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吕川之乱始末 之九
卢绘是被裴恕之揪着衣领拖走的。
她原本拉着门框不想走,但看他下颌紧绷眼冒凶光就立刻缩回了脖子,乖乖睡觉去了,然后次日天刚亮就捧上满满一托盘的朝食冲去客房。
一旁的铁勒表情有点复杂。
陈娘子小字兰若,取自梵文‘阿兰若’,意为修行者静修之所;她比裴恕之小一岁,当年陈家出事时她大约七八岁大。
“……这么多年来,兰若阿姊不知家住何方呀?”
陈兰若满脸警惕,“四海为家。”
卢绘十分殷勤,“四海为家好啊!四海为家,何处不是家嘛。少相的双亲就四海为家了几十年。不知兰若阿姊可还有别的亲人?”
陈兰若一字一顿道:“全家死绝,孤身一人!”
卢绘神色肃穆,“自从令尊被杀,那贼可汗屡屡犯边劫掠,委实可恨!幸亏阿姊当年逃过屠刀,给陈家留下一条血脉,真是苍天有眼!”
陈兰若看了她好一会儿,似乎有些无语。
“出事那日,父亲与两位兄长在军营,母亲与阿姊弟妹都在内城,只我带了一队侍卫偷跑出去打猎。消息传出后我急急奔去军营,远远瞧见父兄的头颅被高高悬起。我忧心如焚,却被侍卫按住,直至入夜才敢偷潜入内城,只看见家宅一片火海,没有一个活口逃出…”
卢绘静静听着,“所以你想复仇?”
陈兰若高高挑起眉梢,“我不该么?”
卢绘斩钉截铁,“该!换做是我,也非报此仇不可!”
陈兰若缓缓坐下,“这些年我苦心孤诣,将当年害过、出卖过我家的仇敌一个个都杀了。”
她盯着卢绘,神情挑衅,“我与部众能安然无恙至今,多亏了裴若湛的遮掩与照拂——你不想知道经过么?”
“想知道啊!”卢绘等的就是这个,愈发殷勤的凑上前去,笑靥如花,“阿姊慢慢说,细细说,不着急啊。”
预想中的猜忌试探完全没有,陈兰若宛如一拳打在软枕上,一时倒也不知如何言语。
她含糊道,“那年,我带着手下追杀仇敌进了沙漠,凑巧与裴若湛相识。”
卢绘:“可是少相说你对他有恩。”
陈兰若低声道,“称不上什么大恩惠。他们陷于沙漠中出不来,食水不足,我分了两大囊水给他们。”
卢绘拍腿,“这是天大的恩情啊!后来呢,你们为何分开呀?”
“……我要杀一个人,裴若湛让我别急着动手,他留着那人还有用,我没听他的话。”
陈兰若怔忡起来,视线模糊。
银色的月光下,炎热的沙漠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清冷瀚海。
十五岁的少女不知次日能否走出沙漠,于是不知不觉吐露了心声,沙丘上的少年静静听着,目光中流露的理解与赞赏让她心动。
连抚养她长大的老侍卫都觉得她过于偏激,劝她算了,可这位初识的少年却能明白她——在她心中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非得泼洒上仇人之血才能熄灭。
“我说了自己的身世,你为何不肯说自己的事?”
“我说了,我出身河东裴氏,家中行七。”
“不对,你肯定有秘密,刚刚中举的裴氏公子为何到这种地方来?”
“家父酷爱游历四方,我只是效仿长辈。”
“说不定我们都要葬身沙海,你就不能对我敞开心胸么。”
“那就等到了黄泉再说吧。”
……
卢绘大为感动,“原来阿姊与少相有生死之交啊。”
陈兰若笑容苦涩,“后来我们走出了沙漠,我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刺死了仇家。裴若湛虽然气恼,但还是助我摆脱追兵,只是那之后他也不愿再见我了。”
卢绘有些失望,“就这些呀?”她仿佛买到了烂尾的话本子,一点恨海情天的纠缠都没有,三言两语就完了。
陈兰若竖起双目,“你还想听什么?”
