良多,是以要还一辈子的债。但我不能跟他一起还这笔债,更不能替他还债。我也是父母用了心血养大的,理应孝顺双亲,过好每一日,不让耶娘为我痛惜担忧。”

  此言一出,老宋大是称赞:“绘娘心思剔透啊。”

  敬宣也对她刮目相看。

  他自小不羁,出宫建府后每日斗鸡走狗,偎红倚翠,酒肉朋友中不乏三教九流之徒。接受裴恕之的托付时,其实他并未对卢绘如何上心,只当多了个市井小伴,嘻嘻哈哈就过去了。

  直至此刻,他才诚恳道了一句:“等阿绘再大几岁,多读些书,未必不能成个淑静练达,百家求娶的贤良娘子。”

  裴恕之长眉一挑,“你觉得她现在缺人求娶?都快泛滥成灾了。”

  卢绘干笑几声。

  “说的也是。”敬宣摸摸自己脸上的伤,“此事有点麻烦,要不就听阿绘的把人放了算了,就当是我倒霉。崔氏不是朱邪丽,把我们的身份点明了,以后定不敢再来闹的。”

  卢绘十分感动,“殿下真是位宽厚君子!”

  敬宣痛骂,“祸害精闭嘴,称了你的意就是宽厚君子了!”

  他又道,“若湛,你看这样如何?”

  裴恕之淡淡一笑,“因为我的事叫你平白受罪,如今怎会要你忍气吞声?”

  敬宣疑惑,“你的意思是……”

  “上回朱邪丽还能说是无心之失,这回崔氏却是有意作恶。”裴恕之拍拍敬宣的肩头,“放心,我绝不会叫你白受这趟委屈。”

  敬宣愣愣的,好像有点感动,又觉得哪里不对。

  裴恕之转头对老宋,“先生期望崔氏能明白微言大义,改了骄横的做派,是也不是?放心,此事不难。”他也拍了拍老宋的肩头。

  老宋惯性点头——日头打西边出来啦,少相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啊。

  裴恕之又对卢绘微笑,“你心疼独孤子洵受其母逼迫,过的生不如死是吧?区区小事,我也替你一并办了,叫独孤子洵去了这个心魔。”

  虽然他笑如三月春风,但卢绘却一股子寒意爬上背脊,嗫嚅道:“不,不必了吧。这也太麻烦舅父了……”

  裴恕之:“不麻烦,相逢即有缘,举手之劳而已。”

  他又对老宋道,“辛苦先生跑一趟大理寺,向晏大人借十几身差役号服。若是方便,最好连少卿颜丰也一并借了来。”

  老宋应声。

  敬宣皱眉:“这,合适么?”

  裴恕之笑道,“合适。左右近来神都太平,大理寺上下闲的很,不如出来助人为乐——敬宣你好好养伤,我还有些杂事,先行告辞。”

  走到门边,他忽又停了脚步。

  “哦,还有这个。”他转身抬手一晃,一件红莹莹的物件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卢绘下意识的双手接住,低头一看——竟是那个丑丑的葫芦锦囊。

  敬宣探头一看,“啊,独孤子洵肯交出来了?”之前不是宁死不屈的么。

  裴恕之:“他尚在昏睡,不知肯不肯,是我让侍婢取下来的。绘绘,你自己处置吧。”

  尚在昏睡,不知肯不肯——您这说法好新奇,众人心想。

  看着裴恕之那身紫色的织锦官袍在门外飘然消失。

  室内一时寂静。

  “少相似是气恼了。”老宋第一个开口。

  卢绘擦擦汗,这次是冷汗——“他气恼了?明明一直在笑啊。”

  敬宣,“你瞎么,笑的这么渗人都看不出来!”

  卢绘不解:“他为何要气恼,挨打的是郡王你,他又没吃一点亏。”还白看了一出活剧。

  她又道,“是不是耽误他的正事了?”

  老宋迟疑,“应该也不差这一日半日吧。”

  ——又是一阵安静。

  老宋摸摸胡须,“老身先去准备明日的大理寺之行吧。”

  敬宣摸摸肿脸:“若湛说了,本王须得好好养伤。”

  两人就这样毫无义气的一走了之,独留卢绘一人傻坐堂中。

  她呆了两瞬,抄起地上的团扇起身追去。

  *

  裴恕之并未走出很远,卢绘问过几名婢女后一路连跑带跳,很快追上了他。

  “何事?”浅浅月光下,裴少相长身玉立在波光粼粼的池塘边。

  “我,这……”卢绘手足无措,“舅父您先坐。”

  她扶着裴恕之的手肘坐到石凳上,然后殷勤的给他打扇,“我又给舅父惹麻烦了。”

  裴恕之:“嗯,我毫发无损,何来麻烦。”

  其实卢绘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问道,“少相,您气恼了么?”

