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连环计与重修补考 二
“你真的要去考帖经?!”余巧娘瞪着圆圆的眼珠,手里的牙箸都掉了一支,“我大兄说帖经可不好考,他寒窗十几年,恩师才允他明年下场呢。”
王和薇轻声道:“绘绘毕竟不是考科举,你大兄他们要读十几部经书,绘绘四部足矣。”
“足矣?”余巧娘被这两字惊到了,“绘绘可不是你,自小闲来无事就是读书,她这两个月才开始正经进学,字才堪堪认全呢。”
卢绘叹气,她也知道自己底子太差。
林沫子沉思片刻,指尖转着酒盏:“我以为绘绘这个决定看似鲁莽,实则可行。”
三个脑袋一起看她。
林沫子:“其一,我以为端木舍人并非真的要与少相为敌,只是想给个下马威,叫少相知道,她不像馆主那样会受人摆布,更无人可以撼动她在陛下身边的位置。”
“我撼动她?”卢绘匪夷所思,“我就是做梦都不会梦到这种事啊!而且舅父也没这个打算,只想着叫我在陛下身边沾点光,出来后能嫁的好些。”
林沫子摇头:“宫廷不比学馆,学馆中你稍有与众不同都能惹来许多非议,何况权柄中枢之地,明枪暗箭不会少。”
余巧娘赞同:“我觉得沫子说的对。我二兄明面上人缘好,实则看哪个同窗都不顺眼,总觉得他们都要跟他抢夺考举名额。”
林沫子道:“只要端木舍人不是真心与少相为敌,那她考较绘绘时就不会过分为难,能考出个十之六七,也就够了。”
卢绘精神一振,“沫子说的好,我有劲头了。”
林沫子再道:“其二,少相与端木慧如今相持不下,绘绘肯低这个头,老老实实读书应考,两边都有了台阶可下。”
余巧娘听出奥妙,“你的意思,难道绘绘意思意思就成了,到时端木舍人会高抬贵手?”
林沫子反对:“那就又是糊弄了,这回绘绘非得下苦功不可。绘绘越是刻苦认真,端木舍人就越有面子——外头只会说,‘原本偷懒取巧之徒,经过端木舍人振聋发聩的指点,立刻痛改前非,读书进取,成就栋梁之材’。”
王和薇安下心来:“绘绘以后要在端木舍人手下过日子的,这样最好。”
卢绘喃喃:“哇,听你们一说,这里面门道好深啊。”
余巧娘讶异,“难道你不是想到了这些才决心重考么?”
“完全没想过。”卢绘笑的一脸天高气朗,“就是觉得不能一直弄虚作假,叫人看不起。只要我全力以赴了,便是最后事败也无妨。”
林沫子抚掌笑道:“绘绘襟怀广博,傻人有傻福。”
卢绘丢了块蒸糕过去,笑骂道,“谁傻了,你才傻,说前半句就够了!”
余巧娘笑倒在桌上。
王和薇从身后取出一个竹编提篮,“这是我自幼写的摘记,盼望对你有所助益。”她又取出几张用红绳束起来的信纸,“至于选择哪四部经书,这是我昨夜写的建言,可作参考。”
卢绘双手接过提篮,感动的眼泪汪汪:“还是和薇好,又周到又稳妥,不像我那糟心的舅父,不但对我的决定嗤之以鼻,还老鼓动我投机取巧。”
王和薇噗嗤一声,“你与少相吵架了吗?”
卢绘忿忿道:“快别提他了,自己满腹经纶,读过的书比我见过的羊马都多,却总给我出馊主意,害我丢人现眼,我再不想与他言语了!”
林沫子摇摇手指,“小没良心呀。”
卢绘不服:“哪里没良心了。”
林沫子指了指周围——
全色的黄花梨打造的梁柱地板与桌椅摆架,成排的玉石屏风层叠如峰峦,楼宇建成井型结构,巨大开阔的四面楼层,当中悬空,楼上之人往下一望,可见底层人群。
隆冬时节,屋内竟然还装点着昂贵的鲜花盆景。
她笑眯眯的盯着卢绘:“太一楼天下闻名,东都豪贵出入之地,寻常人家再有银钱也难得一进。小绘绘我来问你,这处三楼临窗雅室,是你自己订来的么?”
