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我知道你
元旦一过,各地陆续降霜下冰雹,比之往年更冷,张谨之住在京都一个小驿站里。
驿站是对祖孙开的,京都驿站本应随着妖邪肆虐,局势紧张而生意萧条,可恰恰相反,每日都有人一身风雨地上京都来,一手拿着武器,一手挎着包袱,男女老少都有,驿舍房间紧张。
这些人只住一晚, 第二日就直奔镇妖司去了。
调派组的执事日日上值,对这些人进行身份询问,本领考校,并在最快的时间内决定他们的去向,有的留在了京都,有的被分到各州各县。这种时候谁都不吵闹生事,领了身份牌抬脚就走,来的人里也有不能见光的,光是朝廷昔日的通缉犯就出现了不下百个,个个在江湖里隐姓埋名逍遥过活,家国危难之际倒是不躲也不怕死了。
执事面对着这一张张惹是生非的脸,心脏都不太好了,连着在心中默念“大人说允许他们将功折罪”“允许将功折罪”这才没有拍案而起喊人缉拿,但也绷着脸嘱咐“不要惹是生非”,转头挥挥手,心累地将这群人谨慎分进各个队伍里了。
而原本进京备考而滞留的书生不知从哪里领到了不太正规的册本,特殊时期,修士有修士的用途,书生有书生的去处,这些人可以往调派组成员的方向发展。
张谨之原本还很担心,怕有人趁乱浑水摸鱼,才叫这些东西流入市井,于是也去买了一本,翻开看了两页便沉默了。
一个字废话都没有的行文太有个人特色。
特殊时期特殊做法的行事风格也熟悉得很。
不必担心了。
看来一切尽在帝师掌控之中。
张谨之的房间连着三夜亮着灯,木桌并不大,但堆放了不少东西,散乱的纸张,买来的册本,纸镇,砚台,木铭以及许多块卜骨。
扶乩术术士的卜骨本该块块莹润似玉,可这些卜骨看着黯淡无光,裂纹颇多,张谨之自己都得十分仔细才能分辨出是卦象还是骨头本身的碎裂。
这三天他不要命地丢卦,算卦,将扶乩术术士的忌讳破了个遍。
忍着身体的不适,稍微歇一歇就又继续,似乎要把自己榨干到毫无价值才收手。终于他七窍流血,才停下手里的动作,坐回木椅里,光看背影,依旧是背脊挺立,孑然风骨,与才上任十二巫那会没多大不同。
将最后一副卦象摸了又摸,张谨之收手,将一塌糊涂的桌面拾捡出来,直到东西分门别类摆放整齐,桌子乌黑发亮光可鉴人。
此时天将亮了,一抹蒙蒙灰在天际若隐若现。
张谨之推开窗子,寒风迎面扑来,叫人灵台清明,他一遍遍过着心中的事,确保无有遗漏。
为江子遇布置的课题写了,九境到大成听着只有一境之差,真正的差距却如天堑,他是可塑之才,希望这些东西能对他日后破境有所帮助;他以师长的身份给周衔月留了信笺,要她饮食住行注意,爱惜身体。又有些治国拙论,要她斟酌再用。最后夸她有勇有谋,还难得仁心仁德,如天底下所有师尊看徒儿一样,他瞧周衔月亦是越瞧越好。
木铭上有新的消息发进来,是西樵。
是了,半个时辰前他问西樵,要不要去见一见俞青山。
西樵回:【不见。】
天边太阳一跃而出,张谨之垂眸将卜骨一块一块塞回袖子里,风一吹,两片宽大的袖面里像藏了玉珠似的,叮铃哐当的脆响。
一月三日。
十二巫大限已至,难逃一死。
【叶子上的霜花在阳光下融化了,我在山边看到了彩色的喷泉,人间真是美丽。】文艺少女西樵手速飞快:【接下来我该怎么做?现在只剩我们两人了,不兴你一个人逞能。】
张谨之笑一笑:【去无妄山吧。】
【我现在出发。】
两人不约而同摁灭了木铭,各自准备,赶着奔赴属于十二巫的命运。
=
距离上次争夺皇位失败,过去小三个月了,这段时日妖与人杀得不可开交,周自恒却没再露面。
他待在新的妖巢里适应新的身体,确定了第一在他的身体里亟待进补,玄雀大手一挥,妖族秘宝如流水般往他屋里送,有如此底蕴支撑着,龙脉觉醒得顺利。
可因为周自恒一直不愿意吃人,速度又没有想的快。
十几天前,负责给周自恒送“药物”的妖邪不知是故意还是被妖授意,将它们精心挑选过,死时带有美味恶念的人破腹取肉,烹熟之后做成红果子端给周自恒吃。
等周自恒都咽下去,它叉腰哈哈大笑,说人肉有什么不能吃的,对妖来说,这可比什么都美味滋补,龙脉会很喜欢的。
周自恒面色大变,惊怒之下将盘子掀翻,鲜红色的果子滚得满地都是,被碾碎后障眼法失效,小丸子哪里还是小丸子,分明是脑子,肚子与心肺,煮熟后倒是不如何骇人,颜色是浅白。
看着这些东西,周自恒肚腹内翻江倒海,俯身吐得稀里哗啦。
玄雀跳进来,一翅膀将擅作主张的小妖扇得惨叫腾飞,它居高临下看着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都吐出来的周自恒,故作关切:“王爷,你没事吧?”
