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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巫 第83章 怎么会有这

画七 · 历史架空 · 800 KB · 2026-08-21 20:51:24

第83章 怎么会有这

  一股巨大的酸涩冲上苏聆兮的鼻尖,她倏忽间反应过来了,怕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扑上去将他全身摸了个遍,手指在抖,眼眶慢慢憋红了。

  他还笑,完全不将自己当回事。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怎么做的,你怎么做到的。”

  被除籍后,十二巫与苏聆兮失去了生成本源的能力,现有的本源经不住日久天长的消耗,渐渐就枯竭了。少了这味关键,任你天赋再出众,经验再丰富,全是白搭,如同茶具齐全,却少了一锅水,再怎么捣鼓都煮不出名堂来。

  而每个人的本源都是独一无二之物,是消耗品,用掉的本源无法被保存,留取。

  这是常识。三岁的巫族孩童都知道。

  要做成不可能之事,期间花费的心血,精力,以及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不可估量。

  本源回到身体,即刻开始了游动,因为本是苏聆兮自己的东西,融合起来毫无滞涩之感。经脉被滋养,伤口被疗愈,修为节节攀升,充盈的力量感暌违数年,再一次回到了苏聆兮的双手之中。

  只要她想,她能即刻点燃一炷香。

  天上地下,再难有人拦住她。

  但此时此刻,苏聆兮只想知道叶逐叙怎么样了。

  叶逐叙看着她红彤彤的眼睛,说:“你又为我哭了。”

  “哭什么。”他直起身,缱绻温情地拨弄她汗湿的鬓发,指骨蹭过脸颊,满意地巡视她身上诸多印记,启唇:“不是和你说过,我很有用。别哭,你还在这,我暂时死不了。”

  死了也不安心。

  这样的回答显然无法让苏聆兮满意,她抓着他的手腕,压着他的脉,一副一定要说个清楚不然没完的架势,又紧张得不行,手指微微弯着,只要有任何不对,她就要用点香术了。

  “我与你们不一样,是个本不该出世的怪胎,身体里能藏东西。”

  叶逐叙话只说一半:“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有不少是你帮我杀的。而今这个世上,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这个秘密。”

  他语气不变,隐有遗憾:“可惜你都忘了。”

  “我忘了,所以你不打算告诉我了。”

  苏聆兮一眼看穿了他的打算,叶逐叙有时候就是恶劣且幼稚,非要你猜,想,恨不得为他魂牵梦萦才好。

  叶逐叙还真笑着点了点头。

  “对身体有什么影响,你告诉我。”

  “没什么,大约会虚弱一些。”叶逐叙对自己漠不关心,神情都没变化一下:“五感衰退,执妄更重。”

  至于取出来的一半心窍,没了就没了,不过是跟遇到苏聆兮之前那样,半死不活地受些身体上的折磨与苦楚罢了。

  “说不准剑意会衰退一些。”说到这,叶逐叙看向她:“可你不是回来了么。”

  苏聆兮都回来了,叶逐叙不那么厉害,有什么关系。

  苏聆兮心神俱颤。

  她一直观察着他,等待良久,见他言语如常,神色如常,没再吐血,脉象虽乱但还算平稳,没有恶化的迹象,才慢慢松开了手。松手时掌心里嵌进两枚小月牙痕。

  “嗯。”苏聆兮轻轻地接:“我回来了。”

  这个时候,苏聆兮的修为在骤升之后,趋于平稳,她开始回答叶逐叙先前的问题:“我写了手札,将点香术的术式用法都记录下来了,有时间就看,没有荒废,忘记了也会重新背熟。”

