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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卧听风吹雨 第73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三

关心则乱 · 历史架空 · 826 KB · 2026-08-20 21:45:23

第73章 九洲池苑宫宴投毒案始末 之三

  哀嚎,痛哭,怒骂,尖叫,拔刀而刺。

  当时的卢绘仿佛置身于一个兵荒马乱的幻境,实则这许多变故只发生在短短一瞬间。

  也在此时,两名侍卫放出信号,几十名面带纱罩的暗卫鱼贯冲入,分别守住门窗与御阶,将女皇围了个里外三层。

  端木慧身旁的宫女陡然见到这么多杀气腾腾的暗卫,惊慌之下撞倒了灯台。眼看灯油与烛火要浇到端木慧身上时,卢绘赶紧伸手一拦。

  ——“于是就成了这样。”卢绘举起裹着白布的手掌在裴恕之面前晃了晃。

  裴恕之轻叹一声,伸手欲触,行至一半停了手。

  他视线一转,老宋连忙低下头。

  “还疼么?”裴恕之还是将鹌鹑的白布小掌放在自己手中看。

  当着老宋的面,卢绘尴尬的抽|回手,“早不疼啦。”

  这日老宋不但没喝成茶,烧裂了心爱的陶器,最后心事重重的回屋去补眠了。

  裴恕之倒与平常无异,还饶有兴致的教卢绘写诗。他道:“只要照我说的来,未必写不出比端木慧更好的诗作来。”

  卢绘满脸狐疑,“都死了两位皇孙了,少相怎么风淡云轻的。”

  裴恕之:“这毒是你下的?”

  卢绘:“怎么可能!”

  裴恕之:“这毒是我下的?”

  卢绘:“……那也不至于。”

  裴恕之:“既然不关你我之事,你又口口声声庄怀贞严明干练,我们只等他断出案来便是,何必杞人忧天。”

  卢绘:“我觉得你在讥讽我,或庄大人,或两个一起讥讽。”

  裴恕之停笔,垂下微颤的长睫,“话说回来——你我之事,你想的怎么样了?”

  卢绘,“……”

  她正色道:“少相所言甚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如此惊天大案自有庄大人与诸臣工勘察,轮不到我一个七品内廷司直操心。今日天光正好,我回去歇个午觉,就此告辞。”

  ——阿耶教过,没弄清主顾要价如何前,不要轻易下订。

  问:为何之前她扑的那么勇猛,满天下追着人表白?

  答:因为当时她以为不要钱。

  裴恕之啪的丢开笔管,绷脸骂道,“色厉内荏!”

  *

  色厉内荏的小卢司直次日一早回宫上值。

  “哦哟,卢小娘子你总算回来了!”瞿松风如获大赦般扑过来,好一番叮嘱。

  明明是旭日当空,炉火旺盛,凤仪殿内寒意森然。

  高大的紫铜蟠龙滴漏在火光下投出刀刃般的长影,在地砖上斜斜划出一道刀痕。人人屏气凝神,无有声响。女皇端坐在鎏金龙椅之上,冕旒垂珠微微颤动,狰狞的龙首蜿蜒于赤黄色的绣金龙袍上。

  “……瞿松风在门外与你嘀咕什么。”女皇面如寒冰。

  卢绘小心上前,“瞿大监叮嘱微臣小心服侍,近日陛下进食不多,睡的也不好,叫我莫要惹陛下生气。”

  女皇冷哼一声。

  卢绘:“微臣说大监你这是废话,两位皇孙刚刚过世,那可是陛下的嫡亲骨血,难道陛下还能起居如常么。”

  女皇肃杀的眼神射来,“你胆子不小,竟敢当朕之面提及此事。莫不是仗着朕的喜爱,肆无忌惮了?”

  殿内侍立的十几名宫婢与宦者眼观鼻,鼻观心,惊惧的大气不敢出。

  站在殿门口的瞿松风吓的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卢绘正色道,“那么就让微臣仗着陛下的喜爱,再说一句罢。”

  她轻轻跪在女皇身侧,“请陛下无论如何保重龙体,瞿大监、端木大人、微臣,还有许许多多微臣叫不出姓名之人,都是仰赖陛下而活。就算是为了不成器的微臣等人,也请陛下克制心绪,不可哀毁过度呀。”

  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这可不是裴少相教的,是微臣这两日自己想出来的。”

  女皇再骂:“两日两夜才想出这么几句废话,难怪若湛总说你不机灵!”