那一刻周自恒狼狈到了极点,对这个世界痛恨到了极点。
拼了命想法设法只为苟活于世的人,恨不得就此死去。
……都是什么。
他吃了什么。
他还是个人吗?蜉蝣尚有名姓,而他不人不鬼,算天地间一样什么东西?
周自恒擦去嘴角的秽物,将手帕重重丢在地上,金色的竖瞳将玄雀盯住,一扯嘴角,分外阴沉:“故意的?”
被天敌这样盯着,玄雀很是烦躁。
妖果然只适合独居。
妖不是好东西,玄雀就更不是,若非时机特殊,它现在最该做的是趁龙脉没完全觉醒,将它就地诛杀,越是高等的妖邪越接受不了有更厉害的压自己一头。何况玄雀做万年老大做惯了,突然变成老二,还要为这个老大供钱出力,当宝一般供着,憋着满肚子邪火。
玄雀道:“我可没有。”
不过照它说,周自恒就是瞎矫情。
“但我劝你看开些,第一次吃人不习惯也正常,你该适应适应,毕竟这是妖的天性,早晚要这样的。”
玄雀眼珠子转溜,又道:“小妖嘛,生性莽撞,做法不对但也是为你与龙脉好,龙是大妖,有些东西你不需要它需要,王爷不若克服克服,为了我们的复仇大计,暂且吃些苦头。”
在人间混久了,玄雀别的功夫没见长,但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力是肉眼可见进步了。
它心知肚明。
周自恒的意识维持不了多久了。
开什么玩笑,没一只大妖会愿意与人共生,何况是龙。
这段时间玄雀算是琢磨明白了,龙脉善恶同体,善时守护山河,护佑人族,象征人族兴盛,天下和平。
而它的恶只由皇帝亲自放出,
龙与妖族的盛世将从它吃掉人间皇帝的那一刻开始。
如果不是苏聆兮横插一脚,中间发生了诸多不合规矩的事,周自恒可不还是皇帝么。皇帝一死,人间大乱,溃不成军,不出一月就要沦为妖族的盘中餐。
它的想法写在脸上,不难读懂,周自恒捏紧手掌,整条小臂的肌肉夸张地鼓了起来,鳞片倒竖着张开。肌肉不是他的,鳞片也不是他的,就算他竭力克制,日夜拉锯不敢放松,想要占据身体的主导权,可效果不如人意。
光凭人的意志想要战胜妖邪,无论从什么角度想,都显得异想天开。
周自恒没有退让,心中暴戾难以纾解,看死物一般看着被轰飞的妖邪,嗓音沙哑:“杀了它。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玄雀眯起了眼睛。
“你可想好了。如今尘埃未定,我们的力量用一分少一分。”
周自恒冷然呵笑,陷入了魔怔一般,他抬起双臂,杀意难抑,动用了属于龙的力量。一道燃着黑火的鞭影咆哮着冲出去,毫无缓冲地碾向被玄雀打飞还没爬起的妖邪,凶残无比地将它吊起来,悬在空中,看它蹬腿徒劳挣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附近住的都是大妖,闹出这一出,探出不下十只奇形怪状的脑袋,来不及质问,就看到了黑鞭散去后一只巨大的龙首出现,双眸冰冷邪恶,俯瞰林间,带来的压迫感惊人。
脑袋们嗖地收回去了。
动了这力量,有些东西就像开了闸一样,一发不可收拾,几乎是那一瞬间,周自恒感觉到自己脖颈好似长出了突兀的扭曲的骨头,完全撑开了衣领,他下意识握住那一圈肌肤,力道大得像是要将那层皮都剐下。
是一圈黑色的冷硬的骨刺。
玄雀原本紧皱着眉,原则上它不允许在自己的统治区发生妖邪斗殴致死的事,可如果龙的力量觉醒得那么快,就另当别论了。
如今已是隆冬,今年过年是二月十六,听着还有小两月,实则转眼就到了。
收起身上的戾气,玄雀霎有兴趣地问:“进步得很快嘛,你摸索出龙的场域了?”