  说罢,她双指一捻,没动香炉,没备香线,没念术式,一支三寸仙香凭空出现,无火自燃,袅袅生烟。她草草一披衣裳,下榻将手中的香插在地上,转瞬入土三分。

  几月前叶逐叙出门,与她第二次见面,在如意楼里,他扮可怜说自己想求她破妄,苏聆兮拒绝了,她说自己没办法再赠出一支香。

  今夜恢复,更胜从前,她给出了这支香。

  给她心爱之人。

  要叶逐叙病痛消减,执妄退散,沉疴祛除,身体康健。

  烟气包围了叶逐叙,叶逐叙不是第一次享受这种待遇,这一刻也微微怔住了。

  太久了,实在太久了,他缓缓收拢手掌,要将它们攒于掌心,而烟气听从主人的意思,源源不断钻进了他的手背,将他手背丑陋的皲裂温和地,坚定地擦去。

  他嗅见了一点橙花的香气。

  苏聆兮走到床头暗藏的抽屉前,从里面取出一本手札,递给叶逐叙。

  他接过来翻了三页,嘴角扬起一点,似笑非笑。

  苏聆兮的字不丑,来人间后更是下了功夫,有筋有骨,磅然大气,点香术秘诀也没有任何问题,唯一的问题是,她写的术式只有自己能看懂——有时时间久了,自己都看不懂。

  到现在,她留下的随笔香诀还在被行香院供着研究。

  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研究出个名堂来。

  难度大抵就出在这。

  叶逐叙用剑线将放在书柜上的珍宝匣取了过来,经年过去,匣子的款式不再新潮,钉进去的宝石却还顽强地发着光,挑开匣子上的锁,他从里面拿出一卷白纸。

  纸是一张张被人收集起来叠在一起的,纸面泛黄,但压得平整,没有褶痕,上面是一整页一整页歪七扭八的术式,让人眼花缭乱的香料配比,大胆到足以震惊所有点香术术士的设想。

  看得出来,这是有人从前的信手随笔。

  某一张写着写着思路卡住了,烦躁地画了一堆黑线,黑线下又贴一张小图,看不出什么品种的树下,少年舞剑,回眸生笑,落花环绕。

  苏聆兮的手指长久地停在这张小图上,来回摩挲,眼眶发热。

  她打小不爱哭,什么事都自己扛,来了人间后更是如此,今夜好像将这些年红眼睛的次数都用掉了。

  “你此前落在家里的东西,不知有没有用,我看不懂。”

  点香术让叶逐叙紧绷刺痛的神经有所缓和,他眉目略略舒展,盯着那支燃了一半的香,问:“恢复得如何,修为比从前呢。”

  天大的好事掉落到了头上,苏聆兮环着那叠纸,声音闷闷的:“比从前厉害。”

  年龄不是白长的。

  恐怖的天赋不是别人信口乱恭维的。

  本源一回来,十数年的积淀悉数爆发,将苏聆兮的实力推到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几倍超越了她的巅峰时期。

  “真好。真好。”叶逐叙将她抱回来,这会好像忘记了先前的“不原谅”,点香术太过温暖,让他下意识追寻贪恋,他有些困了:“去洗漱么,好晚了。”

  两人洗漱回来,他将苏聆兮紧紧揽在怀中,或许到底担心她恢复了修为,想跑随时能跑,连动静都不会让他听到,因此睡前扯出剑线,绑在自己与她的手指上,再亲密紧扣,这才稍稍安心。

  苏聆兮当做没看到,她同样揽紧了他的手臂,只是某一刻忍不住眨眨眼睛,深深将脸埋进他的发丝与枕头里。

  这一夜睡得不好。

  总是惊醒。

  苏聆兮好几次忍不住悄悄扭头看,确认叶逐叙睡得好好的,剑线也缠得牢牢的,才能躺回去眯上一会,辗转反侧。

  及至天亮,苏聆兮先起来了,剑线还没松,她也根本没打算解,只是将它们拽离一些,让手指可以在符篆上点动。

  叶逐叙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苏聆兮盘着腿在床边处理符篆上的消息,十指如飞,剑线总是会跟着覆上去,等它们长到完全盖住文字时,苏聆兮才会飞快一拨它们,又收束到手指上。

  昨夜的那支香燃过了,今早又补了一根,香气直往他身上扑。

  苏聆兮从不吝啬在叶逐叙身上用点香术。

  就算他身体的亏空现在的点香术也没有办法解决,可用了总比不用好,他能舒服一些,这就足够了。

  “醒了?”苏聆兮抬眸朝他笑,一晚上,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上午要去驿舍么?我先回司内一趟,交代些事,随后就去找你。”

  叶逐叙收拢剑线,将那头的人慢悠悠带到了自己跟前,抱一会,又伸手在她眼下的乌青上扫了扫,没说别的:“好啊,我在驿舍等你。”