卢绘连忙摆手,“没有没有,这样就很好了。报仇是你多年心愿,怨不得你的。”
听了这宽慰暖心之言,陈兰若松下防备,颓然坐下,“我坏了裴若湛的谋划,他却依旧冒险救我,可见他对我并非毫无情义。”
“是呀。”卢绘顺着应付。
“可我实在等不住了,姓范的就在眼前,错过了不知下次机会在何时。”
“怎能怪你呢,换谁也忍耐不住呀。”
卢绘与陈兰若聊了许久,聊到西北至今还有许多百姓记得她父亲的威名与恩泽,偷偷为他建祠修庙,焚香继灯,供奉不绝。
陈兰若终于收起了所有的尖刺,说了许多心里话。她并不讳言自己对裴恕之旧情未断,可惜却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意。
“他真是天下最最狠心之人,看着笑意温柔,实则心覆霜雪,铁石心肠。你得乖乖听他的吩咐,按着他的意思行事。哪日你违逆了他,不听话了,他就会弃你如敝履,绝不回头!”
“哪怕你们有过生死与共的情义,他也能说放下,就放下!”
陈兰若哭的眼眶发红,肝肠寸断。
卢绘轻抚她的背,冷静的问了一句,“倘若岁月倒转,能够再选一次,阿姊是愿意放过仇敌,还是当即复仇?”
陈兰若倏然抬头,咬着牙道:“……我依旧会杀死仇人,哪怕从此断了缘分!”
卢绘没再说话,但陈兰若知道她意思——既然求仁得仁,何必过分挂怀往事。
陈兰若不服,反口问道,“若是换做你,你会如何行事?”
两人聊到这个份上,她原本以为会听到一个志同道合的回答,谁知卢绘当场反口,“我与阿姊不一样,阿娘教过我的,女子嘛,就要温柔顺从,乖巧听话,以夫为纲,以柔为用。”
陈兰若仿佛耳朵坏了,“你说什么?”
卢绘重复一遍,“我阿娘说女子就该以夫为纲,以柔为用。我听了阿娘的话,从小就格外温柔顺从,乖巧听话。”
陈兰若上上下下打量卢绘,满脸写着‘你看我信你一个字么’:“我对你说了心里话,你怎可不吐实言?”
卢绘两手一摊:“我说的都是实话呀。不信你去问裴少相,自打踏进裴府,我是不是事事听他指点,处处遵从他的吩咐?”
陈兰若大怒,“若你不赞成裴若湛的看法呢?”
卢绘满满自信:“不会有这等事的。少相才略更远胜于我,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赞同。”
陈兰若眼珠都瞪大了,“你说的都是真话?”
“自是真话。”
卢绘认真道,“阿姊不知我有多么温顺乖巧,老实听话,从不违拗少相一句话。有道是‘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这些话出自先、先…应该是先秦吧,先秦大家班、班、班…叫什么名字不要紧,反正这位班大家写了本…”
“卢娘子。”覃子烈疾步走来,站在门边禀报,“少相叫你过去磨墨。”
“不去!”卢绘一口回绝——她正掉书袋呢,“让他自己磨,我这儿还没说完呢。快走,没事别来打搅我们!”
不由分说的将子烈撵出门后,卢绘转头继续,“我们说到哪儿了?对了,班大家。阿姊读过她的书么。真是好书啊好书!”
陈兰若:“……”我是没读过,我怀疑你也没读过。
*
午后,清冽的夏末日光自雕花窗棂间倾泻而入,如轻纱曼妙,爽朗明亮,书房内,书案上,书架上,皆镀了层薄金,墨痕似游龙,在光晕中跃动生辉。
这样清雅优美的景致,本应有一对有情人在此低语依偎,笔墨调情,然而现在——
“兰若阿姊坐,这儿坐。”卢绘热心的挽着陈兰若坐下,“你想对少相说什么就说吧。”
裴恕之坐在书案后面无表情,雪白玉笺上写了一整面墨迹淋漓的飞白。
陈兰若看向前方,目光坚定:“我身负家仇,无一日能安枕。十年前,我除了贺若大辅。”
卢绘很狗腿的接上,“那混账为了改换门庭,主动请缨去诛杀陈大将军,真是利欲熏心,陈将军还救过他的命呢!”