“一点点。”
可这一点,在龙开了荤,吃了人的恶念后,成倍暴涨。
周自恒时常有种错觉,照镜子时看到的不是自己,而是一头打盹的洪荒凶兽,他在看它,它也在看他,目光带着深切的垂涎,仿佛他才是那块叫人难以抗拒的美味食物。
接着发展下去……
结果可以预见。
而短期内唯一可以看到的好处是,他确实摸索出了属于龙的力量,也可以说是它一部分的场域。如果谢蕴那边顺利的话,事情未必会到最坏的一步。
所以在一月三日这天,周自恒叫来了玄雀,又叫它召集前十的妖邪出巢。
连日来对镇妖司与驿舍的围剿成效立竿见影,全军覆灭的队伍不知多少支,光是都统执事就死了小半,另有出山的三大宗长老,浮玉的八九境术士们,不少都是有去无回,位置很快被后来者填补上。
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血腥味。
对大妖来说,最要紧,需要紧锣密鼓操办的事只有两样。
一是破除连星阵,如何做到这点,周自恒已经与玄雀商定好了章程,在开始行动之前,玄雀会吃掉森森,它是此一环中的主力,不可或缺。
二是准备祭品。祭品是人,是为确保玄雀场域开得顺利,万无一失,此一环必不可少。
如果有第三样,就是苏聆兮。所谓擒贼先擒王,如果能在大战开始前杀了苏聆兮,对妖邪而言,胜利已经一半握于掌中了。
玄雀站在山谷半腰处的大树树冠上,挺胸昂首,天边万道霞光破云而出,将它浑身涂满天然的流动色彩,衬得高傲矜贵,羽似青鸾,眸似凤凰。
它精神抖擞,容光焕发,是因在昨夜收到消息后就吃掉了森森,大妖大补,此刻体内力量处于巅峰期。
平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前十的妖邪一聚集,发现还活着的只剩第二的玄雀,第三的兕,第八的森森,第九的天吴与第十的妖蛟。十只大妖,折了半数,看似风头出尽,实则也没占到多大便宜。
天吴探出九只脑袋,朝四面八方看去,七嘴八舌道:“不对还少一只,森森没来,它偷懒!”
“那家伙最不老实,吃饭积极,做事消极,一要出力就没了影子。”
“抓它过来!”两只头同时大喊:“让它打头阵!”
“对对对。”
兕一耷毛发,将眼睛遮住,将两只耳朵也堵起来,眼不见心不烦。妖蛟今天格外老实,它是蛟,面对着一条正在苏醒的龙,生理本能让它想撒腿就跑,偏偏跑不了,是以无精打采,尽力降低存在感。
“嚷什么。”玄雀掏掏耳朵,打了个饱嗝,懒洋洋地道:“它今天不跟我们一起。我让它出发抓紧准备祭品去了。”
天吴九颗脑袋上九张嘴巴同时张大了。
它们发出了尖锐的哭泣与质问声,宛若恶童撒泼打滚:“为什么!?”