  瞿松风肩头落下,松了口气。

  虽说女皇还是在骂人,但殿内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卢绘委委屈屈的,“就算微臣不机灵,陛下不也喜欢么。”

  她赶紧补上,“这是适才陛下自己说的喜爱微臣,可不是微臣自作多情。”

  女皇好气又好笑,啪的打落堆在御案上的一摞奏折,“你总算还知道记挂朕,死的是朕的亲孙儿,朕能不痛心吗?!看看这些,一个个都来逼朕!气朕!”

  卢绘瞟了一眼:“陛下别气,微臣阿娘说了,男子大多没心肝,难为陛下一天天对着这么多拎不清的,将来陛下多提拔几个女臣子就好了。”

  “女臣子好,心细,体贴。”

  “你呀你。”女皇终于笑出声来,“多提拔几个像你的,朕气也被气死了!”

  她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凝望那堆奏折,“唉……”这声叹息中透着无奈与疲惫。

  此时此刻,卢绘忽觉得至尊无上的女皇也像个寻常老妇了。

  *

  接下来两日卢绘忙的昏天暗地,连午食都在凤仪殿吃的,分了些女皇御膳的边角料,都没功夫去找端木慧。

  弹劾奏折如雪花片般飞来,十本奏折中有七本都在骂褚氏兄弟,从谋害皇室血脉祸乱宫闱到居心叵测意图谋反,思维发散的无边无际,从破口大骂到旁敲侧击,技法真是五花八门。

  卢绘看的眼花缭乱,她从来不知世上有这么多叱骂贬损之词。

  当然褚氏经营这么多年,不可能没有半个帮手,剩下三本中两本在为褚家兄弟辩护,还有一本则反骂有人居心不良,想要借由此案陷害忠良。

  忠良,就是指褚氏一族。

  卢绘算是看出来了,这些弹劾褚氏的臣子未必清楚案情缘由,只是风闻而动,趁机倒褚。

  于是她将这些奏折按照痛骂的轻重程度分成三叠,并排放在御案上。

  女皇看了眼,冷冷道:“反正都是弹劾梁王郓王的,何必分开。”

  卢绘:“回禀陛下,叠在一起太高了,分开来摆放看着……不容易倒。”

  女皇看她:“……”

  卢绘尴尬一笑。

  女皇长叹一声,用手背挡开那三堆奏折:“偌大的天下,除了这桩案子总还有别的事吧,拿来我看看。”

  “有,有。”卢绘忙不迭,“这些关于河北雪灾赈济的折子,有唐大人的,也有当地州郡的;这几本是幽北各郡回复陛下关于流民安置的;还有江南的早春税赋……”

  回到家中累的两眼冒金星,卢绘还要听裴恕之板着脸啰嗦‘勿言,勿动,切不可牵涉此案之中’;为了让这货闭嘴,她作势要脱衣沐浴,裴恕之只好逃走。

  *

  到了第三日,庄怀贞上殿回禀案情勘察结果,在场的只有政事堂几位重臣——

  中书令刘语青山不倒,被特许白拿薪俸,真正管事的裴恕之时任中书侍郎,此刻一派殷勤的扶着恩师老刘。原尚书左仆射董奉常年前请辞,由另一位中书令沈钦改任;原门下适中乐振坐罪流放,由吏部侍郎崔昇补上。

  外加被委任查案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庄怀贞与在外赈灾的尚书右仆射唐义方,女皇的主要政务班子就齐了。

  政事堂相公们尽数站在左侧一列,将空荡荡的右侧留给梁王、郓王、及颍川郡王三人。

  实可谓是泾渭分明。

  卢绘随女皇出来时见此站位,清楚的见到女皇蹙了一下眉心。

  “……不算陛下身边的侍卫宫婢,以及端木舍人与卢司直,九洲池苑宫的主殿之内本有宫婢十八人,宦者十四人,分立左右两侧服侍诸位宗王与亲眷。酒瓮也是两口,俱是紫铜鎏金,一尺多高,同样分置于两列座位之后,以长柄铜杓往酒壶中添酒。”

