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七(3/4)
公主府的宴席自然也是上上乘的,各色佳肴美酒轮番送到卢绘面前。卢绘倒是愿意品尝美食,但记着裴恕之的吩咐,无论如何不肯饮酒。
永宁公主冷下脸来,“卢司直不肯给我面子么?公主府庙小福薄,自然比不上陵阳王妃受人敬重了?”
卢绘摸不着头脑,“这与陵阳王妃有何干系?”
永宁公主:“昨日陵阳王妃送了一车重礼到裴府,指名是向你道谢的。”
卢绘大惊,连连摆手:“我不知道呀,我七八日没回裴府了,原本打算今日回去一趟的,谁知被端木大人一把拉来了这里。”
端木慧悠然含笑:“公主冤枉绘绘了,她着实不知。依我对绘绘的了解,她呀,非但不知陵阳王妃给她送礼,兴许都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让王妃感激的事。”
卢绘满心茫然,“对呀,王妃为何要谢我?我做什么了?”
——太夸张了,她没想结交陵阳王妃呀!这已经不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问题了,简直比法随心动还高出一层,她特么连心都没动!
端木慧举着酒杯,“绘绘忘了么,昨日你向陛下进的谏言。”
她转头向永宁公主,“昨日陛下闲来无事,忽然提到陵阳王世子年岁不小了,该有个世子妃了,接着话锋一转,提到梁王妃最小的女儿正在韶龄,刚好配给敬美殿下。”
“就在那时她插嘴了。”端木慧指着卢绘,忍笑道,“下面的话你自己说给公主听吧。”
卢绘严正表达:“我没有插嘴,是陛下随口问了句‘如此可好’,我才答话的。”
永宁公主好奇,“你都说了什么?”
卢绘:“我说,微臣是否要去库房找一架大屏风来?到时让梁王府的小郡主站在屏风后相看敬美殿下?沙州略有些钱财的人家都是这么办的。”
“陛下问为何要相看,她直接指婚便是。我说万一两人看不上,婚后争吵可怎么办?男女婚配又不是配牛配马,只要日子到了,将品相好的牲口牵到一个圈里,别说周公之礼,就是周婆之礼都成了。可是人不一样,婚配还是要点缘分的,不能直接牵进圈里哦不,不能直接进洞房……公主殿下请你别笑了。”
永宁公主已经笑趴在席面上,双肩不住抖动。
端木慧无奈,“昨日陛下也是笑的不行,我给她顺了半天气才缓过来。”
永宁公主抬起一只手晃了晃,“无妨,你接着说。”
卢绘面有赧色,“陛下不高兴了,问道莫非敬美殿下的婚事她做不得主了。我哪敢说不呀,连忙出主意——陛下要的是褚郦两姓亲如一家,亲上加亲,褚家有那么多美貌的小娘子,谁看了不想娶呀。刚好郦氏几位皇孙也都没正妃,索性弄个园游会,青春正好的小郎君小娘子在一处,肯定有人看对眼的。到时就算陛下不指婚,他们都会求到跟前来的,岂不更好?”
永宁公主不住点头,“废话!这个主意当然好。”
端木慧含笑,“陛下也甚为满意。”
永宁公主若有所思,“现在我知道杜王妃为何要谢你了。梁王妃是褚承谨在流放地时娶的,性情凶悍,善妒粗鄙。她的几个女儿跟她一般无二,动辄叫骂打人。敬美是杜王妃的心头肉,她哪肯让爱子受这种罪?虽说敬美肯定要娶褚家女,现下好歹能挑上一挑。”
卢绘终于懂了,“原来如此。”
梁王府的小郡主骄横跋扈,郦敬美娇生惯养,合起来恰好是骄娇二气,若真成了婚不打破头才怪。
永宁公主好奇,“敬美看上什么人了?”
“杜王妃是明白人,肯定提点过敬美殿下。适才游园时,我看敬美殿下与淑云郡主颇为投缘。”端木慧凑过头去,两人挨着说话,恰似一对热衷八卦的闺中密友。
永宁公主一脸‘不出我所料’的表情,拍桌道:“我猜也是她。一来她与敬美身份相当,容貌不俗,二来郓王妃出身名门,教出来的女儿哪怕装也能装出个淑女样来,比梁王府的强出百倍!”