“它为什么可以不去破门的阵法。”
“我也不想去。”
“我要换,换去管祭品。我为你准备多多的祭品,玄雀,好玄雀,快让我去。”
“好啊。”玄雀心情很好地答应,旋即话音一转,阴恻恻盯着天吴舞得乱七八糟的脑袋:“我将你四只脑袋剁下来跟着我们去破阵,四只脑袋掰下来撒去准备祭品,还剩一只我抓在手里陪我聊天,等我饿了被我一口吞掉充饥。”
脑袋们齐刷刷僵立在风中。
直到出发前,都委委屈屈没再蹦出半个字来。
心中涟漪一拂,周自恒敛眸问:“祭品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倒是稀奇,居然主动问起了,他一向是不管不问,好像不知道就没有发生似的逃避心态。玄雀想了会,翅尖在半空中随意地划了道横线:“我派出了嵊与缘游,正面战场暂时用不上的都打发过去了,我自己更会亲自盯着。既然没什么讲究,我打算从桑王谷直接圈画到云龙河下游,一块完整的地盘,一旦被我们圈占,镇妖司想要夺回概率极低。”
已经不是皇帝,王爷,周自恒作为人族的叛徒,听到这段话心头还是狠狠一颤。桑王谷到云龙河,中间囊括六州二十七城,平原风土肥沃,温度适宜,商贸发达,是人间粮食的主要产区,税收大户。
夺了这块,跟剜下人间的心肝有甚区别。
周自恒问:“人数呢?”
大妖都知道玄雀的本领是吞噬,不知道的是场域还和它们有关,吞的正是它们,所以都是爱听不听,满心只想这日子可总算要结束了。
玄雀并不避讳:“初步预计百万,或者更多。”
百万。
周自恒双眸一凝。
究竟是上天存了心戏弄他还是门算无遗漏,做了两手准备,要知道随着天诛罪名一起落在身上的,正是一段“致使人间伏尸百万”的预言。
所以做与不做有什么差别,这口黑锅他是背定了。
“不过王爷,这不是今天的正事,你喊我们过来,是确定十二巫所在的方位了?”
周自恒定定心神:“只剩最后两个,不要逐个击破了,一起解决吧。”
“很不错的想法,说实话王爷,我为此苦恼一段时间了。”玄雀点点脑袋,旋即点出问题:“可难办的地方在于,人间那位突然恢复的点香术术士只有我能挡住。她的术法无视距离,能在短时间内赶到任何需要的地方。上次我们也聊过,杀十二巫事不难,难的是叫他们不生不死,无法为连星阵提供助力,这事也只有我能做到。”
“我分身乏术,只恨一个头没法剁下来当两个用。”
拥有九只脑袋的天吴一下子藏起了八只,只留最大的那个在外面。
“关键的问题不解决,我们去了也是白去。”
说完玄雀盯住周自恒,它承认,当过皇帝的人脑子是要好使些,给出的不少建议都很好用。
它期待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周自恒摈弃杂念,再次推衍:他已经可以实时追踪西樵与张谨之的位置,之所以要两头行动,就是因为笃信苏聆兮会出现,而无论她出现在哪边,保了一个,另一个就保不住。
越是厉害的阵法,越是要求高,讲究完整,一个阵眼出了问题,整个阵法的威力全要大打折扣。
这就够了。
“你去办正事,将剩下的妖邪拨给我,我们去拦住苏聆兮。”思索片刻,周自恒开口。
“拦得住吗?”玄雀有些诧异。
苏聆兮的难缠之处不仅在于能打,她还能跑,只要抽出一点战时间隙,点香术可以无视距离,在短时间内带她去任何想去的地方,除了自己,恐怕没哪只妖邪说能和她打得不可开交,腾不出手脚。
兕与其他几只大妖固然各有各的优势,但始终没有配合,一个声东击西就容易被人钻空子。
必须要有个能镇住场,或者说关键时刻能将苏聆兮拖回战场的。
周自恒不能想不到这点,既然决定出手,就是有办法了,没让玄雀失望,他开口道:“拦得住,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龙的部分场域。”此话叫包括玄雀在内的几只大妖齐齐侧目,心神震荡,周自恒恍若没有看见,他平静地,一字一句地道:“因为未曾面世,我为它取了个名字,叫众灵俯首。”
兕除了打架,干什么都要慢一拍,现在倒是跟上节奏了:“什么意思?”