  庄怀贞指着屏风上的九洲池苑宫图形侃侃而言,“臣查验过了,褚氏一侧的酒瓮酒壶酒杯俱是无毒,而郦氏这一侧所有酒器都有毒。是以,砒霜应该就下在这口酒瓮中。”

  他的手指落在图中左侧一列条桌后的酒瓮上。

  “又则,宫宴设于九洲池苑宫的主殿中,左右两侧耳殿设有更衣之所与数间宫室。无论更衣或休憩,都无需走出九洲池苑宫;无论主殿还是耳殿,殿外都有禁军与虎贲卫把守。臣已问过魏国夫人,确定当夜除了主殿大门,再无其他途径进出九洲池苑宫,包括后门、侧门以及窗户。”

  “鉴于以上种种,而两口酒瓮被抬进殿内时又决然无毒,那么下毒者必在殿内!”

  刘语听的连连点头,“汲山(庄怀贞的字)查案甚是仔细啊。”

  沈钦也道,“称得上巨细靡遗了。”

  俩老头称赞完毕,重臣们很有默契的一致将视线投向褚氏兄弟。

  褚承谨被看的光火,“你们看着本王做什么,殿内那么多奴婢伎人,谁知道哪个随手下的毒,凭什么就认定是本王?”

  褚唯谨粗声粗气,“陛下看着呢,可容不得你们陷害皇亲!”

  庄怀贞上前一步,“两位殿下可知,那么大的酒瓮,要让这许多人同时中毒,需要放入多少砒霜?”

  褚承谨怒道:“本王怎么知道!本王清清白白,白璧无瑕,从不用砒霜害人!”

  卢绘想笑,忍住。

  庄怀贞向女皇禀报:“微臣询问了许多老大夫,都说若只有几钱砒霜投入偌大酒瓮,绝难致人死地,少说也得三两左右。”

  褚承谨忽想到了什么,“啊对了,那日一早姑母才决定给陵阳王设宴接风,夜里就开宴了。只要查一查那日有几个人买入这许多砒霜,那不就清楚了吗?”

  “梁王睿智!”褚唯谨咧嘴笑道,“一日之内买下这么多砒霜,必然引人瞩目,庄大人居然想不到么?什么断案如神,好大的名头。呸,胡吹什么大气!”

  从兄弟俩乐成一团。

  庄怀贞冷静道:“在魏国夫人的鼎力相助下,微臣这几日彻查了东都内外所有药铺与药庄——那一日,并无任何人买下数两砒霜。”

  殿内一静。

  “那,砒霜是哪儿来的。”褚立谨也好奇了。

  庄怀贞道:“假使下毒之人如梁王殿下一般有权有势,只要派出几十个心腹,稍改穿戴,每人去不同的药铺买一二钱砒霜回来,用不了几个时辰就能凑足三两砒霜。若是快马到东都以外的州郡去买,就更查不到来路了。”

  卢绘注意到裴恕之眼中闪过一瞬即逝的笑意。

  “姓庄的你什么意思?”褚承谨差点跳起来。

  庄怀贞一步不让,“诚如殿下所言,当夜殿内还有许多奴婢与伎人,不过这些人可没本事一日之内弄到这么多砒霜。”

  褚唯谨咆哮,“庄狗你放屁!”

  “好了好了。”郓王褚立谨将暴跳如雷的堂兄与从兄拉开,一脸和气道,“庄大人查案辛苦了,只是当夜殿中,两列坐席之间相隔甚远,难道我们能隔空下毒不成?”

  庄怀贞脸上没有半丝笑意,“臣已逐个审问了殿内所有奴婢,当夜宫宴之中,梁王殿下多次于左侧坐席间走动,时而敬酒,时而叙旧。跳鼓上舞时,颍川郡王曾醉醺醺的扑将过去。跳胡旋舞时,殿下您与梁王也下场跳了一段。”

  “郓王殿下跳的真好,还拉了陵阳王殿下同跳。梁王殿下就远远不如了,还跌了一跤滚到敬善殿下桌旁——就在那酒瓮近侧。当时殿内众人不是酒酣耳热,就是看的目不转睛,殿下要下手绰绰有余。”

  梁王褚承谨恨不能扑上去咬一口,“庄怀贞你血口喷人,本王宰了你!”

  褚立谨连连跺脚,“胡说八道,纯然胡说八道!”

  褚唯谨晃着砂钵大的拳头,一把揪住庄怀贞衣襟,“庄狗你活腻了!”

