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苏聆兮,
有些时候,长老院办事的效率也不赖,苏聆兮与叶逐叙都还没回,两位长老已经负手在帝师府门前徘徊等待了,左右各站一个,在看牌匾与石兽,脸色严肃得好似上面写了什么天书。
等到他们,两人走上来自报家门:
“帝师,我二人代表长老院而来,有事商议。”
正经介绍完,当先的那个不自然地扯出个笑容:“别担心,我们和那些顽固老头不一样,我们……”话未说完,另一位长老不轻不重一咳,他改口:“好吧,我——就代表我自己,行了吧。没进长老院之前,我也在书院任教,是特聘讲师,和大掌教是老朋友,你小的时候很喜欢去我院子里玩。”
他说完,身边那个才接着说:“小苏,在人间过得还好吗?今天来,接了任务是一回事,也是私心想来看看你,出来这么久了,还没机会单独说话。”
“你不记得我们了,大首领可能还记得。”
两人俱是银冠长衫,一副得道高人模样,只是先开口的那位面容粗犷,蓄有长髯,年岁看起来大些,后说话的眉目温婉清秀,声音柔和,从头到脚都很干净,身上有淡淡的香气。
虽然着装不分男女,但苏聆兮看出来了,这是位女长老。
她下意识晃了晃与大首领相牵的手,查证真假,叶逐叙含笑颔首:“是真的,两位长老与大掌教私交甚好。外面太阳大,请进来说话吧。”
可算能进门了。
那两松了口气,当先那位哈哈笑了声,道:“可不是,你小时候调皮得不行,山大王一样,拔了我的豌豆苗又偷我的西瓜。还可能跑,几个人都追不上你。”
女长老又咳嗽一声:“玄五。”
苏聆兮脚步疑惑地停了半拍,当下第一反应是立马木着脸,当做没听到。
叶逐叙好笑地看着半个时辰前还在大发神威的战神,行香院的珍宝,传奇一生的帝师歪头盯着前边一棵歪脖子树,踩在门槛上没下来,看上去有点尴尬,又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他手上一用劲,将人带了下来。
帝师府厨房动作极快,两刻钟之内就将十几道菜摆上了桌,女长老十分给面子,每一道菜都尝过并给出极高的评价,虽说有任务在身,但最先和苏聆兮说的却跟这些无关:
“我时常去看望你师尊,有一回聊到你,她总担心你在外面受委屈。你从小天赋极高,注定不是平庸之人,主意又多,不服管教,为了培养你成为优秀的十二巫,大掌教对你要求颇多,有大爱,有责任心,做事有始有终,这是好的品质,但……对别人更好。”
“出门在外,你独身一人无人看顾,难免被人欺负。”
苏聆兮大脑空空,但不妨碍她知道自己是由师尊带大,感情深厚,每回听到大掌教三个字,总是本能的竖起耳朵。
她道:“没人能欺负我。”
“是了。”玄五一听,抚掌插话:“我亦是这样同大掌教说,你自小多皮实,到哪都是领头的,那会我的住处养了鸡鸭,牛羊,可被你祸害惨了,溜鸡鸭,追牛羊,将我没熟的葡萄丢给它们吃,你一来我那隔着十里都是各种惨叫。”
女长老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嗷!哈哈哈哈后来我也就不养了。”
苏聆兮盯着碗里的肉片,嘴上挂起一个完美且僵硬的微笑。
她现在是知道眼前这两位确实是跟大掌教交情匪浅,与自己也有情分,可能到底是长大了,脸皮也薄了,她有些如坐针毡,最后深吸一口气,主动地提起了今日的正事:“两位长老来,是长老院有什么新的决定吗?”
“有,当然有。”
话没开始,玄五先叹气:“哎!少数几个老东西还是不死心,说你若是将人皇带回驿舍,说点漂亮话面子上过得去,大家可以联名上书给门,允你这回将功折过。太想当然了……还说漂亮话,道歉,从小到大,就没见你认过错,被大掌教罚,拧耳朵被追得嗷嗷叫的时候还少了?低头是真一次没有过。”
苏聆兮放下了筷子。
叶逐叙一直在边上听着,并不插话,他有些恶劣,既爱看绝世天才所向披靡大放异彩,又爱看孔雀大王吃些无关紧要的瘪,露出奇异的,古怪的,一言难尽的神色。
但不吃饭不行。
本来就瘦。
慢悠悠扫了玄五一眼,他将筷子拿起来递给苏聆兮:“再吃点?有几道味道还不错,我让厨房改了改酱汁,试试?”