  裴恕之脸上不怒不喜,“气恼什么。”

  看来他真的恼了,卢绘心道,连假笑都不肯装了。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如何转圜一个气恼之人呢——太巧了,这题她会。

  从小到大,卢绘见过不知多少次亲爹哄亲娘的场面。

  卢致南生性豪迈,大大咧咧,许多次甚至都不明白妻子谢玉芙为何气恼。

  但这又如何?弱者怨天尤人,强者无所不能,自家娘子不悦了还需要知道什么缘故才去哄劝么。

  卢绘有样学样,青出于蓝,从两三岁开始就眉开眼笑,花见花开。

  每每看到肉团般的宝贝女儿鼓着滚圆的小肚皮在榻上滚来滚去,卢致南与谢玉芙喜爱的心都要化了,天大的恼怒都会消失无踪。

  直到八岁那年卢绘自觉长大了,才退位让贤,将这套绝技传授给幼弟卢纪。

  现在裴恕之也恼火了,虽然卢绘不知缘故,但显然也是先哄为妙。

  照她以前的法子,所谓天下难事,撒娇可破。

  卢绘坐到裴恕之身侧的石墩上,幽幽叹了口气。

  ——可问题是,她能对耶娘撒的娇,不适合原样搬到假舅父身上啊。

  难道她也像对谢玉芙一样,扑上去亲亲裴恕之的脸,啃啃他的耳朵,窝在他怀里一顿扭来扭去?抑或是用头顶蹭他的颈窝,再用手指搓他的胡茬说些傻笑话?

  “为何叹息?”裴恕之侧头看她。

  少女的目光游移迷离,娇怯怯的从他的脸颊移到耳畔,在唇边驻留片刻,往下是喉结,胸膛,犹犹豫豫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该从哪里开始呢)。

  “因为您气恼了。”卢绘尽量放软语气,像她幼时那样糯糯的,“少相对我家有再造之恩,绘绘说是要报恩,不但一无所成,还给少相惹下许多事端。”

  被拘在家中三四个月的少女,皮色从先前的浅麦逐渐转为粉白,鲜果般的脸颊透着芬芳红润……看来她本来肤白,是每日到处乱跑才晒黑的——裴恕之模模糊糊的想。

  还有她的声音,原来音色这么娇软,嫩嫩的像只毛绒绒的莺儿,定是自小听粗人们吆喝才只知直着嗓子说话的。

  卢绘试探着挨近过去,“…都是我惹的祸,请少相不要气恼。”

  ——人为万物之灵,要知道变通。不能亲假舅父的脸,那就蹭蹭他的袖子吧。

  裴恕之警觉到两人距离过近了,习惯性的想挪开些,谁知卢绘已经轻轻抱住他的臂膀,将粉团似的小圆脸靠在自己肩头,近的几乎能看见她脸上一层半透明的细细绒毛。

  臂膀上触觉绵软,包括他的半边身子。

  “……子洵也是没办法,少相也不要气恼他成不成?”

  ‘子洵’两字忽将裴恕之惊醒。

  皎洁月色之下,少女歪头靠在自己肩头,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小心翼翼的等待自己的反应,眼中并无一点旖旎之意。

  裴恕之霎时灵台一片清明。

  ——她无意勾引他。

  这些年官场捭阖,所闻所遇之光怪陆离不知凡几。然他心有图谋,戒备何其之深,视红粉如骷髅,赴艳局如涉龙潭虎穴。一旦有人试图接近,他必定第一时刻察觉。

  然而,她并无意勾引自己。

  片刻后,裴恕之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眼时,看见的是一只绒毛柔软目光清澈的小小雌兽。

  卢绘也在看他,看他神情变幻莫测,一时阴霾遍布,一时又风光月霁。不得不说,除了自家阿耶以外的男人都挺麻烦的,不但心思奇怪,还容易纠结。

  “我没有气恼。”裴恕之语气温和,情绪平静,“只是希望绘绘明白,不论是李孝忠,还是独孤子洵,俱非你真心喜爱之人。”

  这个卢绘就不同意了,“那我还是挺喜欢他们俩的。”

  话一出口她就察觉不对,连忙补救,“啊呃不是,我的意思是,一次喜欢一个,每次都挺喜欢的。”

  裴恕之轻笑起来,“你喜欢李孝忠,是图谋人家留在当地给百姓行医布药;你喜欢独孤子洵,未必没盼着他接替年老多病的裘夫子,留下来教导当地孩童读书。我说的可对?”