  =

  出府之前,苏聆兮与叶逐叙商量了两句,她恢复修为的事不刻意大张旗鼓先说出来,关键时候说不定能让对手跌个大跟头,但也不一定要装到底,顺其自然即可。

  半块心窍被残忍剥离,就算点香术在起作用,头疼也再一次袭击了叶逐叙,他收拢臂弯,将帝师淡色的唇咬成深色,添上水渍,才懒洋洋表示都可以。

  能有什么意见,他在意的无非就两条。

  苏聆兮不受委屈就好。

  苏聆兮不受伤就行。

  离开帝师府,苏聆兮疾行回司,在南院院前的垂花门前,遇到了值了一夜班这会准备回去的纪檀,前后脚来接她下值并贴心买来早膳的杨酿音,这两人身后晃来了哈欠连天眼皮只剩一条缝的莫辞。

  “大人。”

  “帝师。”

  苏聆兮停下脚步,问了他们一两句,让他们回去休息。

  纪檀停下看她步履生风的背影,明明和从前没什么区别,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高手的直觉总有那么一两分相似,杨酿音替师姐将话说了出来:“大人好像变了一些。”

  莫辞揉揉熬肿的眼皮,闻言又打一个哈欠:“好像真是。变得更漂亮了。”

  “……”

  苏聆兮步入南院,先唤来了心腹,调整了一部分从前商定的布署。做完这件事,她没在司内久待,也没立即去浮玉驿舍,她与张谨之约了时间在如意楼里见面。

  自打连星阵出现,张谨之就不住在镇妖司了。

  妖邪与浮玉现在都盯着十二巫,他们身上有着天源,只要不主动出现,没谁能找到他们,反而是留在镇妖司内,会给它带来意想不到的危险。

  苏聆兮先到,定了包厢,寻思着张谨之估计没吃早饭,点了些白粥小菜,馄饨糕点,不一会儿就都端上了桌,香气勾人。

  一刻钟后,张谨之推门进来。

  “点了你平常吃的早点,才上的,都热着,你先吃。”

  苏聆兮没有食欲,神情恹恹,连筷子都没动,心事都写在脸上。

  张谨之舀了勺白粥,送到嘴里,问:“发生什么事了,难得见你急慌慌地找我。昨夜诛杀木僮可还顺利?”

  “木僮死了。”

  苏聆兮丢下的话一句比一句轰动,半个字废话都没有,效果堪比炸药,偏生语气冷静,吐字清晰,不急不慢:“我的修为恢复了。”

  张谨之还没琢磨出惊讶的模样,就见对面的女子托着腮,目光灼灼,笃定地说:“你算到了。如果真不知道,昨夜你就会找我,问我结果,今天坐在这里,第一句话不是问杀木僮顺不顺利,而是我们有没有受伤。”

  这话落下,张谨之手腕一僵,才到嘴里的热粥一时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初秋的早晨,凉风瑟瑟,他手心却开始冒汗了。

  怎么就学了扶乩术呢。

  十二巫什么都学一点,什么都会一点,唯独演戏这块,没点天赋干不了。

  没关系,苏聆兮要的也不是他的承认,她兀自说下去:“我恢复了,对付妖邪或许不用完整的连星阵,你,田绛,沈云归,西樵,能不能活下来?”

  从前没办法也就罢了,可但凡有能力,苏聆兮会毫不犹豫地争取想争取的东西。

  “我不想再看着十二巫牺牲了。给我一点时间行吗,暂缓你们的计划,至少让我试一试。”

  不全力一试,她无论如何不甘心。

  张谨之缓缓吐出一口气,放下了白瓷勺。

  所以没和苏聆兮相处过的,无法明白她有多招人喜欢。外人看她是尖锐锋利,而她明明坦率真诚,细腻勇敢。

  张谨之能说什么。

  他说不出别的,只能说好。

  苏聆兮露出笑意,眉眼舒展,将一碟晶莹剔透的冰晶糕推到他跟前,又说:“我还有一些事不明白,想来问问你。”

  一大早就过得如此刺激,哪还吃得下东西。

  张谨之为自己倒了杯凉茶。

  苏聆兮其实想问叶逐叙的身体是怎么回事,可想到他说这世间唯独他们二人知晓这个秘密,年少时因此被追杀,如今好不容易安全一些,不管张谨之有没有看出来,她不想将这事说给第三个人听。

