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点此香一(2/5)
次日,“皇帝是天诛降世”之流言席卷了整个京都,一经爆发便不可收拾,同时飞快朝着京外扩散,不出三日,各繁盛的州城全部得到了消息。在有心人的操纵下,一些说法类似“皇帝从前就伙同帝师夺君尊位”“贬黜老臣令人寒心”等也持续发酵,传得有模有样,煞有其事。
流言甚嚣尘上,全在苏聆兮意料之中。
既然铁了心要夺那个位置,又握住了周衔月这一致命把柄,岂有不用之理。
那夜来的臣子收了警告,千想万想,怎么都没想到事情这么大,恒王显然有备而来,这事不会是真的吧?问也不敢问,在府上急得转圈圈。至于那日没来的,一日给帝师府下三回拜帖都是少的。
一概压下不见。
苏聆兮忙自己的,镇妖司的事什么时候都不少。
府上还有个需要她看顾的。
也因为有了这么一个人,从前苏聆兮忙起来就是忙,现在总能从忙里寻一点放松,清闲,人都没那么累了。
同样惊慌的还有周衔月,但她定得住。
她自己卧床休养,遣了身边女官出去,传达君王的意思:既然恒王言称先祖托梦,岂有不应之理。二十七日,永乐宫大开,请天下万民,文武百官一同见证。人族危难之时,弄权夺势,搬弄是非之人,当杀。
此言一出,京中动荡才算勉强平息。
只是谁都知道,事情远远不算完。涟漪留在面上,暗流可都在底下。
朝中官员好拦,镇妖司的人没那么好拦,他们不找人皇,找的同样是苏聆兮。
先来的是孟合,苏聆兮倒是见了他,但说起此事,无非也是那句话,等到二十七,一切自然见分晓,朝廷与镇妖司不会让大家难做。
孟合长了教训。
一个字都不敢信。
他灵机一动,转道找了叶逐叙。
在帝师府的小水榭边找到了人,大首领挽着袖子,桌上摆着三五个圆滚滚红彤彤的石榴,在剥石榴籽。
九月中的太阳依旧热情,只是不烈了,照得他整个人像在发光。
一时不知该说帝师府会养人,还是帝师会训人。
孟合心情复杂,一屁股坐他对面,树下凉爽的风吹来,话没说,身体先惬意地瘫下一半。
别说,这日子真不赖。
“还是你这舒服。”孟合长叹一口气,双臂环在后颈上,说:“才从你家帝师那边来。对了,有件事我问问你,就人皇……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是不是真的?”
石榴籽掬了一掌心,叶逐叙将它们倒进白瓷碗里:“不知道。”
“不知道?”孟合傻眼了:“你怎么会不知道?不是,我也没说要你去帝师耳边吹枕边风,问个真假而已,你问问去啊!你长这张脸,往她眼前晃晃,她不就晕了?”
叶逐叙掀起睫毛看了他一眼:“我管不着她这些事。”
“这都管不着。”孟合没憋住:“那你管什么?”
叶逐叙停下动作,想了想,回:“什么时候回来,出去做什么,和谁。是男是女。”
“在外面受没受气,在家里高不高兴。”
单身人士孟合无语至极:“你真是没救了。你就这么不长记性吧叶逐叙,你日后别找我来哭的。”
说罢凉也不乘了,愤而拂袖离去。
离开前,顺走了叶逐叙剥得剩一半的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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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到了二十六号傍晚,京都上空积了一层雨不下,天气闷热,周衔月实在忍不住,从国公府跑来了帝师府。
这时苏聆兮才下值,衣裳没换,只洗了手,站在一排竹篾子网前探头负手,看了又看。
秋天蔬果成熟,园子里的梅子,李子,石榴都熟了,沉甸甸挂在枝头上,叶逐叙闲来无事,拿它们做了果脯和糖渍梅子,拿篾子网装着放在小灌木上,让太阳晒干。
说要半个月后才能吃。
趁着大家不注意,苏聆兮飞快伸手捻了一颗丢进嘴里,酸涩在嘴里爆炸开来,牙关酸倒,口水不受控制地分泌,她捏捏拳,面不改色将这颗梅子顶到腮帮另一边。
叶逐叙走到她身边,她一本正经道:“我有些事还没办完,先去趟书房。”
“我晒的梅子少了一颗。”说是这样说,他已然锁定了罪犯,盯着她两边脸颊,很快看出左边的稍稍鼓出一点:“苏聆兮,你又偷吃了?”