她颇为幸灾乐祸,“哎呀呀,褚承谨这大傻子,带着一大群人兴师动众,信誓旦旦什么为国平叛,说不定让褚立谨摘了桃子。”
一旦陵阳王被立为太子,郦敬美就是铁板钉钉的下下任皇帝,那么今日的世子妃就是来日的皇后,郓王府就是未来的后族,傻子都知道这桩婚事的好处。
卢绘赶紧插嘴,“人人都说梁王鲁莽暴躁,郓王儒雅有礼。可是我觉得陛下更喜欢梁王,不怎么待见郓王。真是奇怪了?”
永宁公主大为振奋,兴高采烈在背后说人闲话,“废话,眼前有一件珍贵的宝物,人人都想要,有的人拼尽全力去争夺,有的人却装的风淡云轻,想要不劳而获——你会喜欢这种人么?”
卢绘:“啊?郓王也想当太子?”
永宁公主直截了当:“废话,谁不想当?褚立谨爱惜羽毛,不做不错,虽然没人参他,可也别想着天上掉金子了!母皇早就看明白了!”
卢绘领悟了。
梁王再是过错不断,至少知道要立下功劳才能有问鼎资格;而郓王却只享受姓氏带来的荣华富贵,不愿涉险。
而这份荣华富贵是女皇半生奋力拼杀,闯过不知多少险阻才换来的。
没人喜欢只想吃现成的人。
“行了,我们别提烦心的人了。”永宁公主利落的玉手一挥,“我们换个地方。”
*
公主府的后园又是另一番场景了。
庭院中供的是欢喜佛,梁柱上绘的是薄纱覆体的飞天仙女,每一扇门后,每一道回廊中,都似乎飘荡着暧昧绮丽的香气。
香烟靡靡的花厅中坐着四五名或吹箫或抚琴的俊秀男子,他们看见公主来了纷纷起身笑迎,举止十分亲昵。
卢绘脸红了。
她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面首,她有点激动。
但当其中一名眼尾生春的美貌男子坐到她身边靠近时,她差点没跳起来。
永宁公主笑的媚眼如丝,倒在男子怀中娇笑,“卢司直放宽心,他们懂得分寸,既能叫你销魂蚀骨,又不会真弄出些什么来。尽管享受,别害羞。”
“别别,别这样。”卢绘面红耳赤,躲闪连连,几乎就要跳窗而逃了。
端木慧一直在旁含笑看着,终于出声阻止,“算了算了,绘绘面皮薄,别吓着她,下回可再不敢来了。”
永宁公主笑的犹如一支颤动的花枝,她凑到她耳边嬉笑,“怕什么,新婚之夜你必定还是完璧之身。有别的法子叫你欲仙欲死。”
卢绘脸红的快要烧起来了,坚定的辩解:“这与完不完璧有什么干系,阿娘跟我说过,要与自己喜欢的人相好,不、不可随意……乱来!”
端木慧笑道,“绘绘的耶娘可是恩爱夫妻,绘绘自幼耳濡目染,不肯乱来的。”
永宁公主戏谑而笑,“你才几岁,知道什么是喜欢?哦对了,你有过三个未婚郎婿,你可与他们亲近过?”
卢绘竭力不去看那几个衣衫不整的俊秀男子:“有,有一点点……”
永宁公主也无语了,“什么叫一点点?”
“亲,亲了下脸颊。”卢绘不觉得自己在说谎,她跟之前三位未婚夫的确啥也没干,她‘干了许多’的是与假舅父。
端木慧也吃惊了,“就这?”
遇上不解风情的家伙,屋内的旖旎气氛荡然无存。
永宁公主无可奈何的坐直身子,挥手屏退所有奴仆与面首,转头对端木慧道:“我说她什么都不懂吧。”
卢绘忍不住起身辩解:“我懂的。以前我以为只要在一处开怀玩耍,投缘和睦,便足能结成夫妇了,后、后来发觉弄错了。”
“心悦一个人,不止是开怀喜悦,也会怨恨、气恼。明明刚吵完,又牵肠挂肚。”
眼前浮现了裴恕之含义复杂的目光,她忽的心头一颤,自然而然说出心中所想——“就恨不能一夜之间就老去,好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屋里忽然静了下来。
卢绘奇怪的低头看去,不知何时永宁公主脸色煞白,隐隐透出一股青气,双目中似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
“今日到此为止,送客。”
*
夜凉如水,端木慧与卢绘赶在宵禁前回到皇宫,在静谧空旷的庭院一角中漫步。
“端木大人,我是不是得罪公主了?”卢绘有些不安。
端木慧笑着摇头,“放心,公主没那么小气。”
“公主为何生气呀?”