苏聆兮犹犹豫豫捏住了筷箸。
叶逐叙将声音压得很低:“没事。我还记得一些,说与你听听,或许能让你记起一些。”
“玄五长老爱喝酒,几次因酒误事,上回喝醉了在海中亭楼高歌,见着群采集月线的傀术术士,逮着位小青年就喊舒月,追了一路,把人吓得够呛叫了执法队。醒酒后找到了当晚在场的术士,挨个赔偿又威胁,叫他们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
“诶!!”
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可都做到长老位置了,玄五能听不见吗。
他当即左顾右盼,尤其是看身边女长老时尤为的焦急。
“这不乱说嘛这不!”
“这位就是舒月长老。”叶逐叙向苏聆兮介绍身边那位女长老:“是折纸术一脉最年轻的长老,两位长老曾经是道侣,不过几年前和离了,听说玄五长老一直在重新追求,但屡屡失败。”
“哎呀!诶诶诶!”
玄五饭都吃不下,看着像屁股上生了钉子,突然坐不稳了。
舒月扬扬眉梢,无动于衷。
叶逐叙将鱼肉夹到干净的碟子里,慢条斯理去刺,淋上酱汁,推给苏聆兮,道:“他要再说你,你也说他。”
苏聆兮突然有了底气,也有了胃口。
托腮看她咬下鱼肉,咽下米饭,叶逐叙翘起唇角。
玄五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跟年少有关的话,全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倒是吃完饭后,舒月长老拉着苏聆兮提及正事:“想你也不会答应将皇帝交出去,我不劝你,但是孩子,门的预言你打算如何处理。越往后打下去,死伤只会多不会少,若是损失到了两边都无法承受的时候,罪人就出现了。”
罪人是天诛,也是保着天诛不交的苏聆兮。
“我知道。我知道流言可以杀人于无形。”
“但我也知道,无论是人间律法,还是浮玉律法,要给人定罪施刑就得有说法理由。”
苏聆兮耸了下肩:“长老,普天之下,唯有我敢保这个无罪之人。若我不坚持,她必死无疑。”
“而我无所谓,万般压力在我身上,不差这一道。”
舒月一时哑然。
她不是没见过狂妄无畏之人,可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受撼动。
走之前,舒月道:“小苏,若有消息,我悄悄给你递消息。”
“大掌教与你母亲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行香院的人可信,他们真心喜欢且维护你。”
苏聆兮一一应好,将两位长老送出了府门。
下午她准备出趟门,溪柳与姜枣很有眼力见,中午揽了大部分琐事下来,现在才陆续发来消息。
奉天殿里一干朝臣吵得翻了天,恒王离开时带走了自己的心腹,被留下的都是弃子,他们高声喊冤,声泪俱下。冤估计是真冤,恒王暴露那会个个是五雷轰顶的模样。
其他人也明白,别的不好说,这种事他们知道的概率真不大。
怎么处置就成了大问题。
人数众多,其中不乏德高望重之辈,颇有建树,全部处置难免动摇国本。但自古新旧君王权力更迭,哪有不清算的,从前这些人可没少给皇帝使绊子。
皇帝亦在斟酌,一直没说话。
一些亲信揣摩出她的意思,当是从轻发落,年岁大的辞官回乡颐养天年,有能力的外派远调,磨个几年再看情况,确实与恒王牵连过密且不知悔改的入狱,赐死。
谁知道就在这时,有自知跑不掉的恒王党居然破罐子破摔,当殿行凶,又恰是武将,两三个一起,对着喋喋不休的老臣上去就是几圈,一拳下去鼻梁塌下,鼻血横流,两拳下去旋转倒地,人事不省,三拳后已经是生死不明了。
殿上乱了好一阵。
现在还没厘清。
以及最为关键,让所有人都惦念且觉得要命的是,恒王叛逃了,但龙脉还在他身上,要怎么才能收回。
怎么都要去一趟,早去早了事,苏聆兮即刻就准备动身了,出门前回了趟主院找叶逐叙。一般这个时候,他要么在驿舍操练队伍,要么缠着苏聆兮睡个午觉,今天吃完饭送完客见她拽着符篆在忙就自己回屋了。
有些反常。
进屋发现大首领在伏案写东西,模样还挺认真,不同于之前抄诗时的散漫敷衍,苏聆兮自然而然地从后面抱他,将下巴搁进他颈窝里,好奇地看:“你写什么啊?”