  “好了好了,御前失仪不是我等臣子的本份!”眼看要闹起来,沈钦赶紧上前拉架。

  褚承谨大吼道,“老沈,你说句公道话,这么多年来本王杀人还用得着下毒么!”

  沈钦迟疑,“这个……”

  正如褚承谨所言,这么多年来他们褚氏兄弟排除异己的手段统共只有三板斧,谗言、陷害、酷吏。除此,再无其他更高明的手段了。

  如今酷吏团伙七零八落,老掉牙的谗言说了十几年也没个花样翻新,女皇也不爱听了,唯剩陷害一技。

  然而陷害别人是需要同伙的,原本董奉常与乐振在政事堂时还能用上一用,如今这两人一个致仕一个流放,褚氏兄弟顿时势单力孤,连个吵架帮手都没了。

  褚承谨难得语气诚恳,“诸位大人好好想想,明明知道郦氏一脉但凡有个好歹,朝堂上下人人都会疑心本王,本王怎会明知故犯?难道本王失心疯了,想要被人审案审到自家头上来,然后受万人唾骂么?”

  卢绘心中连连点头,话糙理不糙。

  “这是因为梁王殿下知道,此计虽险,但收益极大。”

  始终庄严肃穆的崔昇此时忽然开口,“倘若陛下的二子八孙被毒酒一网打尽,届时,陛下不想立梁王,也只能立梁王了。”

  这句话看似平淡,实则威力巨大,卢绘明显察觉女皇身子晃了晃,连褚承谨都呆了。

  崔昇侧身叉手,“听闻当夜敬顺殿下毒发时,曾厉声叱骂梁王殿下下毒谋害,可有此事?”

  庄怀贞:“确有此事。”

  崔昇再问:“梁王殿下,敬顺殿下毒发之前为何独独知指认您为凶手?”

  褚承谨心头发慌,“这本王怎么知道!”

  “敬顺殿下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当即醒悟自己是中了别人下的毒?”

  “他能看见什么,本王什么都没做!”

  崔昇逼近一步,“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如今敬顺殿下生死未卜,难道他的话也有假?”

  褚立谨强笑着上前帮腔,“说不得是他毒发时昏了头,一时说错了。”

  崔昇眼神冷淡,“说的好,可惜敬顺殿下并非冲动之下口出恶言,而是在晕厥前奋力一搏,想要为自己报仇。敢问郓王殿下,这等几乎算是临终遗言的指认,也能有假么。”

  褚立谨气急,“这这这……”

  因为沈钦的阻拦,庄怀贞终于从褚唯谨的手掌下挣脱出来,气势逼人的发出一连串质问,“当夜宫宴中的几十名奴婢均是本就在九洲池苑服侍洒扫的宫人,陛下下令后九洲池苑立时准备起来,这些人再无一个出过宫。”

  “且砒霜为剧|毒之物,宫中各处本就戒管森严,支取几钱几分都是记载在案的。请问三位殿下,这些奴婢如何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在宫中弄到数两之多的砒霜?!”

  “至于歌舞伎人与杂戏班子,宫宴之上众目睽睽,他们之中没有一人接近过左侧坐席,如何下毒?!”

  崔昇:“还有敬顺殿下的指认——人证物证俱全,梁王殿下你还不认罪么?!”

  褚承谨眼珠都气红了,嘶吼一声,“你们这是非要陷本王于死地啊,我跟你们拼了!”

  他说着就要扑上去,老沈赶紧将人抱住,满口劝言,“别动手,别动手,各位勿要急恼,且慢慢说来……”

  沈钦这一转身,褚唯谨便得了空,捏着拳头冲过去殴打庄怀贞。

  “够了!”女皇怒而拍案,“都给朕松手!”

  褚氏兄弟只好不情不愿的退后几步,庄怀贞与崔昇各自整理衣冠。

  女皇转头看刘语,老刘看向裴恕之。

  裴恕之一开始试图装傻,撑了片刻力不能敌,只好苦笑着上前。

  “庄大人,崔大人。”他神情谦和,“两位大人适才虽振振有词,实则俱有不小漏洞。”

  裴恕之先朝向崔昇,“崔大人在六部历练多年,想必听过‘疑邻盗斧’的故事。敬顺殿下素来性情孤拐,多年来对梁王殿下心怀怨…呃,心怀误解。是以当他毒发呕血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梁王下毒。此为杯弓蛇影,疑心生暗鬼,未必真是目睹到了什么。”

  “这等指认,便真是临终之言,也不可全然当真。”他笑了笑,“何况敬顺殿下此刻尚有生机,不吉利的话崔大人还是少说为佳。”

  褚承谨总算松了口气,“对对!”