陈兰若:“七年前,我手刃了范潜。”
“就是你们差点困在沙漠那一次。”卢绘赶紧道,“若不是那姓范的里应外合,支开所有部将,陈大将军也不会毫无防备,束手待死!哼,白瞎了陈大将军对他的提携之恩!”
陈兰若:“五年前,我诛杀了具罗汉、石技在内的十七名叛贼。”
卢绘击桌感慨,“他们都是陈家的私兵。陈将军对他们不薄,就算不能保护主家妇孺,也不该倒戈相向吧。他们倒好,收了范潜的贿钱,不但截杀了报信之人,还参与屠戮陈家满门,真不是人呐!”
“如今,我只剩两个仇人了。”陈兰若语气平静,但眼中露出切齿之恨,“此番出山,正是为了诛杀其中之一的褚唯谨!这狗贼暴虐无道,当年屠戮我家时,他放纵暴卒,对女眷极尽残暴,我非杀了他不可!”
卢绘叹息,“禽兽啊,不对,是禽兽不如啊!”——明明可以明正典刑,偏要肆意作恶。
裴恕之双臂搭在宽阔的圈椅两侧,冷笑连连,“劳烦卢司直解说了。”
卢绘赔笑,“不烦,不烦。”
裴恕之看向对面的女子:“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直说吧。”
陈兰若:“褚唯谨自从四年前虐杀百姓被女皇帝责罚后,一直在东都深居简出,使我难以下手。此次他随军出征正是天赐良机,我要你助我接近到他身边。”
裴恕之垂下长睫:“褚唯谨毕竟是郡王,手下又有的是护卫,此事恐怕不易。”
陈兰若目光锐利,“你素来信奉有备无患,褚氏子弟这么大的阵仗,你定然早就派人暗中查探了吧。”
卢绘暗自点头——陈兰若挺了解裴恕之的,他还就是这种性子,连皇宫门口都安排了人手每日窥伺,肯定不会放过褚氏一族这么大的靶子。
裴恕之眯眼,“……褚唯谨暂时不能死,我还用得着他。叛乱平定后你再动手。”
陈兰若针锋相对,“你能保证褚唯谨不会提前死在别人手里?”
裴恕之不语。
卢绘稀里糊涂,“为什么颍川郡王会提前死啊。”——褚家军至今缩在幽州后方的小城中,褚氏子弟无所事事,每日招猫逗狗,能出啥事呀。
裴恕之悠悠道:“刀枪无眼,一旦上了战阵,能否全身而退全看天意。”
“不成,褚唯谨必须死在我手中!”陈兰若断然拒绝。
裴恕之笑笑。
陈兰若笑的比哭还难看,“与当年一模一样了,是吧?这一回我又要违逆你的意思了。”
她豁的站起,身子立的笔直,“裴若湛,当年在沙海中你许诺欠我一份人情,今日我特来讨要。只要你帮了我这一回,以后你我再不相干!”
说最后四个字的时,卢绘察觉她的身子微微发颤。
裴恕之也站起身,淡淡道:“我想帮就帮,想赖账就赖账,谁也别想要挟我。”
陈兰若咬牙,“你不帮忙我也会去杀褚唯谨。我不怕死,大不了同归于尽!”说完这话,她愤而甩手离去。
书房落入一片极静,唯有精雕细作的黄杨木门扉在剧烈的推力下来回摇动。
卢绘回头,只见裴恕之神情冷漠的独自站立。
*
香炉中添入一勺新的香料,烟雾呈浅紫色袅袅盘旋。
卢绘从舀了一碗热茶捧到书案上,轻声道:“你别生气了。她是走投无路了,不然不会来逼迫你的。她心里喜欢你,说出‘再不相干’这四个字不知有多疼。”
裴恕之眼皮一撩,“你自从见了她就喜笑颜开,别以为我不直你在想什么!”