  卢绘被说中心事,讪讪的放开假舅父的臂膀,“有所图谋的喜欢,也是喜欢嘛。”

  裴恕之反手揽她在身旁,就像夹着一团棉絮。低笑声引的胸腔震动,连带卢绘都被震的一顿酥麻,鼻端飘来裴恕之衣袍里上熏香,闹的她莫名一阵脸红。

  裴恕之笑够了,“好,我来问你,倘若李孝忠想要当个行踪不定的游医,独孤子洵想要回乡举业,你还喜欢他们么?”

  卢绘干干一笑,“那……我就在心里不声不响的惦记他们吧。”

  “他们将来自会娶妻生子,用不着你惦记。”裴恕之笑着敲她额头,“他们未来的夫人若知道有人敢惦记人家夫婿,必定杀上门来好捶你一顿。”

  卢绘摸摸脑门,若有所思,“适才我说不能明知有坑还往里跳,可细想来,若换了我阿耶阿娘,即便前方是无底深渊,定也一头跳下去了。唉,是我们太儿戏了……”

  “你知道就好。”裴恕之满意的起身,顺手拎起臂膀下的少女,“你不用为独孤子洵担忧,少年人有学问有操守是好事……”

  清亮的银白月色下,卢绘看他清凌秀美的侧面轮廓,偏一副老气横秋,忍不住笑起来,“其实少相你也只比子洵大三岁,仿佛你是他长辈……”

  裴恕之一个眼风扫来,她忙低头,“我错了,我不该插嘴的,舅父您继续说。”

  “自幼的耳濡目染,寡母的不断逼迫,都不曾使独孤子洵屈从,可见他心性确有可嘉之处。如今他家中还有个大伯父压着,哪一日这位大伯父也去了,崔氏岂不愈加无法无天?将来若授了官,他该如何自处,继续受崔氏掣肘?还是叫崔氏多一个骄横霸道的依仗?”

  “还是尽早去了这心魔罢,既有益于独孤氏,也能造福一方百姓。反正,也不是什么难事。”

  裴恕之说的轻描淡写,似乎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一回头,发现卢绘正在后面看自己,眼睛亮晶晶的。

  “过来。”裴恕之向她招手,“有话就说。”

  卢绘这次是真心真意的抱住他的臂膀,“少相你知道么,你对宣郡王说不会叫他平白受委屈,又对宋先生说会让子洵阿娘改了骄横性情——那样子好气派好威风啊!”

  裴恕之不住摇头微笑。

  “我们三个死活想不出法子,可你说了结就能了结,别看宣郡王平日里眼睛生在头顶上,适才他瞧你的眼神别提多敬服了。唉,少相您要是我真舅父就好了。”卢绘越说越觉得可惜。

  裴恕之板着脸拧她耳朵,“存心不良,莫不是想狐假虎威为非作歹?”

  “我不会为非作歹的!”卢绘捂着耳朵退开好几步,“只不过若有少相这样的舅父,我呀……”

  “怎样?”裴恕之笑着踏前一步。

  卢绘隔了好几步笑着,“我就多定几回亲!清早定一回,落日再定一回,定它个百八十回!”

  “讨打!”裴恕之作势要扬手。

  卢绘赶紧远远跑开,身后留下一串清灵畅意的笑声。

  裴恕之留在原地笑了会儿。

  他也不急着召唤铁勒吩咐行事,反而颇有闲情逸致的沿池塘缓缓踱步,任由柳枝一根根拂过自己的肩头。

  不知为何,他觉得今夜的月光尤其俏皮讨喜。

  ——若她意欲勾引自己,他有的是法子化解。

  或戏谑挖苦,或虚与委蛇,这些年来逢场作戏早惯了。

  可她心如赤子,全无这等念头。

  嗯,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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