  于是按下作罢。

  至于另一事——

  “我先前查过浮玉入妄的传闻,记载,执妄与心魔是同一种东西,世人称它为绝症,但这绝症是有药可医的。点香术可以驱除执妄,不然当日,他不会以此做借口来找我。”说到这,苏聆兮顿了顿:“我恢复后,为他点了两根香,就算一时除不干净,缓解总不成问题。”

  “可是没有变化。”

  苏聆兮蹙眉:“灵体受的伤倒是好了些,唯独执妄,还是那样,一点好转都没有。”

  张谨之认真听完,话没说出口,先叹了一口气,苏聆兮霎时警惕起来,眼睛睁圆了直勾勾盯着他,脸上写着:叹气是什么意思。

  “你查得没错,如果是厉害的点香术术士,一支香下去,执妄是可以被祛除的。”

  他以指尖蘸了蘸茶水,在桌面上简略地画了两笔:“无论是人间的心魔,还是浮玉的执妄,想被祛除都有个前提。”

  “什么?”

  “入妄之人知道执妄因何而生,不堪其扰,苦其久矣,想要被祛除。”

  他话音落下,两人双双缄默。

  这实在不能算个前提,入妄之人痛苦不堪,磨到最后,往往是人不人鬼不鬼,他们做梦都想摆脱,怎么会不想祛除。

  ……不是不想。

  不是不痛苦。

  苏聆兮紧紧抿唇,很快就想明白了,叶逐叙心中执妄成魔,可他在等一个解释,只有苏聆兮的解释能解救他,粗暴简单地斩断这道执妄并没有用。

  他不接受点香术,如果等不到,他情愿被折磨至死。

  太极端,太疯狂,太不留余地了。

  张谨之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但小情侣之间的事,他不好多说,苏聆兮不说话,他也就跟着不说话。

  最后苏聆兮先开口说话:“这些时日,我打算找些妖邪试试修为,很久没用点香术了,不知道手生没生。”

  张谨之免不得又嘱咐上两句。

  苏聆兮无法使用点香术时,每回战前,他千叮咛万嘱咐,说的是不要逞能,要保全自己,身体最重要,如今恢复了,他还是不放心,叫她不要恋战,不要轻敌,不可大意。

  就是操心的命。

  苏聆兮一一应下,起身离座:“有事随时与我联系,我那还有事,我先走。”

  从酒楼下来,她没回镇妖司,转道直接去浮玉驿舍,此时太阳已经挂上了头顶,一看时辰,是巳时二刻了。

  驿舍前堂,自己时一刻起就陆陆续续在进入,几张十几米长的长桌配一溜的木凳椅,是傀术术士们临时的手笔。

  孟合来时,落座的以老一辈们居多,人老了,睡眠就不行了,每天天不亮,这群老头就抚着胡须在钢铁树下跑圈。他们没事做,到得早,又嫌年轻人不勤快,个个晚上瞪两眼珠当夜猫子,白天不见人。

  先受了一通数落,孟合眼睛一转,不由“嘿”了声,走到第三排靠窗的座位坐下,对窗边神仪明秀的男子道:“稀罕事,大首领,今天来这么早?险些以为我眼花了。”

  “有事,就来得早些。”叶逐叙桌边堆了些纸张竹简,是早到的人整理上交的,手边配有笔墨,他在逐一翻看,“你来得也早,用早膳了么。”

  “食堂里凑合着吃了两口。”

  孟合拉开椅子,扬扬眉:“你今天心情不错啊。”

  叶逐叙并不否认,甚至扬了扬嘴角:“还可以。”

  将臂弯里的纸业往桌面一丢,经过同在一个京都但十几日十几日的没消息,见不着人,孟合现在对大首领没有脾气,还活着就行:“说说看,遇上什么好事情了?是帝师送你花了,还是同你表白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是傻子也看出点什么了,执妄破没破的外人不知道,但叶逐叙这小子准是和苏聆兮旧情复燃了。

  手下的纸卷又翻一页,叶逐叙认真想一想,眼前浮现出早上苏聆兮将点香术点得和插秧一样豪迈大方的明艳模样,温声:“比这还好些。”