“兼具捆缚,定身,静止,粉碎攻势等诸多能力,我的理解是,在某一段时间内,处于无敌状态。龙是万灵之长,威慑万物,可使对手失斗志,匍匐臣服。”
山风自林梢拂过,带着凛冽寒气,此地一时静寂,天吴满怀警惕又装作无事地嘿嘿嘿哈哈哈大笑:“是吗这真是太厉害了,才部分场域听着就无敌了,全部场域一开,还不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哈哈哈我没得罪过你吧?”
“不过话说回来,龙这么厉害,是不是到时候与门决斗,它一只妖上就行了哈哈哈,我看可以诶!”
一群脑残眼睛瞎的傻子。吃了真是没点可惜的。
玄雀凉飕飕扫过天吴,对周自恒的话半信半疑,不是怀疑他的立场——他已经没路可走了,只是自己身为顶尖大妖,更清楚的知道物极必反,逆天的能力往往伴随着未知的危险。
拿它自己举例,它能吃妖邪,剥夺它们的能力为自己所用,为什么不一口气将它们全吃了,壮大自身?妖族可没什么手足互助的说法,能一人独大绝不手软,就是因为它吃了妖可能会在十年百年后的某一日吐出来,吐出来的那一刻会陷入虚弱的反噬期,危险就来了。
当初吃的妖邪越多越大,它被反杀的风险越高。
如果这次不是和门对擂,且可以预见的是人间哀鸿遍野,秽气冲天,于它大补,能吸收好的话,反噬不是很大的问题,它也不敢贸然开场域。出世到现在,它就没用过这东西。
它现在思索的是,龙的场域比自己还强,副作用未知但绝对不会小,而且龙新生,那一日可能是它最虚弱的时候,而汲取了万妖之力的
自己如果能趁虚而入,想个办法将它也吃了。
反正已经干到这一步,吃都吃那么多了,多来一个也不多。
富贵险中求。
到时候再看看,见机行事。能吃最好,不能吃拉倒,先干倒门最要紧。
好消息一来,玄雀心情都好上不少:“既然王爷心中有章程了,我岂有不应的道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出发。”话音落下,它双翅一展,带着身后的人与兽俯冲进厚重云霄之中。
照周自恒所说,他们与玄雀分开,两头行动。
周自恒去离京八百里的虎跳亭找张谨之,玄雀再向北穿行四千里,去到无妄山,去找西樵。
这样安排有其中的考量。
张谨之毕竟是扶乩术术士,与命运因果沾边最易生变数,不得不提防顾忌。
所以将西樵当做关键切入口是最合适的,而且一开始就分开,大妖们看不到玄雀的手段,不会知道它吃了森森,不至于动摇军心。
周自恒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殚精竭虑,不为人族的未来,却是为助妖邪。
千里之外,苏聆兮在去镇妖司的路上。今天是难得的大晴天,街市人流如织,有事没事都出来晃一晃,两根编进手环中的符篆急促地闪出光来,她倏的停步,人在某一刻真会等来一种冥冥中的预示,这预示淹没了周围一切动静。
没由来的,苏聆兮猜到了来人,来意。
她闭了闭眼睛,控制自己快速拽下符篆,开口觉得发不出声音,所以急促地清咳一声,声音变了一调:“怎么了?”
果然是张谨之,那把声音不管什么时候都不慌乱匆忙,水一样有条不紊的温和:“我们的时间到了,聆兮。”
站在烈阳下,苏聆兮张张嘴,听见自己在说话:“我要怎么做。”
“他们兵分两路,冲我与西樵而来。聆兮,先不要管我,你径直去无妄山,玄雀在那,此外,若是可以,请召集浮玉九境以上术士,镇妖司正副使来我这里,让他们来就够了,我在虎跳亭。”
他说话时,苏聆兮已经点开了其他的符篆,十几根同时擦亮,依他所说下达命令。
“好,就这样安排。”她很轻地一顿,问:“都在今天吗?”