叶逐叙单手捧住了她的脸颊,亲昵地蹭一蹭,同时拿开了笔。
定睛一看,发现是随笔杂记,记的东西琐碎没规律,是为苏聆兮准备的。
第一行写的是大掌教,涵盖了大掌教的生平,性格,所修功法与为人口碑,并详细写了他所知道的苏聆兮与大掌教之间的事。
——×年×月傍晚,聆兮与大掌教吵架,归家后愤而绕屋十圈,打拳三套,遛鱼一个时辰,深夜起身趴在窗台上罚抄,然极不服气,扬言与大掌教绝交三日,绝不低头。次日中午,聆兮被大掌教的汤圆收买,两人和好。
美食可哄聆兮。
——×年×月,聆兮突破,但踩坏了三长老的花藤与瓜藤,和长屿一起欺负了海域里十几条大鱼。木铭谴责消息众多,聆兮不敢找大掌教庆贺,遂与我在家分吃蛋糕。
吃了三个,分别为菠萝味,柚子味和林檎味。
聆兮贪吃。
苏聆兮眨了眨眼睛,面不改色地为自己辩驳:“我从前这么能吃?没有吧,我都不记得了。”
隔了会,她缓缓收拢手臂,问:“你写这些干嘛。”
“随便记记,一些人的好坏你看着就清楚了。”
“你告诉我不行么。”苏聆兮将纸用纸镇压住,拉了张椅子在他边上坐下:“我记性好,你说一遍我就记住了。”
叶逐叙从善如流地搁了笔,似在思索:“也好。”
“是不是要出门?”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不出门。”苏聆兮站起来将四面窗子全部推开,秋日暖阳热烘烘撒进来,金灿灿满地,又从屏风上顺手勾了条小毛毯,坐回凳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肩,道:“陪你睡午觉。”
看了她几眼,叶逐叙突然提起一些精神,笑道:“苏聆兮,你越来越爱我了。”
苏聆兮将毯子散开,围着他双肩绕了一圈,缠紧,大大方方地:“你这么好,这么特别,我看第一面就那么喜欢,待在一起,不就是会爱得越来越深吗,这有什么稀奇。”
叶逐叙慢慢笑起来,像牢牢抓住了全世间最珍贵的东西,远胜权势,地位,修为与悠久的寿命,双眸因此焕发出奇异而热烈的光彩,他气息起伏着,还真靠了上去,与她越挨越紧,肩碰着肩,闭目喟叹:“你这么爱我。真幸福。真满足。”
满足到,觉得现在就死去也很不错。
太阳真暖,身边的人让他好安心,眼皮越来越重,他很快睡了过去。
苏聆兮看着桌面上那张纸,久久没有挪动眼珠,等叶逐叙熟睡过去,才侧首看他,看着看着便轻轻地蹭他的鼻尖。
很幸福,很满足吗。
怎么反而是她,觉得越来越不满足,觉得还不够幸福。
走在这条路上,苏聆兮随时随刻都在接受失去,并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哪来的这么个人。
是强盗么?入室抢劫,不分青红皂白塞给她那么多东西,那么多感觉,让她越来越确信,叶逐叙和点香术一样,就是她生命中最重要,最不可分割的部分。
是她与幸福一词的唯一关联词。
管他怎么来的,但来都来了,她根本不会放人。
叶逐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昏黑了,他还靠在她肩上,身上的小毯滑下去一半,又被她捞上来裹住他。
窗牖仍开着,夜风清凉,苏聆兮没有再看符篆了,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根点燃的香,再往下一看,两人的脚边已经点起了一个小型香阵。
香灰掉落的速度快得惊人,一支香很快就烧完了,而苏聆兮撑着他,单手托腮,皱着眉在香阵里修修改改。
烟气争先恐后往叶逐叙身上飘,几要将他淹没。
窗外一道诡异的黑色鱼型傀儡用尾巴倒挂在树枝上,晃荡来晃荡去,因为缠着孟合增加零件关节,小鱼日益沉重,没晃两下,就将整棵树上栖息休息的鸟儿都晃走了,鸟鸣声与拍打翅膀的声音一起传出老远。
这么个夜晚,居然如此热闹美好。
叶逐叙半睡半醒,觉得热又觉得冷,抓了把衣襟领口,凭着本能意识缠住苏聆兮,贴了一会后,开始轻轻柔柔、啧啧有声地与她接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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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类拍打翅膀的声音将黑夜搅得一团糟。
