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万妖录第一
九月中,老桃树上没花也没果,倒是挂着些亮晶晶黄澄澄的桃胶,琥珀般泛着光,有股别样的清香。
苏聆兮觉得叶逐叙来前或许装扮过了,衣衫不是浮玉一成不变的松散老成样式,那是银色的劲装,前襟绣着一只……麒麟,气势汹汹,衬得腰腹劲瘦,身段挺拔,乌瞳红唇,面如谪仙。
大首领不花心思看着都叫人赏心悦目,挪不开眼睛,随意一打扮,苏聆兮很快理解为什么从前自己私下里唤他美人了。
叶逐叙一跃而下,轻如落叶。
苏聆兮问:“这是什么曲子?”
叶逐叙面不改色:“随意弹的。”
苏聆兮牵过他的手,先前在战局中还凶得不行,这会笑盈盈,眼睛圆圆没有半分威胁,在外面还得稳重,克制,可在叶逐叙面前,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看到我和它们交手了么,厉害么?”
“你将曲望摁着打时来的。看到了。厉害。”
他回答时,苏聆兮已经掀开他的袖子看他手腕上的符篆手环,她的手艺本就不好,完整的模样还能勉强看看,抽了一根之后就有些不堪入目了,她用手指压住抽出来的那个豁口,说:“回去我给你补一补。”
“好啊。”
叶逐叙跟着她走出山谷:“饿了,回家吃午饭吧,听说厨子今日出了新菜。”
这日山谷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外面的人最终还是不知道,善后组没派上用场。
回府之后,苏聆兮研究了半晌今天在驿舍听的那堂课,并将内容发给张谨之。
她一直没忘记,最初与大妖交手,讹兽死在了他们手中,死前它朝着鹄女大叫了句什么,用的是妖语,那副神情,绝对不是简单的求救或咒骂,她直觉这句话里涵盖了重要的内容。
只是苦于现有的信息不够,至今没有得到明确答案。
有了这些东西,或许会找到线索。
妖邪不作乱的前提下,时间倥偬而过,一晃就到了九月下旬。
这一个月里,镇妖司还是老样子,苏聆兮还是日日都去,只是更从容了些,而浮玉驿舍——在被叶逐叙操练的同时,还要顽强地爬起来出去满世界找天诛。
苏聆兮越来越想不明白,为什么到了现在,门依旧笃定,找到天诛是最关键的事,好像天诛造成了一切的灾难,妖是因他而生,只要解决了这个祸根,一切困难就迎刃而解了。
即便不解,她还是问过张谨之有关天诛的详情。
张谨之沉默许久,同她说天诛无关紧要,不要因此深究。
至此苏聆兮不再追问。
她有自己的安排计划,从一开始就不是盲目跟着门或十二巫走的那批。
十月初一,半个人间都在下雨,雷霆盘踞在天空之上,久久不散,因为是雨季,这样的变化没有引起许多人的特别关注。
而这天,辗转赶路,用参汤与银针吊命的周自恒终于来到了不舟山。
谢蕴全程陪同,过去三年,他一头扎进了不舟山,在这修路障,募工匠,以修宫殿之名暗行掘山寻龙之事,三年不归家,不回信,不露马脚,带着钦天监的方士们勘山断水,经历了无数次危机,才等来了今日。
龙脉终于被他们寻到了。
不是传闻中一句归天子所有的纸面上的龙脉,而是活生生的,能游会动,拥有莫测力量的真龙。
恒王一党,无论是谁,都对这条龙脉寄予厚望。
掌控住它,会不会等同于掌控了整个人间,山川,江湖,流云,广袤的森林,天灾人祸,都在他一念之间。真要如此,夺回皇位,指日可待。
再不济,清除恒王体内的余毒,镇压邪祟,保他长命百岁,助他延年益寿,恢复康健,总不会有问题。
龙脉可是排在了镇国印前头。
一直蒙着层神秘的面纱。
而神秘总是滋长欲望,催生不切实际的期待。
山路难行,周自恒被扶着下马车,他已经是油尽灯枯的模样,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形同枯槁,气质越发阴郁,再也看不出从前霁月清风的影子。妖源不动则已,一动就是一粒吸血的种子,蚕食这具身体里的所有养分,供自己生长,周自恒经不住这么折腾。
一个多月,各种方法都用过,他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没睡过。
撑到现在,全靠意念,已然堪称奇迹。
当初周自恒被贬为王,要了封地,正是陈州,相比京都江陵,它不算富庶繁华,唯一的好处是,不舟山在这里。有了封地,无论是私募兵马工匠,还是凿山通渠,都有名目瞒过朝廷,天灾能压下去,不会引起轰动。
不舟山是片山脉,这里植被茂密丰富,古树苍天,风景秀丽,长有许多奇花异草,方士们认为这是龙脉栖于此地的缘故。
但秀美之地已成曾经,而今的不舟山是死山,被人力从中生生掘空了,中途塌过好几回,死了不知多少人,谢蕴都几次险些葬身山中。
你追我赶到最后,与其说龙脉被逮到了,不如说它妥协了。