卢绘是个实诚孩子,立刻脸红了。
她昨夜写信邀约三位好友出来一聚,本已自家商铺的管事订了一处以炙羊腿出名的食肆,然后今日一早老宋将她拦在院中,说那食肆鱼龙混杂,不适合小娘子聚会,另给她订了太一楼的酒席,甚至已经派人分别通知了三位小娘子。
看着哈欠连天的老宋,明显是刚刚睡下又被人硬揪起来带话的,卢绘如何不知背后替她订座之人是谁。
余巧娘拍拍她的肩头,柔声劝道:“他们长辈是这样的,总是自以为是。你不要跟他们斗气呀,自家人哪有隔夜仇,我就从不跟我耶娘犟着来。慢慢磨着,总能叫他们心软的,对我与默郎的婚事他们如今口风松了许多呢。”
林沫子没好气道:“你真是的,什么话题都能绕你那情郎身上——”她转头道,“巧娘说的有理,不过眼下你还是先应付端木舍人罢。”
王和薇举起酒盏:“祝绘绘一举中第,旗开得胜!”
三位少女齐声祝愿,卢绘顿觉气血上涌,豪气万千,宛如传奇故事中即将奔赴战场的将士,前方是乌压压的贼寇,身后是乡亲家人——
她一口喝干杯中果酒,大声道:“踏平艰难险阻,就在今朝!”
*
回到裴府,卢绘沐浴更衣,吩咐完婢女就关了门。
最了解自己读书进度与潜能的莫过于王和薇,昨日下午从行宫回家,她头一件事就是给王和薇写信。她将自己的决定告之,并问‘倘若拼尽全力,能否在半月内诵读四部经书’。
直到傍晚王和薇才给她回信。
答曰:有五成可能。
五成不少了,哪怕只有一二成把握,卢绘也决意破釜沉舟一战。
她将王和薇给她的提篮倒空在桌上,开始整理思路。
首先是选经。
杂经不用说了,必选《论语》,她已读完半部,剩下半部她也听学馆的夫子讲过;
下经她本想选字数最少的《周易》,但是翻开一看发现内容玄而又玄,光是卦象的十几种演变看的她眼冒金星,于是退而选《尚书》;
中经选《毛诗》——《毛诗》本是从先古《诗经》而来,又有本朝建初十八学士之一的大家孔冲远编写的《毛诗正义》,被抽考中的机率很大;
大经卢绘犹豫了很久,论字数自是《礼记》少的多,可她自小厌恶繁文缛节,连书页封皮都不愿翻开,满满的抵触情绪,然而《左氏春秋》又委实太长,字数足是《礼记》的两倍,这可怎么办呢?
想不明白就先不想,卢绘将两部大经推开一边,先从另三部经书的入手。
王和薇说过,读书不能一蹴而就,要日积月累,所以作息饮食必须规律;然而卢绘现在显然做不到,便又听了余巧娘的实例——有一回河北四大书院比试,赛前她大兄整整一个月每日只睡两个时辰,最终名列前茅。
余家大兄是个四体不勤的文弱书生,卢绘比之健壮有力的多,他都能连着熬一整月,自己难道熬不过半个月?
烛火点亮又熄灭,清油窗纸映出青霜色的微光,时亮时暗,苦读的少女浑然不觉,困倦极了就和衣抱被睡一会儿,头晕脑胀了就用冷水拍脸,算是肉痛版的悬梁刺股吧。
林沫子有句话说的对,假舅父纵有千般不是,待她是从不吝惜任何事物的,沐香斋的珍贵书籍任她取用,顶级的云霜炭屋里也从未断过。
当无数书中字句在脑中狂飞乱舞之际,卢绘忍不住想到——他是对所有有利用价值的人都这么好,还是只对自己好呢?