距离皇宫千里开外的荒郊野岭,栖息着数百只大妖,是它们新选定的窝点,兕载着周自恒与谢蕴一行五六人停在了这里。入山之后,眼前变了副模样,妖邪的居住环境和人类大相径庭,喜欢湿冷,阴暗,寂静,因而山里苔藓密布腐木丛生,散发着刺鼻的腐烂的味道。
玄雀提前整顿过妖邪,现在个个都还安分听话,见到活人来自己地盘也就是掀掀眼皮,接着去干自己的事。山中奇形怪状,群魔乱舞,但收拾收拾,还是做出了栋小竹楼,供主仆一行人居住。
未免胆大包天的同类将几人吞了,玄雀在小楼附近设下禁制。
“王爷,发生这样的事,你也只能与我们为伍了。”及至上楼,只余一人一妖时,玄雀眸光闪烁,率先开口:“我想,我们也是时候坦诚相待了。”
吸收了龙脉,周自恒身体好了不少,可今日一役,他心受重创,元气大伤,人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隔了好一会,才哑声问:“你想知道什么,都问出来吧。现在我没有气力再去回想。”
“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就直话直说。”玄雀直勾勾盯住了周自恒,两颗红宝石眼珠静止不动的时候像半凝固的岩浆,给人焚烧灼痛的感觉,“上次我看你还不确定,这次再看,发现你好像确实不需要我们的帮助了。奇怪的是,我嗅着味道,让你身体好转的奇药和我们妖族还颇有些牵连。”
“你的气息更不纯粹了。”
“你现在已经不太算个人了。”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几个有可能帮助到你的大妖我都排查过了,它们场域还在,这段时间连门都没出。”
“有我不知道的妖邪出现了?它排名高不高?会是我猜想的那样吗?”
玄雀更好奇了,平时和周自恒交流正常时还能维持友好平等的假样,一但开始咄咄逼人,恐怖的气势排山倒海往下压。而像遇见了挑衅的天敌,周自恒手腕上那圈鳞片竖了起来,被袖袍挡住。
能做到第二,果然除了实力,脑子也比其他妖邪发达些。
这时候否认是个好选择吗?
湿发上的汗一刻不歇地流下来,滴在脚边成了个小水洼,周自恒低头能看见自己此刻狼狈的样子。
很快有了回答。
不是。
他要承认。
他现在不是王爷,而是朝廷与全天下通缉唾弃的叛徒,是皇家和人族的耻辱,深陷妖穴,他唯一的筹码是龙脉,但如果只有这个,他会被当做棋子一样安排,囚禁,没有话语权。
而要反击,要颠覆天地,要复仇,他需要话语权和指挥权。
周自恒没犹豫太久,他撑着膝盖起身,撩开湿漉漉的黑发,又揭开自己的衣袖,露出那圈突兀长出来的鳞片,让玄雀可以看得足够清楚。他讽然一笑:“龙脉,没想到是它吧?与我共生了。”
玄雀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
它飞快地往那块地方注入一丝妖力,它是万妖之王,百鸟之凰,只要是妖邪,触碰到它的妖力都会产生本能的畏惧,会瑟缩臣服,可龙鳞上冒出一层电光,游动起来打掉了这丝妖力。
竹楼陷入死寂。
很久之后,玄雀才道:“我一直以为,开了场域后的我才是第一,如今看来,万妖录第一真的存在。它只是——”
只是无法自行决定善恶。
恶龙需要人来打破封印,才能腾飞出闸。
如此一来,从前那么多说不通的地方,全部有了解释。为何万妖都在柜中,独第一不在,因为那时候龙脉并非妖邪,而是人间圣物。
“这是我出柜以来听过最好的消息,它现在还在苏醒状态,你好好养着它,需要什么和我们说,妖族无所不应。”玄雀道:“这是我们取胜的一大筹码。原本我只有七成把握,有了它相助,能有九成。”
“我早就说过,你与我们是命中注定的盟友。”
周自恒扯了下嘴角。
“我将底牌和盘托出,现在除了你们这,也无处可去了,人间的局势你今日看到了,不全是无用之人,也是时候说说你们的安排了。”
果真看到了龙脉,玄雀对周自恒刮目相看。同为妖族,它了解顶级大妖的秉性,一眼就看穿了龙脉现在的状态,不过话说半截就够了,剩下半截至关重要的,心中知道就行——
龙在周自恒的身体里苏醒,它会慢慢蚕食他作为人的部分,真正的万妖录第一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归。而玄雀感受到了,这条龙是只差脾气的暴君,它进食的欲望十分强烈。
真是太好了。
既然如此,有些事告诉周自恒也无妨,毕竟他的脑子确实很好使。
“好,我告诉你,正好你帮我们拿拿主意。”
玄雀展开翅膀,双翅翅尖处各有一个图案,那像是两个向内收缩的漩涡,多看几眼感觉人都要陷进去,周自恒声音发紧:“这是什么?”