山中大雨,四位随从手中举着大伞,将周自恒几人遮得严实,小路泥泞,一行人走走停停,行得缓慢,年长的方士陪伴在身侧,解释道:“臣等只能做到这里,也只能陪您到前边小路口,龙脉非常人所能触及,非皇家血脉不能相见。王爷,开弓没有回头箭,里面什么情况,臣等预测不出,您当真要进吗?”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周自恒晒然一笑,再踏一层台阶:“到了这里,纵是刀山火海,也要一跃。”
方士也只是如此问问,他们追寻十余年,才等来今日,临门一脚,谁都不能后悔。
他拿过一柄伞,撑开交到周自恒手中,示意身后诸位止步了。
“臣下们皆在此处等您归来。”
周自恒抬眸,望着蜿蜒泥泞的山路,那路被水一淋,弯曲粗糙得像是勒住人脖颈,供其上吊的草绳。一条数百米长的山路,他撑伞独行,手足皆湿,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这才经由小路岔口一转,转入狭小黝黑的山洞。
一进山洞,天光就泯灭了,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周自恒弃了湿淋淋的伞,以双手摸索磕磕绊绊前行。
看不见,就听声音,走一会歇一会,手臂上腿上都是摩擦石壁磕碰出的擦伤,不知过去多久,周自恒终于听到了一些除了脚步回音外的别的声音——是泉水流淌,水滴掉落在地的声音。
啪嗒啪嗒。
一刻不停。
定了定神,周自恒接着往前走,很快视野开阔,一个巨大的山室出现在眼前,点亮这里的并非火炬火烛,而是成群的萤火虫,个头比外面大不少,尾部泛着幽光。
山室中央是个黑森森的天然水潭。
待看清水潭中盘踞之物是,周自恒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是龙。
龙是洪荒神话中的存在,是皇权的象征,古书中记载,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鱼,瓜似鹰,掌似虎,耳似牛。
周自恒脑海中拼凑过无数次,形象大多不伦不类,直到亲眼所见,才意识到第一眼注意到的,绝非龙的外形。
记载也不甚准确。
龙盘踞着,两侧有长须流于水中,六爪粗壮有力,鳞片森寒反光,眼瞳禁闭,背生双翼。如此远远看着,周自恒已经要被压得跪倒在地,若是其他人同来此地,此刻已经成了一滩肉泥。
周自恒艰难前行,他身上毕竟有着一部分龙脉,龙没有伤害他。
走到潭边,压力一松,他双膝闷响,跌坐下来。
可到了这里,凝望黑色的潭水,周自恒觉得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意。他不由得皱眉,这和想象中的画面不一样,十四年前,他登基为帝时,执着玉玺在深宫之中接受了龙脉的灌入。
他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的感受。沧夷而古老的气息横荡体内,明明是蛮横的力量,却不会伤害他,它护住心脉不被剧毒侵蚀,人间山河一幕幕在眼前滑过,苍生百态皆在其中,周自恒第一次感受到帝王二字的重量,正是在那时。
但不同。
感觉完全不同。
寒潭中的龙是森冷,是邪恶,是压迫,没有一丝纯正温和的力量,与当日感受到的龙脉可谓是天差地别。
任谁站在这里,切实感受过,都无法说这是好的东西,是神圣的生物。
龙始终没有睁开眼睛,身躯没有起伏,宛若死物。
危险没有降临,好事也没有发生。
周自恒死死皱眉,想不明白。
恢复些力气后,他站起来,沿着潭边走了一圈又一圈,思索着无数种可能。
某一刻,他停下来,意识到这样转悠,胡思乱想不会有任何回馈,决定尝试一把,铤而走险。
他伏于潭边,正对着龙首,偏头压住咳意,深深一吸气,而后伸出手掌贴于龙首之上,掌心肌肤与坚硬鳞片接触的一刹那,周自恒浑身一震,蓦的睁大了双眼。
他体内有污浊之气,那是十几年前被种在身体里,近期活跃出来的妖源,这东西令他痛苦不堪,夜不能寐,每时每刻都烧灼着肺腑与皮肉,损耗着性命。
可就在此刻,龙的气息游入身体,周自恒悚然发现,它与妖源本质上是同样的东西,同样阴寒,怨毒,贪婪,凶戾,且强大得多,一缕气息才没入身体,就引出了藏匿在各处的妖源,它们团聚在一起,前所未有的安分。
这些东西……在一缕龙气之下,瑟瑟发抖,毫无反抗之力地臣服。
周自恒捂着胸膛,汗流浃背,眼神惊骇。
他当然能感受出来,这种惧怕并非对天敌的恐惧,而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本能畏惧。
稳坐皇位十载,经历过数不清的风浪,此时此刻,周自恒依旧忍不住露出了近乎于茫然错愕的神色。
这是龙脉啊!