卢绘一径傻笑,“我我,我能想什么…呵呵…”
裴恕之目如寒星,“你以为抓到了我的前史,就可以将前头那三个一笔勾销了?想得美!我与陈兰若可没有什么紫杨木盟誓。”
卢绘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不由得垮下肩头,“好好好,我不瞒你,起初我是有那个意思,可是与陈家阿姊聊了半日后,我已尽数打消了念头。唉,她是真不容易啊。”
裴恕之缓和了语气,“你就这么为她难过?”
卢绘叹道,“怎能不难受呢。一来她满门被灭,孤苦无依;二来她神女有心,襄王无意;三来襄王还想赖账——还有更惨的么。”
裴恕之眼底已经透出一丝笑意,“你怎知襄王无意?”
卢绘再叹,“因为襄王如今在我碗里。”
裴恕之忍不住笑了一声,清冷的山间雾气似是被阳光驱散。
他伸手,“过来。”
卢绘乖乖过去,依偎在他怀中。
裴恕之将她紧紧扣在怀中,发出满足的喟叹,低声骂道,“你这没良心的,左叫右叫你不来,还当你要与她拜把子了。”
卢绘被他揉的没头没脑,竭力抵赖:“哪有。虽说陈家阿姊快意恩仇,但她毕竟背了人命的,我家是正经买卖人,怎能与她有瓜葛?”
裴恕之:“你知道就好。当年贺若大辅落入囹圄时,陈兰若暗中给酷吏送了钱,贺若大辅连三日都没熬过就死在酷刑之下。死时候肢体不全,惨不忍睹。那年,她还不到十三岁。父亲说,她心中有戾气,叫我离她远些。”
裴桓对外甥说的原话是:那小娘子心中有戾气,你心中也有戾气,两个戾气深重之人凑在一起只会愈发偏激乖张。你一肚子的算计,又不肯相信任何人,勉强娶妻也是逢场作戏,实在大可不必。
卢绘皱眉,“全家死的那么惨,是个人都会有戾气的。”
裴恕之按着她的额头,“你希望我助她?”
卢绘想了想,“当年出事时她才多大,孤身女子,无依无靠,不但能笼住父亲的旧部不散架,还能一再成功复仇——我的确很敬佩她。”
她抬头看去,“其实你也很佩服她吧,不然不会暗中为她善后。”
裴恕之疑惑的看她。
卢绘清了清嗓子,“之前我调阅庄怀贞大人的卷宗时,看到过具罗汉这个名字。卷宗上说这人死的甚为蹊跷,头颅不翼而飞,身躯有受折磨的痕迹。彼时庄大人正在当地任上,原本他已有了些眉目,谁知查到复州线索就断了——”
她轻快的笑起来,“裴少相,我记得当时的复州刺史就是你吧。难怪庄大人总看你不顺眼,都是你害他留了个未破悬案。”
裴恕之叹道:“果然还是留了痕迹。”
当年他眼看着庄怀贞就要查到陈令则身上,其实他还有第二个选择,就是提前除去陈兰若,灭口了之。然而不知是同病相怜,还是惺惺相惜,最终他还是悄无声息的替陈兰若抹去了线索。
卢绘坐在他腿上,偷眼观察他神色变化,“褚唯谨真的不能早些死么?没了他,你的事就办不成了么?”