“你的话,叫她想起了慕容驸马。”
端木慧的思绪蔓延开去——她刚到女皇身边服侍时,永宁公主才十四岁,美的像朵沾着清晨露珠的牡丹花苞,又天真又娇媚。虽然恼火起来要抡鞭子抽人,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讲道理的,也不为难奴婢。
她叹道:“公主脾气有些大,当时,唯二能劝住她的只有陛下与慕容驸马。你听说过慕容驸马么?”
卢绘连忙点头:“听说过的,慕容驸马牵涉谋反大案,已经被陛下赐死了。有一回瞿大监说漏过嘴,他说裴少相虽然风华轩朗,但还比不过当年的慕容驸马。对了,公主与慕容驸马情分好么?”
端木慧又是一声长叹:“青梅竹马,少年夫妻,情分怎能不好?那年,公主苦苦哀求陛下,让她最后见慕容驸马一面,最后却只看到驸马被刑囚而死的残破尸首。仅仅一年后,陛下又赐下一位新驸马给公主。”
卢绘:“就是密王褚驸马?”
端木慧叹息不绝:“褚驸马也是个好人,品貌才学都是当世之佼佼者。可惜,命不长。”
永宁公主抵抗不了女皇,婚后就放浪形骸,坊间传闻公主再婚后所生之子褚庆春都不一定是褚驸马的骨肉,说不定是哪个面首的。
卢绘忍不住道:“外面都说褚驸马是被公主气死的。”
端木慧苦笑,“褚驸马气的不是公主,他知道公主也是无能为力之人;他气的是自己。他的原配毫无过错,却被……”
卢绘低声道:“我知道,是被陛下赐死的。”
她忍不住吐槽,“褚氏那么多儿郎,陛下就不能挑一个没妻子的给公主做夫婿么?”
端木慧摊摊手,“挑不出来呀。”
说到底,褚氏实在人才匮乏——卢绘在心中微微叹息。
这段日子她几乎见到了褚氏所有主要人物,那么多行止性情各异的亲王、郡王、国公、侯爵,赫赫扬扬,威风不可一世。大多是贪图享受的昏聩颟顸之辈,文不成武不就,能办事的寥寥无几,梁王这般孜孜不倦谋求储君之位的都算是勤勉强干的了。
唯一能领兵的颍川郡王褚唯谨又是出了名的残暴,身为女皇的堂房侄儿,打仗是败多胜少的,残害盘剥百姓是十二万分积极的。
褚氏一门仿佛所有的钟灵毓秀都汇集在了女皇一人身上,偌大一族竟再无第二个出挑的子弟,除了早早去世的密王——
作为女皇的堂房侄儿,密王褚仕谨是褚家门中难得的俊才,谦和有才,博学善谋,可惜太过才俊被女皇一眼看中,塞给新寡的永宁公主做驸马,还顺便赐死了人家的原配妻子。
这桩充斥着血腥味的婚事从一开始就蒙着阴霾,夫妻俩不冷不热的过了几年,褚仕谨很快就病故了。永宁公主于是愈发不羁,府中面首推陈出新,比春日的鸭塘还热闹。
据说褚驸马出殡那日,永宁公主神情自若,梁王倒哭成个泪人,指着公主的鼻子怒斥驸马都是她气死的云云——因为这个有才干的堂弟在身边辅佐,梁王那些年几乎没出过什么纰漏,还收拾掉了好几位心向郦氏的老臣子。
许多人暗暗议论,如过没有这桩赐婚,密王兴许就没那么早死了。若是真的,永宁公主可算是老郦家一大功臣了,也不知女皇后来有没有后悔。
卢绘忽道:“这件事,陛下做的不对。”
端木慧吃惊的转头,“我还当你全心仰慕陛下,一句陛下的不是都不肯说呢。”
“不对就是不对。”卢绘神色坚定,随即又颓下双肩,“可是九五至尊犯错,又有谁能匡正呢。”
要是裴恕之在就好了,他冷静又尖锐,会将所有人都讥讽的体无完肤,然后她的怅然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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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州城内,百姓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庆贺攻城的叛军尽数退去。
城中幽静的一角,某座小寺庙的高塔中一灯如豆。
“郦国忠死了?”裴恕之放下手中卷宗,“被阿史那的人所杀?”
铁勒回禀:“听说是伤重之后病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