“寻常大妖使用一次场域,半年内无法再使用,我的场域比它们特殊,使用一次,数百年都不能再动。”玄雀揭露了自身的秘密,以及它为何令万妖臣服,敢怒不敢言的真正原因:“它们称我的场域为吃,我自己还是更喜欢吞噬二字。”
“吃,就是将妖邪——所有的妖邪都吞进我的肚子里。万妖册上记载的妖邪不过堪堪破万,可整个人间真正的妖邪有数十万。场域一开,我能将它们的力量聚于我一身,无穷无尽的妖源做支撑,所有招式任我所用。”
“场域持续时间为三日。”
那是怎样的力量,是否足以毁天灭地,周自恒想象着那一幕,呼吸不自觉急促几分,片刻,他抬眸问:“如此强大的场域,开启前需要满足什么要求。”
“聪明。”玄雀收拢翅尖,若无其事将头埋进羽毛里,语气轻松上扬:“是需要一些祭品,找些人来就行。几万,十几万,到时候看情况。当然,你若是不忍心,这事会由我手底下大妖来做。”
“如果还是过意不去,不妨去街上走走,听听你旧部的死讯和外边那些人是如何说你的,或许会好得多呢。”
周自恒低下头,似在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不知过去多久,他再次开口。
“照你的意思,浮玉与人间加起来,就一个苏聆兮够看,而她在你的场域中翻不起浪花。”
玄雀发出嗤的一声笑来。
单打独斗,它承认帝师不赖,可吞噬场域一开,除非全盛时的门来,否则结果不会有丝毫改变。
“那么现在亟待解决的问题还是连星阵。”
玄雀想了想,点头:“虽然我觉得它并不足以给我们造成大的阻碍,但从前的教训告诉我们不能轻敌,所以目前来说是这样。我们也一直在找这座阵法的真身,可它无法被锁定。”
“你们找错方向了。”
周自恒清楚的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对,这一役输得太难看,他好似亲身上了战场一样,浑身颤栗,手脚抖如糠筛,身上的汗没有停过,或许需要充足的睡眠与休息,可他怎能停下。
今日是九月十二七,眨眼就是新的一年,距离春节满打满算就三个月。
三个月。
眨眼就过了。
而他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没有做。
门没有被打败,它的所作所为没有被揭发,人间——打破了门,人间要如何战胜这些妖邪,他做不到全然不管不顾。
所以不能停,不能歇。
头脑飞速运转着,周自恒艰难吐出一口气,出声:“不要再找阵了,何不换个角度,从人入手。”
玄雀眼睛一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的方向被带偏了。从浮玉队伍带出消息,到阵法出现震慑妖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阵法上,可但凡仔细想想就会知道,阵法是由十二巫补充的。它的完善,成型,汲取的是十二巫的性命。”
“可人都死了……”
周自恒轻声说:“没有死绝,不是吗。如果我猜得不错,后面还有人要死。”
玄雀正色起来:“所以注意力要放在十二巫身上,而非阵法?只要少了该有的人,阵法自然而然会出现缺漏,不成圆满。可我不太明白,人要找死,怎么都能死,我们能如何?”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问的,妖邪千千万,拥有场域的也有上百位,这中间难道没有一位的场域能让人不生不死吗。”
玄雀霎时静下来,估计在飞速过手下妖邪的场域,筛了好半天,它缓缓道:“好主意。”
“只是听闻十二巫身负天源,他们不出现,谁也找不到。我们也不可能将人间翻遍,山里海里都蹚一遭。”
“我有办法。”周自恒再一次将下雨一样的汗珠拂下,双掌撑着膝盖,半弯下腰,从齿间一字一字吐出话来:“龙脉在复苏,它能找到切入口。给我点时间,我会尽快。”
玄雀十分满意,果然人只有彻底没有退路了才会充分展现自己的价值,这不,周自恒比从前积极多了。