  崔昇哼了一声。

  裴恕之再向庄怀贞,“梁王几次接近酒瓮,就算郦氏诸王与贵眷们酒酣耳热,看歌舞杂戏入了神,周遭那么多宫婢宦官来来往往,难道也一个都没看到?敢问庄大人,这几日审问下来,那么多奴婢可有人招供见到梁王殿下往酒瓮中下毒的?”

  褚承谨来精神了,“对对对!”

  庄怀贞神色一肃,“他们畏惧梁王权势,不敢招供也未可知。”

  褚承谨:“放……”触及裴恕之的目光他生生忍住了后一个字。

  裴恕之对庄怀贞微笑,“那就是无人看见了。”

  庄怀贞不言。

  裴恕之:“庄大人适才所言多为揣测、猜度,并无直接物证可证明梁王下毒,也无一人亲眼看见梁王下毒——这样怎算是人证物证俱全?”

  庄怀贞面有愠色,“那么裴少相说说,这等情形之下,除了梁王还能有谁下毒?”

  “这我可不知道,只是……”裴恕之笑道,“庄大人起于州郡,当知天下无奇不有,万一有个万一呢?谋害皇嗣这么大的罪名,本该慎之又慎,庄大人实在不该如此轻率呀。”

  眼看庄怀贞与崔昇都闭口不言了,褚唯谨松开拳头,褚立谨长舒一口气,褚承谨更是心中大定,“对对对对。多谢少相替本王辩驳。”

  说着,他几乎泪目,“本王实是清白的呀!”

  女皇撇过脸去不想看这丑态,裴恕之嫌弃的离他远些。

  刘语坐在一旁心中暗叹,褚家三兄弟虽然凶蛮霸道,却既无辩才,也无韬略,被庄怀贞与崔昇逼的节节败退。

  他视线微微上移,看着女皇阴沉苍白的面孔——褚家,也真是无甚人才了。

  也幸好,褚家没人才了。

  褚承谨一脸悲戚,“本王若真是那么丧心病狂,姑母焉能饶了我,诸位大人真是冤枉本王了!”

  崔昇冷冷一笑,“此话也有理,莫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梁王背下了罪名,陛下的儿孙又皆遭了难,岂非轮到别人尽收渔利了?”

  这话意有所指,褚承谨停了假哭,愣愣的将视线移向身旁,“阿犊,不会是你干的吧?”

  褚立谨瞬时涨红了脸,骂道:“你你,你怎能听人随口挑拨!”

  褚承谨狐疑,“将我与郦老三他们都灭了,姑母的至亲岂非只剩下你了?”

  “胡说八道!”褚立谨又气又急,连连跺脚,“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当日殿内除了我们,除了奴婢,还有别人呢!”

  褚承谨又是一愣,“对呀,还有卢……”

  看裴恕之冰冷的目光,他连忙改口,“卢司直从始至终都在姑母身旁,料想可靠。可是还有端木慧呀,她上上下下走了好几趟呢!”

  褚唯谨补充,“还有永宁公主,她两边位子都坐过,也能下手。她还没中毒!”

  这下五位重臣都不说话了,冷眼看着褚家兄弟一通乱咬人。

  “对对对!”褚承谨精神大振,“她也是姑母的至亲!若将郦氏男丁与我们都完了,姑母就只剩下她了!哦,我知道了,她想效仿姑母来个女帝临朝,所以对手足痛下杀手……”

  “褚承谨你混账!”一个尖利愤怒的女子声音从帘后传来。

  永宁公主面色苍白,两眼红肿如核桃,她一阵风般冲到众人跟前,啪的就给了褚承谨一个清脆响亮的嘴巴。

  卢绘张大了嘴,众臣子也尽量闪开些。

  褚承谨愕然捂着脸,看永宁公主捏着粉拳还欲再打,褚立谨与褚唯谨连忙上前阻拦。

  “你们还嫌不够丢人吗?!”女皇一声怒骂,蓦的立起转身就走。

  *

  从凤仪殿出来已至晌午,五位重臣各自告别。

  裴恕之登上马车,老宋已在车内等候,“少相,今日御前剖析案情,情形如何?”