“不,若我有幸,还能多活几日,为了连星阵的完整与能去你府上再吃两顿饭,我会争一争的。”都这时候了,他还有心开小小的玩笑,好像天生就怕人伤心,“还有一事,聆兮,无妄山的事一解决,能否请你丢下其他事,先来找我,若是……争不成功,我有极为重要的东西要交付给你。”
苏聆兮喉咙一噎,点香形成门户,通往无妄山:“我一定尽快。”
“那么聆兮,日后照顾好自己……”
他的声音被巨大的浪声打得稀碎,苏聆兮心跟着悬起来,可她必须头也不回地赶去另一个地方,不是为救西樵,而是确保她能顺利地消亡。
从京都到无妄山三千里,点香术过去只要一息而已。
无妄山才爆发过一场人妖战役。近日来这样的战役尤为多,而无望山恰好在玄雀划定的祭品区,打得尤为激烈,这已经是此地第三次守卫战了,浮玉与镇妖司都派出了中流砥柱。
玄雀耳提面命外带死亡威胁,妖族对祭品区势在必得。
打到现在,已经结束了。
城门被破,妖族摧毁了许多楼舍,像检查牛羊群一样检查城内百姓,放肆评头论足,城中死寂,连恸哭声都没有传出。镇妖司的支援队伍晚了一步,还在路上。
西樵来时只看到断壁残垣与几位人族精锐脖颈处喷出的一线血泉,比朝阳的颜色深许多,看多少次都觉得刺眼。她同样来晚了,没来得及挽救他们的性命,而这样的牺牲在人间各个角落重复发生着。
她踏进尸丛中,血红的封字在双掌掌心浮现,收割着妖邪,而裙摆长托温柔曳过的地方,歪倒的尸体变干变薄,变作薄薄一片人形小像挂在她身上。她一边杀妖,一边弯腰将这些小像摘下来,拿在手里叠成一叠。
在玄雀来之前,她将这些干燥柔软背面带有“封”字样的小像放在了一块干净的石子上,怕风与打斗的气浪将它们吹走,又捡了根树枝压着,树枝上同样挂着封字印,重逾千金。
善后组过来时,会将小像带走,送回他们家人的手中。
玄雀很快就到了,它吞了森森,可它的场域短时间内也只能用一次,为使一击即中,不出任何意外,在出手之前它先展开了原型,直接封锁整片空间。
巨物的羽毛如一条条青色瀑布,从天际垂流飞溅下来,水光亦是寒光,双目红如两口喷发的火山,里面滚动着岩浆,又似两轮炙烤大地的毒辣圆日,隔空就能取人性命。两片翅膀完全张开,从远处看能看到它们完整地,蛮横地合围包裹住了整个城池地界。
西樵仰首望着这一幕,满头发丝与裙摆狂卷而动,而她面无波澜,侧脸冷艳,只扫了一眼就接着做自己的事。封字拍进一只小妖身体里,小妖维持原状,从头到脚呆立成了石像,她侧踢一脚,小妖碎了满地。
居然毫不防御么?
下一瞬玄雀就明白了原因,它遮蔽无妄山与外城的翅膀受到了剧烈撞击。
袅袅烟气自眼前飘过,乍一看和翅膀烤糊了似的。
阴魂不散的,该死的点香术!
次次坏它好事。
玄雀收身回防,翎羽如寒箭倒射,被一只素白的手掌收拢握住,弃于脚底。自它出世起,就没遇到过真势均力敌的对手,没见过如此令人费解的,糅杂百家还能发挥百家之长的诡异术法,和苏聆兮打过交道后,它特意观察过别的点香术术士,平常得很,怪胎还怪会侮辱妖邪,玄雀一身羽毛连通被她丢在脚下的那部分都要炸起来。
庞然虚影居高临下睨向苏聆兮,一击横来,声音尖利至极,暗藏攻击:“你居然会来这里。”
其实不应该。
京都比无妄山近得多,周自恒他们先找到张谨之是必然,无论按远近还是按发消息求援时间来算,张谨之都会在前面。而论交好程度,显然也是张谨之在前,西樵性格比较怪,一直不怎么出现,十几年里连京都都没进过几回。
遇上点香术,真是哪哪都邪门。
事先预想再顺的事都要横生波折。
“你很失望?”