唉,其实她早不生气了。
*
老宋撅臀趴在假山石上,伸长脖子使劲眺望。
裴恕之脸色阴沉的站在一侧。
“这都三日了,灯怎么一直亮着啊。”老宋满脸愁云,“她不会一直没睡吧。”
裴恕之:“先生不放心,自己过去看看就是。”
老宋揉着脖子,“昨日老夫就想去劝劝绘娘了,可被侍婢拦住了。唉,那些侍婢倒是都听绘娘的话。”
卢绘性情和乐敦厚,待人真诚,出手又大方,几个月相处下来鲜少有人不喜欢她的;外加裴恕之对她的态度——重视中透着亲昵,亲昵中透着诡异,侍婢们心明眼亮,服侍的愈发恭敬了。
“昨日她饭菜都没吃几口,饿了就啃几口糕饼。”老宋愁眉苦脸,“再这么下去,熬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他转头看山石下方,“应该少相去劝说的,侍婢定不敢拦着少相。”
裴恕之沉着脸,“她根本不与我说话,难道要我先低头?”
老宋手脚并用爬下山石,“绘娘年纪小,少相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裴恕之:“哼,自以为是,不自量力!”甩袖离去。
老宋望着他的背影连连摇头。
——绘娘虽然虽然天真鲁莽,但这个决定未必不好,少相大可顺势而为,实在没必要置气。在他看来,自家幕主哪里都好,就是一碰上绘娘,韬略城府就不知哪里去了。
*
以裴恕之的水晶心肝,林沫子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想到,老宋藏在肚里的建议他也能猜出来,然而他依旧满腹不快,既无法说清,更无可消解。
他对女皇表示不满,“陛下都开口了,端木舍人却横加阻拦,莫不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女皇似乎很开心,拼命忍笑:“慧儿也是照章办事,她在朕身边这么多年,尽心尽责,这点面子朕还是要给她的。”
遇到端木慧,他又是一顿阴阳,“我家绘绘如今日以继夜拼命苦读,端木舍人满意了?”
端木慧:“……挺满意的。”——是真满意。
回到家中,他不禁怅然,“端木慧分毫不惧我与她生嫌,看来本相手中这点权势,也不过寥寥。”
老宋也摆烂了,张口就来:“端木舍人为何要惧,只要她将来捏住了绘娘,不怕少相不与她化干戈为玉帛。”
煎油一般忍到第五日夜里,裴恕之辗转半宿最终还是披衣起身,冒夜提灯出门。
冬夜积雪的庭院中清冷寂静的高挑身影踽踽独行,吓得夜巡的子烈差点拔刀。
在外屋守夜的婢女自然不敢拦他,裴恕之推门而入,反手在背后关上。
室内温暖如春,一灯如豆,满地散落着书页与稿纸,书案前却不见人影。
裴恕之放目四顾,胡床上没有人,里屋床榻上也没人。
疑惑中他走回书案,再看后不禁一哂,原来卢绘抱着锦被在桌下团成一卷睡着了,只露出一丛乌黑秀发与半个毛绒绒的圆润额头。
裴恕之好气又好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生的气既没来由,也无风度。
他屈身弓腰,将人从桌下抱出来,放到里屋的床榻上,给她盖好被褥正要起身时,见女孩长长的眼线微开一缝,似是在做梦,含含糊糊的咕哝了一句——
“……裴恕之。”
说完,她翻身抱着被子继续睡。
*
卢绘睡着了也不安稳,梦里都惦记着还要背书呢。
屋里已渐渐光亮,她眼皮还是很沉,坚强的四肢却挣扎着要起来。
趴着床沿发了会儿呆,她才发现窗边案几旁坐着的那人,不是裴恕之又是谁?
淡淡的晨曦之光洒入屋内,清雅如琉璃美玉的贵公子正认真写字,案上紫铜香炉香雾冉冉——这情形,卢绘一时怀疑自己还在梦中。
裴恕之见她醒了,微微一笑,水晶窗外细雪飞舞,银光闪闪,衬的他宛如谪仙一般。
他温言道:“你在犹豫该选哪部大经?”
卢绘呆呆点头。
裴恕之:“《礼记》远较《左传》字少,你犹豫至今,是因为厌恶《礼记》中礼数繁杂,冗长啰嗦么?”
