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六
夏夜清幽,星光如织,空无一人的宫巷内散落着淡淡的银色光斑,唯闻裴少相的絮絮训斥声。
“……只你一人知道袁安国和楚王能征善战么,端木慧怎么不向陛下举荐?她能身处中枢数十年安然无恙,靠的不仅仅是才干,还有万分的谨慎!你与端木慧在陛下身边的用处就是眼睛和笔墨,用不着长嘴!轻率插手军国大事,稍有差池就会卷入派系纷争,你几个脑袋都不够砍!”
卢绘瘪着嘴,垂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不说话!”裴恕之低吼。
卢绘:“谨遵少相的吩咐,卑职不长嘴了。”她长睫缀泪,又不敢回嘴,模样甚是委屈。
裴恕之定定看她,片刻后长叹一声,心头软成一团,“过来。”
卢绘拖着步子过去,裴恕之将她搂在怀中轻轻拍着,“我对你太凶了。”
卢绘摇头,“是我不对。明明答应了你绝不多嘴的,却又自作聪明胡乱开口。只是,只是这几日我总梦见空空儿与宛宛她们……”
“我知道,我知道。”裴恕之叹息,刚被舅父带走那两年,他也几乎夜夜梦见母亲。
他低头道,“之前的事我不怪你,但是今日之后,你不许再插手平叛之事。兹事体大,就算不为你自己,也为你阿耶阿娘想想。”
卢绘连声答应,“我懂得,我真懂得。陛下不是寻常老妇人,她手中握有生杀予夺之权,我不会恃宠生娇,任性行事的。一旦你出马了,什么事都能办妥的。”
她微微侧头,“我可以与你一起去么?”
裴恕之按着她的腰肢,尽是不舍,“此行须得避人耳目,越无人注意越好。兵荒马乱之地忽然来了个中原面孔的小娘子,实在不妥。”
卢绘知道远行的风险,幼时再舍不得阿耶她也没缠着要一道出门,故不再坚持。
“那铜符还在么?没换了钱送人罢。”裴恕之忽问。
卢绘连忙摘下腰囊打开给他看——那只圆润的鎏金小铜龟缠着条簇新的红绳,被收在腰囊的夹层中,“好好在这儿呢。我知道的,有事就拿这铜符去找鹿野堂老管事。上回我都没用上,这回估计也用不上。”
裴恕之走开两步,故意道:“我这便要出门了,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卢绘连忙:“有的有的。”她扯出脖间红绳,踮脚挂到裴恕之颈中,“上回平平安安的回来,这回也要一样。”
熟悉的锦囊,熟悉的体温与馨香,裴恕之无奈的将护身符塞入领口,当初被讨要回去时有多生气,如今再度接受就有多打脸。
“行了,回去吧。”他打算天亮前动身,此刻必须回府了,“把灯拿好。”
“哦。”少女呆呆接过宫灯的挑杆,“那你怎么办?这么黑。”
裴恕之,“无妨,拐个角就是宫门了。”
他面朝前方大步踏出,宽大的袖摆在夜风中姿态优美的摆动。行至十余步,不知怎的他心头一动,遂转身去看。
许多年后,他都记得这个画面。
精致的宫灯放置地面,圆拙的少女蹲在一旁,对着灯火双掌合十,念念有词。
深黑的宫巷中,唯有这一人一灯有光,宛如莲花般幽幽绽于黑暗中夜风中,昏黄柔软的光束中,少女的神情虔诚而真挚。
“……佛祖为证,这道符有借有还,保佑他每回出门都平安归来。若有灾厄,信女愿以身为替……”
卢绘正念叨着,忽然身边站了个人,她抬头去看。
裴恕之长身玉立于夏夜清风中,风姿犹胜星月之灿,目有神采,顾盼耀眼——卢绘觉得天底下所有的说书先生的口才加起来也描述不出自己心上人的一半风采。
裴恕之将她拉起来,专注的目光中似是隐有火烧。
他道,“我原本,心无旁骛。”
他按着少女的后颈,深深吻了下去,尝到了充满果香的甜味。
卢绘先是惊呆了,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以前都是她不得其法的扑过去,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她,吻的那么凶狠,像是贪婪的在索讨什么。
她心中喜悦甜蜜,伸出双臂圈住他的脖子,踮脚回吻。
夜风长徐,地上的宫灯打了个趔趄,摇摆两下,便骨碌碌的滚到一旁。
未几,灯熄了。
*
覃子烈在宫门外等了许久,终于看见自家主公低着头从里面出来,刚迎上去打了个照面他就愣住了。
“少相,你你…你的脸…”他有些发懵。
裴恕之冷冷一道眼锋过去,覃子烈不敢再问,老实闭嘴驾马。
刚回到府里,鹿野堂管事上前禀报,“梁王来了。”
裴恕之沉声道:“让他等着,我先去更衣。”按照计划,也是该来了。
望着他匆匆离去的颀长背影,覃子烈忍不住用力拍了下管事,“你没看见少相的样子啊!”