  得。

  看来是真高兴。

  坠入爱河爬了十几年才爬到岸上的人,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又一个猛子扎了进去,情之一字,魔力真是大。

  他伏案时,手腕自袖口露出,一条鹅黄色的符篆手环不期然出现。

  出门之后,叶逐叙用符篆的次数比木铭更多,只是纸做的东西,小而轻,容易掉不说,还总是与剑线缠绕在一起。

  今早起来,换衣裳时发现所有的符篆已经变成了手上的手环,与她手上那款一样。只是没那么服帖,有些地方不受控制地翘起卷边,仔细看歪歪扭扭,让帝师没那么有面子。

  叶逐叙看来看去,很是喜欢。

  此刻手环上的一根亮起,他捻起一头,将其抽出来,苏聆兮说自己在路上了,可能要晚些到。

  没过多久,厅堂里人到得七七八八,先上去说话的并非五位总指挥,而是长老院的一位长老。浮玉有些书不对外借阅,长年锁在藏书阁深处,专人看守,调取都要花大力气,这回为了对付妖邪,由人誊抄下来拿到了这里。

  光是誊抄公布并不够,因为是远古的东西,又涉及妖邪的语言文字,需要深耕文字的人为大家讲解。

  开始没多久,大家自发拿起了笔。

  一个漏神没看,再看已经不太懂了,孟合扭头,见叶逐叙也在写,头一偏想看一看,一看还好,一看就傻了。他低下头躲着上头长老严厉的目光,感觉像是回到了躲懒的学堂,做小动作时还是发怵,但他实在是忍不住,低声对叶逐叙道:“我靠,你写的啥呢。我以为你在做批注。”

  毕竟他看上去那样认真专注,俨然将苍生重责背到了身上似的。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啊。”叶逐叙手腕悬停,等着纸张上的字干透,眼尾弧度微微上挑,吐出两个字:“抄诗。”

  “抄、抄什么诗?”孟合怀疑自己是没睡醒,出现了幻觉,“什么诗,这个时候抄?”

  “修身养性,压制执妄。”叶逐叙接着落笔,完全不受外物影响。

  ……

  一边沦落到要靠抄诗压制执妄,一边还要与酿成执妄的祸首谈情说爱,叶逐叙的想法孟合永远都摸不懂。

  他面色复杂,心情复杂,隔了半晌,问:“抄这东西,能有用?”

  “看情况。”

  叶逐叙凝视着纸面字迹,露出笑意:“今天写了心情好些。”

  孟合无话可说。

  写到一半,三五人鬼鬼祟祟从前堂偏门溜了进来,没敢找地方坐,就在后面几棵植株边上蹲着藏着,恨不得将脸埋进地里。

  孟合认出了人,旋即露出同情的神情。

  今天来的都是各小队队长,总指挥,城主与长老们,身份地位一个比一个高。

  可叱咤风云半辈子的前辈们,总有跌跟头的时候,收的弟子并不尽如人意。

  现在跌跌撞撞来的这几个,压根就没收到通知,难得放松,出去喝酒的喝酒,看戏的看戏,玩乐一整晚,天亮正是蒙着被子倒头大睡的时候,被师长,师叔们一连几十上百条消息轰炸,让他们现在立刻滚过来学习,不然等着好看。

  有些脸没洗,衣裳没穿好,还有个更出人意料,怀里揣着把琵琶稀里糊涂地来了,现在正借着同伴的掩护打开珍宝匣,想塞进去藏藏,结果八珍匣关键时刻出岔子,怎么都打不开,急得满头大汗。

  前排长椅上,他们的师长目光如炬,皱眉弧度能夹死苍蝇。

  ——

  “要我帮你拿着么?”

  偏门又进来一个人,她也微微弯着身,没打断最前方长老的教学,见到这一幕,好心解围。

  孟合用手肘撞了撞叶逐叙,示意:“呐,帝师来了。”

  叶逐叙停笔,朝后望去,巧了,苏聆兮正在找他,四目相对时即刻弯起了眼睛,朝他比了比手势。他那一排坐满了人,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她现在过去不好,干脆就在后排听了。

  等会碰面。

  风从窗口吹进,叶逐叙不再动笔,孟合偶然一抬眼,随口问:“你不抄了?”