被说中心思,卢绘赶紧点头。
裴恕之笑了笑,“你是不是还没读过《礼记》?”
卢绘预感又要被讥嘲了,丧气的低下头。
裴恕之拿着书本走来坐到床榻边上,一手放在少女肩上,语气温和道:“其实许多人对《礼记》有所误解,三跪九叩首是礼,重义守诺也是礼;尊卑有序是礼,教化仁善也是礼。”
卢绘惊讶的抬起头。
裴恕之耐心道,“我来问你,若你阿耶托管事去收账,管事一看到手钱财如此之多,妻儿老小也不要了,索性卷财逃走——这样可以么?”
“这怎么行?”卢绘抱着被子坐起身,“行商也要讲信用的。”
裴恕之又道:“有个书生外出求学,读的诗书满腹,回来却不愿告诉他的朋友,只想着独自发达,这样可以么?”
卢绘犹豫,“不大好吧,既然是朋友……这些都在《礼记》中么?”
裴恕之揉揉她的温软细白的脖子,笑道:“在《儒行》篇中有,‘儒有闻善以相告也,见善以相示也’。”
卢绘忍不住点头,“这话说的好。”
裴恕之:“听说过《女诫》么?”
卢绘一脸鄙夷,“我阿娘说那东西只配拿来烧炉灶。夫妻之义应当是互敬互爱,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你对我不仁,我对你不义——女子哪有书里写的那么自贱。”
裴恕之笑起来,“写这本《女诫》的是古时一位极了不起的女子,世人称其为‘班大家’。《女诫》虽是她写的,但她一生开坛讲学,著书立传,与当世名家饮酒笑谈,纵论学问,是一日都没照那本《女诫》里写的活过。”
卢绘皱起鼻子,“那她为何要写那本书?”
“因为当时的皇帝令她写的呀。”裴恕之刮她鼻子,“譬如你,其实不喜欢用剑,但若陛下下令让你舞剑,你听不听令?”
卢绘怂笑,“那,那是要听的。”
裴恕之:“你觉得《女诫》只配填炉灶,可当时却有一位妃子靠这本书取代了皇后,获得皇帝的宠爱与信任,成为了最后的赢家。”
卢绘大是惊奇,“这是怎么回事?”
裴恕之的回答颇有深意,“因为《女诫》的真正作者并不是班大家,而是皇帝。”
卢绘仔细想了想,既然班大家从未有一日遵从过《女诫》,那么书中所写显然非她本意,是对皇帝心目中淑女佳人典范的描述。
但那位妃子具体是怎么做的呢?她似懂非懂。
看少女困惑,裴恕之将手中的书本递过去,“《礼记》中的确有诸多繁杂迂腐之说,我年幼时读来也觉得烦;然其中亦有许多劝人向善,友爱世人,坚毅心志的中肯道理。”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一样书,百样人,如何读书用书,全凭自己的领悟。”
卢绘双手接过《礼记》,心中感受大不一样了。
她歪着脑袋,“少相,你是特意来教我读书的吗?”
裴恕之坦然:“是的。”
卢绘趴在床上,埋头入被褥,小声问道,“少相不生我的气了么?”
裴恕之笑了,“明明是你生我的气。”
卢绘大喜,大声宣布:“我早就不生气了!”
裴恕之摸摸她的额头,温柔道:“我知道,我们早已和好了。”
少女欢喜的伸臂抱住他遒劲有力的腰身。
裴恕之好笑,仿佛腰间缠了一只小兽,毛绒绒的脑袋拱来拱去,萌萌的,乖乖的,很讨人喜欢。他顿时觉得,哪怕不学的文武双全,魏国夫人也会中意的吧。
天下之大,四海之远,怎会有人不喜欢他的绘绘呢。
*
回到沐香斋,裴恕之依旧心情愉悦,嘴角噙笑。
老宋盯着他的脸一直看。
裴恕之奇道:“先生在看什么?”
老宋:“老夫在看春风。”
裴恕之失笑:“天寒地冻,哪来的春风。”
“在少相脸上。”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诫》那段,一半是男主编的,用来鼓励女主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