管事眼神怜悯:“该让你耶娘给你相看新妇了,免得大惊小怪。”——唉,老王爷要是在该多好,他们父子俩定有说不完的话。
鹿野堂,内寝。
裴恕之站在一尺多高的银镜前,越看越是羞赧,白皙的皮肤宛如染了一层胭脂;脸颊,嘴上,脖颈,处处可见深浅不一的口脂印子。他缓缓脱下外衣敞开衣襟,抬眼一看,凸起的喉结与绵延的清瘦锁骨上印着一连串小小齿痕。
那是一团生机盎然的野火,不由分说的灼烧了他清冷的岁月。
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指尖抚摸着那些齿痕,想象眼尾泛红的少女贴在自己身上的缠绵动情,身上愈发潮热难忍……
*
环境优美的偏殿宫室中,门扇打开,洒入一角月光。
卢绘带着满身冰凉的水气进来,飞快钻进床铺中,噗的吹息床边灯火。速度之快,在屏风另一侧秉烛夜读的端木慧只觉得眼前一花,屋里就黑了一半。
端木慧察觉到屋里扬入一阵凉飕飕的气息,支着手臂问道,“你怎么用冷水沐浴?莫非奴婢偷懒不肯给你烧水?”
卢绘缩在被窝中:“没有没有。夏日炎热,用凉水沐浴还更舒服呢。”
端木慧又问:“那你为何将被子捂的那么严实,不热么?”
卢绘头也不敢露,闷头闷脑的答道,“我怕着凉,误了明日的差事,等捂暖和了就出来。”
端木慧:“……哦。”
密不透风的被窝中,卢绘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既就欢喜又羞怯。
肿胀的嘴唇带着一丝刺痛,冲了三遍冷水脸颊还是滚烫的,她手指移动,轻抚着布有齿痕的脖子,往下是饱满的隆起与柔软的腰身,伴随着陌生的酸痛感,仿佛那修长有力的手指触觉还留在肌肤上。
卢绘猛的想到一件要紧的事,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箱笼,找出绿油油的官袍与玉带。
端木慧回头看见,奇道:“你拿官袍做什么,陛下不是允许你穿裙装了么。我看你箱笼中有许多新制的十二破与诃子,刚好在夏季穿。”
“那些以后再穿吧。”卢绘做贼一般,背着身子再度钻进被窝,“这阵我还是穿官袍吧。”
“这是为何?”端木慧不解。
被子里传出小卢司直郑重的语气:“近来朝政军情诸多烦扰,陛下夙夜不怠,我怎能还想着打扮自己呢。”
端木慧:“……”呃,你是不是有点卷?
卢绘缩在被窝叹息。
新制的十二破很华美,诃子也十分精致,刺绣中还缀了金箔、珠贝、玉片等物,宫廷内造业也不过如此——但是,她的脖子与胸口上不是齿痕就是指痕,如何能露出来!
*
褚承谨用光了毕生耐心,老老实实在裴府客厅坐了大半个时辰,吃掉了三盆干果,喝了四盅茶,终于等到裴恕之迈步进门,他急不可耐的迎上前去握住对方的手。
“若湛,你总算来了,叫我好等,我……咦,你的手怎么这么凉,莫非病了?”他这才注意到裴恕之身着一袭深秋时分才穿的浅色道袍,高高的衣襟几乎掩到下颌。
裴恕之轻咳一声,缓缓坐下:“偶感风寒,小事,小事。殿下请坐。”
褚承谨吐槽,“你也太讲究了,既然风寒了就不要夜里沐浴了嘛。你看看你这一身的水气,鬓发都没干呢。”
裴恕之沉着脸:“殿下深夜前来,莫非是要与某闲话家常?殿下此刻应该在榆关道行军大营,回到东都可有陛下的旨意?”