龙脉怎么会——
龙脉是人间的圣物,怎么会与妖邪产生共鸣。
没等他想明白理清楚,变故再生。
十余年前周自恒成为皇帝,接受的一部分龙脉被刺激到了似的,毫无征兆地翻滚起来。它们原本固守着心脉,现在冲了出来,如临大敌,一副与眼前这条龙是生死宿敌的模样。
周自恒呆立在原地,如遭雷击,脑海中过电般闪过无数画面,无数种猜测。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僵硬地将手从龙首处收回,望着自己的手掌,身形不稳,踉跄摔倒在潭边,狼狈不已。
……
龙脉从来不显真身,究竟是匿于山河,不愿被找到,还是它身怀大秘密,根本不能出来。
寻它的路上天灾频频,是触怒了它,还是天地给出的警示。
周自恒一直心系一件事,妖邪能做主的是排名第二的玄雀,第一在哪,第一为什么没有被门关起来?
他甚至想过,第一会不会就是门,它将整个人间都耍了,还当了这么多年的救世主。
原来不是,都不是。
真相无人敢相信,而它赤裸裸地躺在了周自恒跟前。
龙脉庇护人间万里河山,庇护皇帝,毋庸置疑是正派圣物,而从未被人找到过的龙脉真身却拥有凶戾之躯,统领妖邪。
万妖录第一,万妖录第一。
竟然是龙脉!
人间圣物,皇族倚仗——竟也是妖邪第一。
周自恒耸着肩沉着脸,不知在阴影中站了多久,直到手脚发麻,脖颈酸痛,他才像是被人猛的敲了一棍子,彻底地醒了。
肩头连连起伏,空旷幽静的山室内有低笑声传出,笑着笑着,周自恒伸手摸了把脸,捞出满手冰凉的泪珠。
他又哭又笑,状似疯魔。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世。
正与邪,善与恶,究竟由谁界定,谁生来该死,谁天生有罪,他究竟、究竟在坚守些什么。
正又如何,邪又如何,人看人看的永远不是善良,正义,而是实力。
门难道是什么好东西吗,它为何能高高在上定人生死,它配代表天道吗,浮玉一群道貌盎然,无理无耻之徒,却能被人称为“神使”,凭什么,凭的难道是他们高尚的品格,善良的内心?
他们何曾真正下过人间,尝过疾苦,救过苍生。
凭的不就是门千年前一定乾坤的实力,凭的不就是浮玉术法精妙,寿数悠长?