  裴恕之靠着车壁舒展修长的躯体,片刻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回去后先生替我拟一道折子。唐义方将河北世族得罪了个干净,如今下不来台,我自请去善后,接替唐义方赈灾。我得避一避。”

  老宋不解,“此话怎讲。”

  裴恕之双眸深沉,黑的灼人,“先生,我大致猜到了真凶是谁——太过匪夷所思,天底下兴许也只有我能猜到了。”

  “此案到最后必是两败俱伤,我们暗中将事态闹的更大些,待水落石出之时,陛下将会遭到极大反噬!”

  *

  御前案情剖析成了一场闹剧,女皇回到内殿依旧脸色极差。

  跟在后头的永宁公主哭哭啼啼,“褚承谨好生可恶,不但毒害兄长侄儿们,还想诬陷儿臣。母皇可要为儿臣做主啊!”

  女皇按着额角,烦躁道:“承谨素来嘴上无德,未必有心。没人会将他的话放在心上,你也别计较了。”

  永宁公主抹去眼泪,咬牙跪下:“真凶不除,儿臣食无味寝难安,请母皇准儿臣参与查案,必擒此贼!”

  女皇愈发头痛,“参与什么,你何曾查过案,就别给朕添乱了。有空多去照看你兄长与侄儿们,朕已将他们移至杏湖别苑祛毒静养。”

  她抚着公主的背部不断哄劝,“好了,别哭了,你就不能体谅母亲的难处么。知道你受了委屈,你也打了承谨,回头朕替你再骂他一顿,将他的那座温泉山庄夺来给你!”

  卢绘送永宁公主离开时头都不敢抬,生怕惹到公主气头上。

  谁知一路走去,永宁公主出奇的冷静,既无怒气,也未再啼哭半声。

  “……母皇不会让我插手政务的。”公主忽道。

  卢绘一惊,抬头。

  公主嘴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她希望我永远是个不谙世事的娇娇女儿,以为这样对我最好,呵呵。”

  卢绘紧张:这是她应该听的吗?

  永宁公主转过身来,微笑道,“素闻卢司直聪慧灵秀,来日我府中设宴,还请卢司直大驾光临。”

  卢绘回到内殿时,女皇已经换过常服,疲惫的躺在胡床上,“永宁是不是哭了一路?”

  卢绘:“公主明白陛下的用心,走时已恢复了常态。”

  女皇叹道:“你就会宽慰朕。”

  卢绘:真没有,公主离开时真的很镇定。

  女皇似是累极了,阖上双目浅憩,卢绘轻手轻脚的收拾案几上的奏折与文卷。

  女皇忽的睁眼,“绘娘,你也相信是梁王郓王下的毒么?”

  卢绘抱着一堆奏折直起身,“其实,微臣是不信的。”

  女皇撑着坐起:“为何,说说看?”

  卢绘连忙上前扶着,“微臣说不好,就是心里这么觉得。”——褚大傻子哪有那么机灵,不过这话不能直说。

  女皇沉吟半晌,缓缓道:“朕不能再见他们了,否则非被活活气死不可。绘娘,朕有桩差事给你。”

  *

  “你说什么!听讼?”烛火下,裴恕之难掩惊愕之色。

  卢绘拄着双箸,无力道:“陛下说,她再听庄大人他们与梁王郓王争执怕是要折寿的。以后庄大人无论审讯疑犯,还是勘察案情,我都在旁听着。有什么进展就回去禀告陛下,若是没什么进展,还吵作一团,那就别去烦扰陛下了。”

  “瞿大监说这是好差事,就跟监军似的。”

  “瞿松风这个老滑头!”裴恕之咬牙痛骂,“你不会推辞吗,卷入这等皇室秘闻能有什么好事?日日跟你耳提面命‘勿言勿动,不可牵涉’,你就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字也没记到心中!”

  他越说越气,啪的一声的将牙箸拍在桌上,将同桌的老宋吓了一跳。

  卢绘也火了,当场怼回去:“是呀是呀,陛下跟我有商有量,‘绘娘你愿不愿意接这差事鸭’,‘不愿意鸭,那就算了,不要紧的’——陛下当场就下了口谕,令我办好此事,我能怎么办?抗旨吗!”