事关妖与门的大战,不容有失,玄雀大方极了,在离开前丢下一堆妖族的滋补宝贝,又语重心长道:“你有时间可以钻研下龙的场域,每位排名靠前的超级妖邪场域都不会弱,这样说不定最后大战时,你也能同我们一起上战场,亲自报仇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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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花了五六日时间处置恒王一党,正值用人之际,帝王下令从轻发落,至于恒王本人及他身上的龙脉,大家关起门来再议论个十日十夜都是无用功,只能是后面见机行事。
至于浮玉那边,和人间依旧僵持着没有退让之意,有长老出了馊点子,在人间市井中大肆宣扬皇帝乃天诛,企图再以民意掀起风浪,当天下午散步流言的人就被逮到了苏聆兮面前,而她带着这些人去了趟驿舍。
没恢复苏聆兮都尚且有办法钳制他们,恢复之后更多的是办法对付。她不仅能打,还能说,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能力不比活成老狐狸精的长老们差,你柔她更柔,你硬她更硬,可谓是油盐不进。
最终长老们又叫又闹,还是无奈败下阵来,回去再请示门的意思去了。
年轻人们嘻嘻哈哈,躲在队伍里看似站得直,其实有一个算一个,恨不得悄悄跟她对眼神打暗号,见她力挽狂澜还跟着捏拳头好似与有荣焉。
值得一提的是,因为苏聆兮神乎其神的点香术,提高了一众点香术术士的地位,几天下来,朋友多了不少不说,走到哪里都会被高看几眼。
处理完这些事情,苏聆兮还和从前一样,该上值上值,该回家回家,不同的是除了日常的指挥布阵,她挪出了多半的时间去做大胆的尝试与碰撞。
点香术融合人间古语是否能出意想不到的效果,防御阵法中里留下几根香,是否能同时兼备攻击能力,这些东西凭空想永远想不出答案。
十月初五清晨,苏聆兮前脚才到镇妖司,南院门口,溪柳已经打完了一套拳,准备好了茶水与今日要处理的公文,任悦代表调派组进来汇报工作,两人原本还在聊天,见到苏聆兮齐齐问好,后脚苏聆兮就收到了张谨之发来的符篆,匆匆一扫内容,她改道往外走。
跨出大门,想到什么,对身后面面相觑的两女孩道:“跟上。”
溪柳“噢噢噢好”地应着,一面飞快地进屋抱了摞重要么文往袖子里塞,任悦怔了下,被溪柳飞快地抓着带动跑起来了。
张谨之回京了。
是回来求助的。
因而一刻都不能等,与苏聆兮约在了如意楼老位置见面。
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就算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找他了。
到了如意楼,跟掌柜的验过腰牌,三人从小后门步入楼梯,上了三楼。
溪柳与任悦在走廊里倚着旋转扶手等候,苏聆兮吩咐小二给她们上了早膳,两人边吃边小声交谈。
张谨之也才到不久,小二送了两盏茶水,两碟糕点就退下了,苏聆兮推门进去,见他站在窗口看临街景象,听到推门声后转身过来,朝她一笑:“回来得晚了些,错过了你恢复后的第一战。适应得还好吗,与妖打过一场后,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我都好,京都好,你的徒儿也好,好像就你过得最糟糕。”
苏聆兮替他拉开一张椅子,自己也找了张临近的坐下,看他短短十几天内飞快瘦下去的脸颊,高出来的颧骨,不由得问:“到底怎么了,没见你这么着急过。”
“确实是有一件十分棘手的事。”张谨之承认。
苏聆兮颔首:“那你先说。”
她的问题留在后面问。
“前段时间我离京去了边陲。”
门外用早膳的两位女官不约而同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你在边陲留下的本源印记上次解了,我这次去是揣着他们的力量去解除剩下的,原本应该非常顺利,可去了之后我发现……他们的天源无法从城中抽离出来。”
苏聆兮有些诧异,跟着皱眉:“为什么?”
“我不敢轻举妄动,所以在城中多滞留了段时间,想弄清楚原因。后来知道是妖邪出世后边陲七城开了城中的保护阵,这些保护阵还和朝廷的不一样,走的是自己的路子,蛮横的关联了城中许多人的性命,我想本意是防妖邪,保护城邦。”
张谨之苦笑一声:“……只是昔年我们下在边陲留下的印记被囊括进去了,无法出来与我手中的印记碰撞解除,而若是强行催动,恐怕保护阵会受到冲击,城中不少人的性命不保。”
苏聆兮明白了:“你想用点香术试试?”