两句话问下来,褚承谨立刻垮了脸,“这这,这不是连败两场,我六神无主,回来向姑母讨个主意。我,我明日就向姑母请罪!”
裴恕之好奇,“殿下身为榆关道安抚大使,理应在西北面策应吕川战事,有什么可讨主意的?”
褚承谨凑过来,“近来战事不利,幕僚向本王谏言,不如称病告假,推掉这个榆关道大使的差事。”
裴恕之‘微微讶异’,“殿下是怕叛军乘胜杀到榆关道大营,危及殿下安稳么?若是为了这个,殿下尽可放心,我已向陛下举荐唐义方总领平叛大军。就算不能歼灭叛军,唐相公也不会叫叛军再有斩获了,殿下当可安稳的待在榆关道大营。”
褚承谨哦了一声,“对对,姑母说过唐义方善于防守。不过本王想称病也不全是为了这个,还有……”
他一咬牙,“若湛不是外人,本王也不瞒你了。原先指望师玄康旗开得胜,一举平叛。他那一路将领大多与本王交好,他们得了功劳就是本王得了功劳,谁知闹个全军覆没。后来指望洪平山在肖世功身边蹭些军功,到时本王一样能沾光,谁知……唉,洪平山这个胆小如鼠的废物,别提了!”
“以后唐义方坐镇平叛大军,本王分不到功劳,却有可能一同吃罪。既如此,还不如告病请辞呢。”
裴恕之似乎‘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倒也有几分道理。”
然后他静静盯着褚承谨,直看的褚承谨心头发毛,“若湛为何如此看着本王?”
裴恕之悠然道:“所以,殿下已经决定恭迎陵阳王登上皇储大位了?”
褚承谨脸色大变:“做他的春秋大梦!姑母姓褚,本王也姓褚,褚家的皇位凭什么给姓郦的!”
裴恕之笑道:“可若殿下什么都不做,陛下定会立陵阳王为储君的。”
褚承谨着急起来,“这这,也不见得吧,我再劝劝姑母……”
裴恕之神情温雅,“自古以来,越是一刀一枪亲冒箭矢打下江山的君王,越会厚待前朝后裔;反之则未必。高平陵之役后,司马宣王夷了曹氏三族;隋高祖掌权后,灭了宇文宗室数十户;还有当今陛下……”
他笑了笑,“陛下的皇位也不是一刀一枪打来的,于是她几乎诛灭了所有近支宗室,若非两位大王与永宁公主是她亲骨肉,绝计留不下性命。可将来呢?待到梁王殿下您继位,情形又会如何?”
“这件事我想得到,陛下肯定也想得到。是以陛下虽然百般推托,将来还是会立陵阳王为储君的,防的就是儿女后嗣将来被屠戮一空。”
“梁王殿下,今夜皓月当空,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敢对天起誓,说你来日得登大宝,不会向陛下的儿孙加诸一指?”
褚承谨脸色变幻,喉头咯咯几声,始终没有断然表态。
倒不是梁王殿下为人真诚,从来不发假誓,而是这十几年来他人前人后不知多少次讥讽过陵阳王与洛川王,更是亲手处决了不少造反的郦氏宗亲,此时要他忽然逆转人尽皆知的印象,骗骗外人还可以,骗裴恕之的话,他的功力还未臻化境。
裴恕之优雅的吹拂茶水,“我还以为殿下想要再搏一搏,今夜看来,殿下是想收手认命了。也罢,将来殿下未尝不可做一富家翁。”
褚承谨听到‘富家翁’三字,肚皮中不多的墨水翻涌上来,想到某个糟糕透顶的结局。
他恨恨道,“话也不能这么说,难道郦老三将来登极后,不会加害于我么?”