裴恕之低头瞪去,“你少来这套。”
卢绘伸臂圈着他的脖子,语气亲昵:“不是鸭。当年若没她赠你们清水,你估计能全身而退,但你的手下说不定就会折去一两个。铁勒、子烈,难道他们的安危不值褚唯谨一条狗命么。”
裴恕之沉吟,“我想想。”
卢绘眨着大眼,神情天真无辜,“那你想的快点儿哦。只要她留在山庄,我就肯定会去找她。万一越聊越投缘……你知道的。”
*
不知是不是卢绘的‘威胁’奏了效,裴恕之‘想’的很快,次日傍晚就让铁勒备好马匹干粮。
他将一张信笺交给陈兰若,“这上头写了褚承谨的起居习惯,贴身侍卫,姬妾宅邸等琐碎事宜。褚家军至今按兵不动,褚氏子弟大多住在城中,不好动手。不过褚唯谨酷爱骑射游猎,每隔几日就要到附近山林中扎营狩猎——我建议此时下手。”
卢绘站在陈兰若身旁往信笺上瞟了几眼,不禁赞叹:“少相办事真利索。”
陈兰若将信笺收入怀中,低声道:“多谢。”
裴恕之继续道:“女皇曾发过三道‘先斩后奏,便宜行事’的密旨,当年七獠凭此密旨横行州郡,不少官吏都见过。后来女皇暗中收缴回去其中之二,这是最后一道。”
他将一个裹着朱红绸缎的卷轴交给陈兰若,其上绣有金凤,尾部缀有金珠。
卢绘叹为观止,“哇,连这种东西你都有。”
裴恕之横了她一眼,心想这道密旨还是当初在金州城外山丘上剿匪所获,原本打算留着自己用的,眼下只能给陈兰若了。
“你身边忠心耿耿的旧部只剩几十人了吧,褚唯谨每次出城至少要带两三百名护卫,你的手下全填进去都不够。不妨收买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有了这道密旨,大批人马可通行各州郡无碍,甚至可以暂时调动当地兵马。”
听到这里,卢绘微微皱眉。
陈兰若拿着卷轴的手微微发颤,眼神闪烁。
裴恕之径直说下去,“我知道你深恨朝廷,但你最好别动歪心思,如今坐镇幽州的宰相唐义方是知情人,这道密旨只能瞒着人用,且只能用一次。你若敢勾结胡族祸乱社稷,你父亲留下的那点好名声即刻荡然无存。”
陈兰若凄然一笑,“在你心中我就那么不堪么。”
裴恕之:“我只是提醒你。时辰不早了,赶紧动身吧。”
陈兰若哽咽,“好。我以后不会再来麻烦你了。”
裴恕之神情淡漠,“不送了。”若非念及旧情,他有的是法子除掉这伙人了。
陈兰若性情果决,心中再难过也不耽误行动。
她将密旨卷轴小心收好,对卢绘温言道,“事不宜迟,我这就出发了。”
裴恕之本想回书房,看卢绘颠颠的要给陈兰若送行,他只好也跟了过去。
天色擦黑,空寂的山庄侧门外,铁勒牵着一匹装满食水的骏马等在小径上。
陈兰若接过缰绳,转身看着裴恕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裴恕之看了眼空旷的周遭,“对你忠心耿耿的旧部所剩不多了吧,仔细些筹划,别把他们都栽进去了。”——陈兰若的确是个明白人,哪怕来山庄求助也是孤身前来,不让她的手下知道这座山庄的位置。
陈兰若咬了咬嘴唇,“好。”她又对卢绘轻声道,“你我交浅言深,一见如故,盼望后会有期,你…多保重了。”
说着她翻身上马,扬鞭绝尘而去。直至快瞧不见影子了,卢绘犹自眺望。
裴恕之觉得好笑,“你就这么舍不得她?”
卢绘摇摇头,长叹一声,“陈家阿姊是我见过最果决之人,拿得起放得下,手起刀落,绝不犹豫。只是,我与她后会无期了。”
裴恕之不解。
卢绘叹道,“你没听她说么,她在世上只剩两个仇人了。一个是褚唯谨,另一个是谁?自然是陛下了。可是陛下身边防卫何等森严,她要杀陛下,那是死路一条。”
裴恕之微惊,“原来你什么都明白。”
卢绘再叹,“倘若当初那酷吏若害死了阿耶,估计我也会与她一样,余生执着复仇,不死不休。”
两人边走边说,提着一盏幽微的灯火在黯淡的山庄中缓缓踱步。
裴恕之心怀惊异之情,不断望向身侧的少女。二人相识逾年,每每当他以为十分了解她时,她总有出人意料的言行。
“我以为你十分喜爱陈兰若,会劝她到此为止。”
“心止方能行止。心不止却强自行止,便如心火日日灼烧肺腑,徒受折磨。”
“我以为你十分敬爱陛下,会担忧她的安危。”
“佛说因果,报应分明,世间万物,皆自有福祸。陛下待我宽厚仁慈,我就尽心尽力的服侍她;但是她作了恶,就会受人憎恶,乃至行刺。陈家阿姊令人敬佩,我就劝你帮她;但是她要行刺陛下,我就不能插手了。”
裴恕之停住脚步,凝视她:“怎么忽然就想开了?”