“目前为止,我能想到的方法里,点香术最为温和,成功的可能最高。”张谨之总是这样,甭管跟多熟的人,甭管事是不是为自己做的,总是尤其有礼貌:“请你出手试一试。”
“好。”苏聆兮没有多说半个字,当即就点了一根香,插在桌面上。
不管看了多少次,每次看她这样随意的,别致的点香动作,张谨之都大受震撼。
真跟玩儿似的。
两双眼睛齐齐盯着这根香,苏聆兮的香越是奏效,烧得越是快,有时候点一根香烧完也就是眨眼间的事,这根香倒是点燃了,可烧得很慢,燃到中间突然从中熄灭了。
苏聆兮什么也没说,当即弃了这根,即刻点了下一根。
第二根也是一样,烧了一半断了。
苏聆兮燃了第三根。
香气与烟雾充斥了房间。
这次开头就断了,冒的哑烟,苏聆兮挥手将它们拍散了,免得熏到身娇体弱还日夜忧思的扶乩术术士。
“不能再点了。”
苏聆兮摊手,面色凝重:“同一件事香断三次就不能再继续,这是规矩。再点一根,术法会不顾城中人的安危强行破阵,取出十二巫的印记本源。”
张谨之道:“千万不要。”
点香术爆发力极强,可塑性极高,但最怕遇上这样要求,既要取出东西,又要保证手段温和不伤害任何人,别说点香术了,就是真神仙下凡也觉得难办。
苏聆兮身体前倾,手指有一搭没一搭敲打着自己的鬓角,问:“别的办法你都试过了?”
张谨之点头:“试了不少,都失败了。”
“那怎么办?”苏聆兮轻轻叹气:“你这么着急,可见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张谨之一时没说话。
不说话就是默认。
“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办法,最简单的一种。”苏聆兮拉开椅子站了起来:“与边陲七城如实说呢。让他们自己打开法阵,你不用绞尽脑汁奔波,也无人会因此受到伤害。”
张谨之张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头。
听着是最简单的方法,实则最难,最不可控。
众口铄金,人心难测。
“你不敢告诉他们。”
苏聆兮站在窗口眺望远处,双肘撑在木框上,声音悠远:“不敢和他们说十二巫被罚,根本不为别的,你们没有盗窃天源,没有做任何天理难容的事,唯一的错误就是违背了门的意愿,执意更改阵法要救下边陲七城的人们。不敢说是因为这个,你们做了多少补救措施,甚至要填进自己的性命。不敢说要他们打开法阵不为别的,只为不伤害他们。”
“因为世人早已跟着门给十二巫定了罪,没人会相信你们。哪怕是被你们拼尽一切救下的人,也只会用最恶毒的心思揣度你们,用最激烈的话语中伤你们。解释得越多,越像诡辩。”
张谨之摇摇头,温声说:“人性如此,我确实心有顾虑,无法想得那么简单。”
七城人口众多,不是一人两人相信就能解决的,若他们知道之后大受刺激,且有了防备与警惕之心,死守阵法不出,十二巫所做的努力就白费了。
若印记不解,城中那么多人,不知多少会和十二巫一样,成为连星阵的养料。
那时再想办法,又比这时候难得多了。
张谨之说完就要拿出卜骨:“无事,我再算算,或许有别的路可走。”
苏聆兮朝他眨眨眼睛。
没等他说什么,门外传出一道清脆的女声:“张大人为边陲七城做了这么多,何不给个机会,相信我们一次。”
张谨之霍然抬眸。
推门而入的正是吃早膳吃到一半实在是越听越咽不下去的溪柳与任悦,两位女官进来后先对张谨之微微躬身,行以一礼:“无意打扰大人谈话,只是身为边陲七城中的一份子,无法不在此时站出来。”
两人都在苏聆兮手下做事,尤其是溪柳,跟在她身后好几年,揣摩她的用意已然十分娴熟,知道今日这场对话,如果不是说给她们听的,那她们绝对无法听到。
两人神色俱是凝肃,目光坚毅认真,再不见往日的轻松。
任悦道:“时间紧迫,我与溪柳会联系各自城池的族老们,如实告知此事,请张大人不要困扰,不要再做伤害自己的事,我们会尽快给出答复。”
溪柳点头,深吸一口气,再与任悦同时弯身:“十四年前十二巫去过、游历过边陲七城,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请相信我们有判别真相的能力,待事情确认,我们再领族人来谢十二巫大恩。”
说罢,两人出门,下楼,飞速消失在街道上川流的人海中。
张谨之手掌微微一抖,还未来得及反应,一切都好似发生在幻梦之间,反而是苏聆兮拍拍手,解决了桩事情似的:“好了,等着消息就行。”
“她们?这是?”