  “抄完了。”

  苏聆兮进来的同一时间,他恰好抄完一整首诗。

  与三四人躲在后方,苏聆兮倒没委屈自己蹲着,她找身边的傀术术士要了个木头矮凳,托腮看最前方。

  一面水镜将木铭上的古老文字照映出来,她视力好,看得足够清楚,很快就入了状态。

  难怪一大早都聚集在这,确实都是有用的好东西。

  涵盖了大妖的诞生地,出世缘由,妖邪的文字,以及最为关键的,一些从未公开过的大妖场域的推测,苏聆兮听得入神,中途又找傀术术士拿了纸笔,准备折回时,坐在傀术术士旁边的一位悄悄递来两张纸,她微怔,拿来一看,是人家自己做的注释。

  包含了她没来之前的部分。

  她再看过去,那位女子已经悄悄用白纸将自己脸盖住了,傀术术士嗤嗤发笑,连比划带口语地告诉苏聆兮,这是行香院出来的,现在又激动又害羞,不敢看她。

  苏聆兮不由得笑了笑,低声说谢谢,拿着它们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全部讲完,是半个时辰后,但苏聆兮没等到散场,在收尾时悄悄走了。

  镇妖司传来消息,在京郊草辽县发现了妖邪踪迹,有两只,排名分别在三十七与四十。

  若是在从前,司内至少出动十支队伍,还得调派至少一位副使,四位都统,调派组也是这样安排的,一切准备就绪了,苏聆兮思忖之后,给出命令。只去一支善后队,其余按兵不动,等后续通知。

  抹灭符篆,苏聆兮从侧门出了厅堂。

  才准备找妖邪练手,就有现成的送上门。

  合人心意。

  出去时,她将符篆手环从手腕上面拨到下面,犹豫再三,还是压不下心中某种雀跃,给叶逐叙发了消息:【发现了两只新妖邪,我准备自己去。待会要是没事,你要不要来看看?】

  叶逐叙回消息向来快,但此时此刻,垂眸看着这行字,尤其是后一句,罕见的慢了一拍。

  片刻后,他手指垂下,落字:【当然要去。】

  厅堂里的人陆陆续续出去,只有来晚了的那几个原模原样蹲着,苦着脸,捂着眼,等待一顿跑不了的训斥,那位拿琵琶的仁兄还在藏,满脸崩溃。

  他就去酒楼喝了几杯酒,酒劲上来就睡,睡醒发现腰包空了小半,怀里抱着把琵琶,问身边同伴,说是喝醉了谁也拦不住,就看上了人家胡女的琵琶,斥重金都要买下。

  财大气粗,可把酒楼老板乐坏了。

  叶逐叙起身离开,什么也没拿,桌上的笔墨会由傀术术士统一处理。

  孟合被后边几人扯住了,正尽力解救自己的衣摆,他眼皮抽动,当没看见求救的目光:“别扯,扯我没用……放手,你们以为我是谁,我不是李行露也不是叶逐叙,和你们站在一块,我也要一同挨骂。”

  话音落下,他口中无可挑剔绝对不会被指责的人之一在他们身旁驻足。

  抱琵琶的人苦兮兮地唤:“大首领。”

  叶逐叙停下来不为别的,为那把琵琶。

  他十分有礼貌地问:“琵琶能卖我么。”

  “啊?”

  “哦!哦!”回过神来,那人忙不迭将琵琶双手奉上,就怕直接塞他怀里了:“不用卖,您要您拿去,我送给大首领。”

  叶逐叙倾身接过,弯唇:“多谢。”

  “大首领您真是好人。您的恩情我记一辈子。”赶在师尊杀过来前解决掉这烫手山芋,男子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由衷称赞。

  孟合纳闷,心道叶逐叙要这玩意干嘛。

  大家离开后,傀术术士们负责收拾大家留下的纸笔,以及拆解桌子凳子,收到叶逐叙的座位时,一位少年挠了挠头,发现大首领遗留了一张写了字的纸,他原本想追着送过去,拿在手里了才发现上面写的不是要事。

  是一首诗。

  字字工整,形如流水。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芳关锁。

  ——而今尘尽光生,当破青山万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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