周自恒拭去眼泪,面色阴沉,心想,他又走错了一步。
事到如今,他竟还想着人皇的骄傲,想着不让九泉之下的父皇,母后,皇兄蒙羞,被世俗想法框困,泥足深陷。
分明实力强大才是立足的根本,如果他有击溃门的能力,就能取代门的地位,只要他想,大可以与龙脉一样愚弄众生。
黑白可以颠倒,善恶可以混淆,当下的是非立场根本不重要。
历史可以任由胜利者书写涂改。
龙依旧伏在深潭之中,双目紧阖,宛若一具专为杀戮而生的钢铁傀儡,长长的双须浸在水中,自然摆动,极具力量感。
这无声的一幕似乎在问周自恒。
你千辛万苦,手段用尽,今日所见一切,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周自恒握拳,重重闭眼,再睁开时只余沉冷死寂。
说再多,想再多也没有意义,他寄托在龙脉身上的最后一线希望破灭了。
他无路可走,他被逼得根本没有选择了。
门将妖源种在他与妹妹身上时,就没想过给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龙脉进了身体,是否会睁开眼睛,变成活物,他不再考虑。
周自恒一步步踏入深潭,黑水漫过脚踝,沾湿衣裳,最终没过头顶,他忽略身体里那丝龙脉的抗拒,彻底摒弃一切,接纳新的龙脉。
最后一眼,周自恒抬眸看向浮玉的方向。
活多久,怎么活,出来后是人是妖,都无所谓了。
只是,非要以凡人蝼蚁之躯,掀翻那片天。
不舟山的暴雨下了整整三天,冲垮了堤坝与山道,淹没了农田,三天时间,恒王毫无音讯,在外等候的人从镇定到心急如焚,个个熬得面容憔悴,精神脆弱。
周自恒从山中出来时是第四日的清晨了,看到熟悉的身影,谢蕴与方士丢了伞,三步作两步地奔上去,高声大喊:“王爷!”
周自恒疲惫地掀起眼睛,长时间没说话,声音干涩嘶哑:“回去说。”
不舟山附近是谢蕴监工时的住所,建得不大,胜在该有的都有,周自恒先行洗漱,稍作休息,而此行跟来的心腹们在书房里候着,有的踱步,有的摩挲双手,既紧张又忐忑。
周自恒甫一进来,大家齐齐起身。
“不必行礼,坐吧。”他压了压手掌:“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谢蕴无疑是其中最了解周自恒之人,扫了不过几眼,就看出了周自恒身上的变化。进去时弱不禁风,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状态都糟极了,今日梳洗之后,眼看着有了些气色,双唇令人心惊的乌紫褪去了大半,眼瞳深黑,锐利有神。
看到的都是好的变化。
谢蕴心放下来一半。
老方士最先开口:“王爷,这几日发生了什么,龙脉如何?”
“比先前预想的还要好。”周自恒朝心腹们从容一笑:“龙脉不愧是我人族圣物,定海神针,我在里面昏睡三日,醒来后觉得身体舒泰,神清气爽,手足不痛不肿,也不再咳个不停了。”
众人不疑有他,书房里一时全是长吁气的声音。
“这几天诸位为此事悬心,想来没有休息好,借着侍郎的地方,好好睡一觉吧。养精蓄锐后,我们要尽快离开此地。”周自恒负手看窗外不歇的暴雨,眯起眼睛:“是时候回京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了。”
话音落下,心腹们霍然站了起来,有一位年老些的,激动得直发抖,老泪纵横,被仆从搀扶着出了书房。
所有人离开后,书房里只剩下谢蕴一人,他没那么乐观,刚要细问,周自恒转身朝他摇头。
“不要多问,此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谢蕴,我唯一能信的过的只有你,日后……真有不测,你还得替我撑一撑。”
闻言,谢蕴深深吸了口气:“我不问别的,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遇到了危险。”
“危险么。”
摩挲着手腕一圈,透过柔软的衣料,能够清晰触及皮肤下的一圈坚硬质感,洗漱时周自恒就看过了,沿着腕骨一侧,在肌肤上长了一整圈细密的黑色鳞片,鳞片片片朝上,像在呼吸。
谁也不知道,这具身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越来越强壮健硕的,究竟是他周自恒,还是那条龙。
“就当是危险与机缘并存。至少,三个月的死劫可解。”
周自恒不再多说,他拍拍谢蕴的肩,问:“我进山洞这几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皇帝如今在哪。”
“妖邪一直在找你,我探听过,是两只妖邪脱离了玄雀阵营,结果路上被杀了,据我们所知,杀这两只妖邪,镇妖司没有出动队伍,不知道是不是浮玉的总指挥联手做的。它们找到附近就一直在打转,好像迷失了方向,没有找进来。”
谢蕴定定神,又道:“那日与你见完面,皇帝就离开了沅州,被护送去了问情宗。但就这两天,我们的人没有再看到过皇帝,在这之前,她与苏聆兮见了一面。是不是苏聆兮暗中安排皇帝去了别的地方,问情宗又是个幌子。”
“问情宗偏向苏聆兮,宗主与几位亲传弟子都围着她转,宗内机关,法阵不胜其数,不少是苏聆兮亲自参与创造出来的。这地方足够安全,没有更换的理由。”
“至于是不是,问问人就知道了。”
周自恒道:“等天黑了,随我出去一趟。”
“妖邪不是一直在找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