“溪柳是边陲的人,几年前通过了城内考核出来游历,科考过了入宫做了女官,原本是跟在陛下身边的,后来和我一起办事,我见她机灵,就跟陛下要了过来。”苏聆兮又道:“任悦是这次镇妖司招人时进来的,能力不错,我留她在调派组做都统。”
“你知道我最佩服十二巫什么吗?”苏聆兮突然问张谨之。
“什么?”
“你们总能做无私的大好人,做了什么不说,埋在心里不求回报,全世界都不知道,唯独自己知道。刚开始来人间的那几年,我以为是自己不够沉稳,人可能长着长着就内敛了,后来发现,是真的不行。”
“我做一件事,固然不是为了让别人对我感恩戴德,为我立碑塑身,传谣歌颂,但我一定得让谁知道我做了这么一件事,人不能太无声了,无声久了会变成软柿子,任人欺负。这么多年这么多人骂我,可他们只能就事论事,抹灭模糊不了那些事实,而被骂久了,我偶尔也会听见一些人夸我,我做的事被具体的人记住了。”
“这是一件幸福的事,我想人有时候需要汲取一点好的反馈。就像生病了要休息,不开心了要吃糖一样理所当然。”
张谨之听得很认真,甚至翘起了唇,他听苏聆兮说这些时总是很开心,觉得她鲜活,特别,有种敢于表达的可爱。
苏聆兮看向他,又道:“才来人间时,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里。我不止一次觉得凡人弱小,狭隘,固步自封,我才不会因为他们弱就可怜他们,想着拯救他们,我自己就够倒霉的了。”
“我只想尽快弥补我的过错,接着做可以回家的美梦。”
她问:“心中厌恶抵触某件事,是无法心甘情愿付出的,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对人间改观的吗?”
张谨之分外正经地摇头,并真心实意夸赞她:“我不知道。我们都认为你从一开始就做得很好,没有可以指摘的地方。”
“在我发现一颗心原来没有强弱之分的时候。”
张谨之不明其意,等待她接着往下说。
“镇妖司成立当日,我收到十多万份投名状,来自五湖四海,三教九流的人请入司内,与妖决一生死;皇帝死守城池,强开镇国印撑到最后一刻;臣子奔走大街不顾性命告知信息疏散人群;平头百姓不分彼此,将见到的老人与幼童拉入身下庇护。”
“在此之前,还有许多许多这样的事。”
“身份有尊卑之分,实力有强弱之别,但人有一颗心不分高下。”
“所以双眼不会被蒙蔽,可以看得很远。”
“十四年前的十二巫撇开门,用双眼看到了边陲小城千年如一日的坚守,感动于他们的付出,倒行逆施也要为他们改命。十四年后的今日,边陲七城是不是也会用双眼看到来自十二巫的守候。”
苏聆兮朝静滞的男子笑一笑:“放轻松点张谨之。天下固然需要十二巫与我这样的救世英雄,但我们也不要看瘪别人嘛,大家的心和眼睛都很厉害,会为自己为人间奋力一搏。”
好半晌,张谨之才重重滑了下喉咙,不知是吐出一口气,还是提起了一口气,他哑声道:“聆兮,你真是——”
真是怎样,他一时难以描述。
真是长大了?
她早就长大了。
真是不一样?
她原本就这样与众不同。
张谨之思忖半晌,发现能表达自己心境的只有一个微笑。
溪柳与任悦说她们会很快,但张谨之还是没想到会快成这样。
查清楚十四年前十二巫的行踪,结合他们的举动推测事情经过,到确认留在城内的天源印记实无伤害之意,只用了半日时间。
而太阳还未正式落山之时,边陲七城呈圆扇形相继大开阵法,天源印记毫无阻碍被放出,此七城与连星阵再无牵连。
堪称雷厉风行。
压在张谨之心头数十日的难题就这样——解了。
没有出现他想象中任何不好的争执与碰撞。任何的流言与诽谤。
真的有许多人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他们。
天黑之时,溪柳与任悦正装求见张谨之,见面就撩下衣摆行了大礼,下一句便是:“张大人,族老们已经在路上了,请务必一见。”
而这个时候,苏聆兮正拉着张谨之求问她近期最挂心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