裴恕之笑笑,“相比而言,还是陵阳王放过褚氏一族的可能性更大些。”
褚承谨暴躁的在屋里走来走去,神情愈发狰狞,“我为姑母卖命十几年,什么得罪人的事都做了,倘若不能当上皇储,将来能有什么活路!”
他一屁股坐到裴恕之身旁,拽着他的胳膊咬牙道,“不行,我说什么也要搏一搏!请若湛教我,将来有本王的一日,必有报答!”
裴恕之轻叹道:“我与殿下相交数年,如何不知殿下其实是个忠厚率直之人。帝王将行宁有种乎,这皇位他姓郦的坐得,凭什么殿下坐不得。”
褚承谨几乎流下泪来,感动道:“对对对,若湛说到孤的心坎上去了,将来本王定让你裴若湛位极人臣,一字并肩!”
裴恕之实在听不下去了,但演技不能停。他装出一脸谆谆善诱,“将来之事先不提,我们说正事。其实褚氏还有一员猛将,殿下忘了么?”
褚承谨一怔,“你是说…唯谨?”
裴恕之:“正是颍川郡王。”
褚承谨踌躇起来,“唯谨倒是能打敢拼,就是他性情暴戾,两年前杀孽重了些,叫姑母勒令闭门思过,至今出不了门呢。”
裴恕之心中冷笑,杀良冒功上万百姓居然只是‘杀孽重了些’。
他劝道:“明日殿下就进宫去,向陛下举荐颍川郡王带兵出征。如今叛军气焰嚣张,正是颍川郡王出山的好时候。”
褚承谨连连点头,“若湛说的有理。可是郦国忠与万大荣那么狡诈阴险,连师玄康与肖世功都折在他们手中,万一唯谨…他…”
毕竟是自己堂弟,两人狼狈为奸多年,还是有些情分的。
裴恕之笑道:“谁让颍川郡王去拼命了?有唐相公坐镇平叛大军,战局必呈相持之势。松漠与东夷两地贫瘠苦寒,他们哪来的钱粮人丁与朝廷干耗时日?只消静待数月,叛军必然军心溃散,届时颍川郡王挟雷霆之势冲入敌阵,何愁没有大功?”
“殿下要是有兴致,还可带着世子与彭城郡王也去斩杀几名敌将。到那时,殿下既诛杀了逆贼,又解万民于倒悬,是军功有了,名望也有了。”
年轻权臣的言语仿佛带有蛊惑之力,褚承谨句句入耳,仿佛看见未来的自己身着青罗衮服,头戴九旒白珠冠,饰十二纹章,接受朝臣百姓的叩拜。
“没错,孤王的储君之位是孤王一刀一枪打下来的,何必再去为难缩在深宫中的那两个窝囊废!”
裴恕之看差不多了,冷不防补上一句,“这一趟,请殿下召集褚氏所有壮年男丁,以及府中私兵一道前往。”
褚承谨不解,“啊,有这必要么?”
裴恕之冷冷道,“殿下与唐相公有交情么?”
褚承谨破口大骂,“呸,那狗娘养的死结巴,动不动向姑母弹劾本王,待孤登上至尊宝座,非活刮了他不可!”
裴恕之:“那么两军交战之时,唐相会将麾下精锐交给殿下或颍川郡王统领么?”
褚承谨哽住了。
裴恕之好声劝慰,“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只有自己人才会为殿下拼死效力。如若不然,就算遇到了千载良机,也杀不了敌酋啊。殿下不必担忧,未见叛军败相,别出手就是。”
褚承谨越想越觉得这个计策万无一失,简直旱涝保收,最糟的情形也不过是大家白跑一趟,还能让女皇觉得褚家儿郎俱是忠勇报国的好汉。
肖世功这样的当世名将都惨死在叛军手中,倘若他能趁机擒杀郦国忠万大荣其中任意一个,军功,威望,唾手可得,未来简直金光闪闪!
裴恕之知道自己已无须再说什么了,他敛眉轻声,“出了这个门,适才所言裴某可是一个字都不认的。免得叫陛下以为我心野了,提前找后路。”
听到‘后路’两字,褚承谨哈哈大笑,似乎把握又多了几成。
他胸脯拍的山响,“若湛放心,所有主意都是孤王自己……呃不,是孤王的幕僚谏言,与若湛毫无干系。总之,孤王领你这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