  裴恕之:“……”

  他无奈道,“当初不该让你到陛下身边当差的,还不如在东馆书阁消磨日子呢。”

  卢绘冷嘲热讽,“可见裴少相再是神机妙算,天下之事也不能尽如你意!”

  看假舅父脸色沉郁,她不忍道,“少相放心吧,庄大人正直耿介,不会为难我的,也不会看着我闯祸的。”

  老宋劝道:“事已至此,少相就别责怪绘娘了。以庄怀贞的为人,也不会给绘娘挖坑的。”

  “……唉,算了。”裴恕之重新持起牙箸,“这桩案子你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我,免得在庄怀贞面前丢人。”

  卢绘想了想,“今日庄大人说可以派几十人分别购入砒霜时,你为何偷笑。”

  “我何曾……”

  裴恕之先是否认,随即叹道,“除了庄怀贞说的这个法子,其实暗中积攒数年,同样可以凑足三两砒霜。”

  卢绘皱起小圆脸,“听说过攒金攒银,从没听闻攒砒霜的。这法子一点都不靠谱。”

  裴恕之换了双玉箸往少女碗里添菜,“若是那人心怀怨恨多年了呢。不信就算了,还有别的疑问么。”

  卢绘赶紧道:“崔大人说陛下届时‘不想立梁王,也只能立梁王了’,这话什么意思?”

  裴恕之扯出一丝冷笑:“文德皇帝统共十五子,除去早年亡故的几位,其余诸子几乎都被陛下论了罪,不是阖族戕杀就是满门流放,只有少数幼子在流放地艰难度日,如今完好的仅剩先帝与楚王这两支了。”

  “倘若陛下的二子八孙尽数赴了黄泉,日后她还能传位给谁?与她有血海深仇的郦氏诸王幼子?那么陛下百年之后还能享有香火供奉么?就只能传给褚氏子弟了。”

  “原来崔大人是这个意思啊。”卢绘第一次听到这些,沉思道,“如此看来,楚王一脉离皇位也很近啊。”

  老宋飞快看了裴恕之一眼,立刻低头喝酒。

  裴恕之不动声色:“楚王身有暗疾,仅有一子,且是个痴呆儿,他抢到了皇位又有何用。楚王这一支,并不在棋局中。”

  “啊?居然是这样。”卢绘颇觉难受,“我在沙州经常听闻楚王的贤名,都说他忠厚仁义,十余年来拱卫边地未有一日懈怠,当地百姓都很感激他。唉,没想到他的命这样苦。”

  裴恕之低头拨动碗中米粒,“无关之人,不必再提了。”

  *

  饭后,卢绘离席。

  老宋低声道,“接替唐义方赈灾的折子,还要写么。”

  “……不用写了。”裴恕之无可奈何,“她这样,我就是去了河北也不放心。”

  老宋迟疑,“陛下这一招,莫非是冲少相来的?”

  *

  “陛下令卢小娘子去听讼,莫非是为了牵制裴少相?”

  寝宫内殿,魏国夫人手持玉柄香木梳替女皇缓缓梳理长发。

  “是,也不是。”女皇望着镜中衰老的面孔,“裴若湛素来滑不留手,他若心中不愿,哪怕将他硬按在主审的位子上,他一样会巧妙敷衍。若非他实在精干练达,乖觉通透,朕本不爱用这些高门世族的子弟。”

  “朕下此令,实则想借一借会绘娘的运气。”

  魏国夫人手中一停,“运气?”

  女皇笑了笑,“菁娘,朕这一生历经起伏荣辱,对于天命二字是不敢不信的。若无半点运气,你我走不到今日。”

  “绘娘小小年纪,也没多少心机城府,然而每每遇到逆境,她总有神来之运,堪堪与灾厄擦身而过。不论是天数,还是她自己的福分,总之朕想用她。”

  “譬如这回宫宴,慧儿也算谨慎小心了,依旧免不了瓜葛。然而绘娘为了占住看歌舞杂戏的最好位置,从入殿后就一直在朕身侧左看右看,寸步不离,朕居然成了她的证人。”

  说到此处,女皇不禁一笑。

  魏国夫人微微垂首,似是自言自语,“是呀,运气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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