苏聆兮没绷住表情。
下一刻,叶逐叙自然地伸出手掌:“不酸?吐出来。”
实在忍不住了,苏聆兮将那颗嚼了一半李子干吐出来,拍拍牙关。
吐出来的杏子只剩半粒,中间是个牙印。
她还是这样,无论什么东西都是先咬一口再说。别人吃糖是含在嘴里慢慢等化,尝个甜味,她是一进嘴里就咬得嘎嘣响,夏天的冰块,各种果脯肉干也都是这样。
“晒个果脯,你怎么还挨个数。”苏聆兮问。
“因为算到有人会偷吃。”
苏聆兮悻悻揉了下鼻尖。
被仆从引着进主院时,周衔月看到了自己敬重的老师,朝廷砥柱,威名远扬的帝师换了个位置,她没看果脯,但盯上了一边小小的糖渍梅子。糖渍的东西,总不能酸或苦吧。
偷吃被抓一次,她这次也不装了,看准一颗格外大,格外圆的下手,送进了嘴里。
而后眯起眼睛。
甜酸适中,果香味很浓,唇齿生津。
居然意外的对她胃口。
这回叶逐叙没阻止她,他在采新出的茶叶。
这份没吃错。
就是为她准备的。
周衔月不是第一次来帝师府,但从没有哪一次是让她觉得放松的,这里像另一个政事堂,主人不上心,将它当做借宿地,自然冷冷淡淡。
贴心地等苏聆兮咽下那颗糖渍梅子,周衔月才上前喊了声老师。
“陛下来得正好。”苏聆兮朝她招手:“府中种的梅子熟了,做了些零嘴,也泡了青梅酒,等会叫女官拿些过去,尝个鲜味。”
不知道是不是周衔月的错觉,自打那夜苏聆兮将镇国印归还于她之后,就不再似从前那样严厉了,不考验她,不再教她如何做事,两人好像从师生变成了……朋友。
洗净手,周衔月接过一颗梅子,含进嘴里,随后道:“有些酸。”
酸过之后是余甜。
“我喜欢酸一些,陛下喜甜,叫女官回去再加点糖渍一渍。”
苏聆兮拿起篾网旁的干净竹筷,给各类果脯翻面,周衔月在边上看了片刻,也拿起了竹筷。
“吃得惯。”
隔了会,周衔月将一块杏子干翻面后,吐露自己的担忧:“老师,我有点紧张。”
“担心明天的事?”
“嗯。”周衔月忍不住道:“不止妖邪与周自恒,浮玉肯定也在关注。”
如果真是门做的。
事情会更糟。
因为门一定会指认周衔月。
有太多太多的未知可能。
“不用担心。”苏聆兮转身,身上少了几分从前的运筹帷幄,变得随性且格外从容,她放下筷子,伸手点点天边那轮西落的太阳,“臣保证,明天晚上,陛下也能在皇宫内欣赏到如此漂亮的晚霞。”
“对了。”苏聆兮不忘撇清责任:“明日天气是张谨之占算后发在罗盘里的,算得不准,你找他麻烦。”
周衔月忍不住低头笑了。
她为另一位老师正名:“张大人料事如神,就没有不准的时候。”
和她来之前设想的不一样,她以为会与老师在帝师府的书房里踱步,商讨对策,实则什么也没有,她在老师身边,安静欣赏完了这场绚烂晚霞,晚风拂过,她心情平静下来。
当夜国公府与帝师府皆是准时熄灯,甚至因为第二日有事,睡得还比先前早些,而除了这两座府邸,凡朝中官员的府上,主院灯几乎亮到天明。
卯时一刻,周衔月被女官唤醒洗漱,梳妆。
今日重走永乐宫门,成千上万双眼睛看着,隆重盛大不亚于当年登基,她得戴冕琉,着龙袍,彰天子威仪。
御撵已停在府门前等候,仪仗队与护卫队站满了街道。
准备出门前,苏聆兮进来了,身上还带着晨夜的凉气,靠在柜门一侧等候。
同样的场景她好似经历过一回。
四年前,怯弱又有些胆识的公主登基为帝,她看着她梳妆,看她冷静又不够冷静,悄悄深呼吸,四年过去,周衔月应对此类场合已然非常有经验,珠琉后,帝王双目深邃,面庞冷肃,脚下一步一步走得稳当,最严苛的礼仪官来了都挑不出错处。
苏聆兮道:“陛下等一会。”
帝王与执雀扇的女官们站在原地,苏聆兮绕到屏风后,一连下了三道香。香气像层小小的云朵,恰恰好遮盖在周衔月后颈的肌肤上。
点香术做不到将天诛抹除,但使个障眼法骗骗世人不成问题。
除此之外,她还在周衔月身上下了防御,反击的香。
周自恒想正大光明夺皇位,应该不会在众目睽睽下动手脚。
但万一呢。
周衔月上了御撵,一路上围观跪拜的百姓不少,苏聆兮的辇车垂下帷幔,跟在仪仗队数百米外行进,同往皇宫。
辇车里,叶逐叙背垫着软枕,靠在苏聆兮肩头补眠,懒洋洋打哈欠。
苏聆兮心中有些担心。
他好像越来越嗜睡了。
卯时五刻,御撵停在宫门前,正门大开,皇帝下撵步行。
眼前是一条笔直熟悉的路,周衔月知道自己将踏入宫内,行过永乐宫门与东西广场,踩上九十九阶长阶升座,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到这里,苏聆兮就不能跟着皇帝前行了,她要从侧殿环廊进广场,大臣们都按官阶品级站着等候了。
至于叶逐叙——今日浮玉也来了人,几位总指挥到齐了,在文武百官的侧面,宝殿廊柱下站着。
他一去,理所应当成了领头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