“只要对事不对人,就什么都能想开啦。”少女鲜花一般的面颊在幽夜中莹莹生光,她神情淡泊,竟有几分禅意。
“端木大人对我说了许多皇家往事——公主与慕容驸马,褚驸马与他的原配。唉,我终于明白了。陛下是母亲,也是姑母,但是当她坐在那把高高的龙椅上时,她就只是皇帝,拥有生杀予夺至高无上的权力。”
裴恕之定定看着她,“你还是去公主府了。”
卢绘懊恼:“哎呀,你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横下一条心,全部承认:“没错,我是去公主府了,公主还给我安排了几个面貌俊秀的面首,说要让我‘快活快活’,如何?!”
裴恕之短促的冷笑两声,掉头就走。
卢绘跑上前拦住他的去路,大声道:“可是我全都婉拒了,一根手指都没碰他们!我对公主说,我已经有了心上人,不可以胡来的!”
裴恕之冷笑:“你的心上人可太多了。”
“没有没有,只有你一人!”卢绘赶紧道,“以前我不懂事,以为只要玩耍投缘就是心上人了,现在不一样了,我我…这不是遇到你了嘛…”
看她期期艾艾的笨拙辩解,裴恕之长叹一声,将她拉到身边,“公主就这么放过你了?”
卢绘想了想,笑眯眯道:“当时被逼急了,为了使公主相信我真有心上人,我还说‘恨不能一夜之间就老去,好与他白头偕老,永不分离’,呵呵,呵呵……”
裴恕之凤目如星辰般瞬时亮起,“你说的是真话?”
卢绘忽然一阵酸涩,那话其实不该说,既然只是相好一场,就不该提什么白头偕老。
她正要解释,忽觉后脑被按着托起,唇上一片温热。突如其来的亲吻,让她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到了舌尖上,如擂鼓般的心跳声中,她尝到了略带苦涩的茶水,以及,更多的愉悦。
到底在外面,随时可能有侍卫出现在周围,两人激动的互吮片刻就分开了。
裴恕之轻轻喘息,鼻尖蹭着少女的脸颊,断断续续道:“我明白你的心意,等卢侃正式过继了你祖父为嗣,我就去提亲…我们先定亲…应该,用不了两年,就能成亲了…我们一定能白头偕老,永不分离。”
卢绘脑子充血,燥热从指尖充到脸颊。她一口气提不上来,只能傻愣愣的听着。
不远处传来覃子烈急促的脚步声,隔着半条回廊他喊着:“公子,公子,幽州急报!”
裴恕之看她傻傻的甚是可爱,便又亲吻了她的脸颊两下,低声说了句‘我先过去’就离去了。
卢绘呆滞的在冷风中站了许久,半晌才反应过来——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要娶她!
可他们门第相差悬殊啊!
连依岚都知道的事他不知道么?哦,所以他要给她祖父换个阿耶。
依岚呢?依岚在哪,她要找依岚救命!
不是相好一场么,怎么就变成做夫妻了?这与原来说好的不一样啊啊!
哦对了,两人从始至终就没说明白过。
所以他才那么纠结,犹豫,矛盾,一忽儿拒绝她,一忽儿又舍不得她,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思考两人的婚事?
卢绘心烦意乱,急的在原地团团转圈,一连转了十七八个圈子。
他要娶她。
他居然要娶她?
原来他费那么大力气让卢侃过继她父祖这一支,是为了让婚事顺遂。
卢绘不知不觉的停了转圈,对着皎洁温润的圆月一阵傻笑。
除了惊愕与慌张,她还有满心的甜蜜。
是的,甜蜜。
虽然他心思深沉,高傲挑剔,但他从没轻慢过她的心意,也不曾看低她的出身,始终郑重的对待她。
她没有看错人,她的心上人是个相貌俊美眼眸澄澈的善鬼。
问题是,现在她该怎么办?
真的要在中原成亲吗,她还要回沙州当大商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