小香长短不一,像是顽强的根须牢牢扒住了空中无形的土壤,香气一起,眼前宛若腾云驾雾的仙境,而仙境之中,当真飞出了神仙人物。在与这些人物真切交手前,对手永远不会知道苏聆兮这招是攻是防还是虚晃一枪。
她和她的香太灵活了。
灵活到只要碰上她,无论是妖是人,都想问候她祖宗八代。
压下破口大骂,将人碎尸万段的冲动,玄雀调整了进攻节奏,一双眼睛转得想要脱出眼眶。这样下去可不行,它来不是跟苏聆兮打架的,今天有正事,且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
苏聆兮保的是西樵,那么它们的计划得跟着变,死磕这边只会错过时间。
西樵已经用秘法杀妖了,她大限将至,就在今日,今天一过,苏聆兮可以一日十二时辰贴身保护张谨之,再要下手极难。
所以现在要换过来。
苏聆兮要保西樵,让她保去,她不也跟自己一样,无法将头砍成两个,她保西樵的时候,就是玄雀对张谨之动手的最好时候,现在差的是周自恒得过来,保证胶住她和西樵,就在这儿一动不能动。
就看关键时候周自恒聪不聪明了,自己都能想到的,这王爷不会想不到吧。
此时此刻,周自恒已经在路上了。
意识到不对时,他当机立断留下了兕,自己带着剩下的妖邪前往无妄山,幸而龙的能力全面,传言它本是腾云驾雾之吉兽,一念周游万万里,周自恒虽然不是龙,做不到这样,但疾行赶路还是比寻常妖邪要快许多。
两刻之后,他到了无妄山。
玄雀从凶险十分的战斗中抽身出来,压着火气对周自恒道:“我先走,这里交给你。”
周自恒点头。
玄雀划破虚空,丢给臊眉耷眼忧郁万分的天吴,妖蛟两根燃着火焰,长在胸脯之上的两根翠羽,撂下话音:“到了那边我就叫兕过来帮你们。今天破掉连星阵,你们两都算有功,回去有赏。”
天吴五只脑袋扬起笑容,四只脑袋苦笑,最后五只脑袋战胜了四只,嗷嗷叫着先冲进去。
大妖皮糙肉厚,只要不被伤到要害,纯靠抗也能抗一会。
妖蛟紧随其后往里冲。
两只妖打定主意,一个缠手,一个缠脚,抱着她就地打滚都行,它们的任务反正只是拖延时间。也别进攻了,将所有的力量点在防御上,打碎一层加一层。
而在接下来的两刻钟里,它们两的作用也确实是移动的靶子,腾飞的沙包,鼻青脸肿,伤筋动骨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明明仙气飘飘的术法,用起来却无比粗暴。苏聆兮冷着脸,打的主意是如果不能及时支援那边,也要弄死至少两只中的一只。
还是那句话。
死一只少一只。
苏聆兮与西樵隔空对望,西樵先挪开了视线,接着干手边的事。
杀妖邪的时候冷酷得好像收割性命的死神,手扛着长镰刀,心里却在轻轻叹气:好吧好吧虽然很想和苏聆兮配合留下这群东西,但是个人有个人的任务,要留更多的力量养连星阵。
西樵杀了占领无妄山与外城的妖邪,扶起倒地的门旗,拂去上面的血与尘灰,将它重新插回原有的位置,再用封术封住入口充当外城门,保护城内百姓,等待援军到来。
做完这些,她提着裙摆上了残破的瞭望台,台上视野开阔,倒下去的时候可以看见趋于完全形态的连星阵。
那一定瑰丽极了。
用生命浇灌一样伟大的有意义的艺术品,真的很有成就感啊。当年设想中的千难万难,已经全部克服了。
西樵面朝冬日暖阳,发带在狂风与妖邪巨大的阴影中舞动,手掌上的封字印黯淡很多了,可随之而来的,是肉眼所见之处有淡金色的细线流动,它们像是天地之间新长出来的血管与经脉,为这具巨人身躯提供着支撑的力量。
她一时看得入了迷。
直到多年没响过,已经被她挂在腰间当装饰物的木铭一声接一声响起,叮咚叮咚叮咚,像一串风铃被放在了强风口,响得接连不休,她将木铭翻出来,发现木铭和中了毒似的,陈年老友,师长,亲人同时发来同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
消息无穷无尽,滚动翻涌如瀚海狂流。
这手段拆解一下感觉很是熟悉,是封术没错。能把封术用到这种程度且人在人间,又与自己有纠葛仇怨的,西樵想了又想,只能想到俞青山一个。
“好了好了,别催了,都等这么久了,不差这会啊。”西樵自顾自地嘀咕。
木铭最后一闪,消息终于变成了:【我知道你在哪里了。】
西樵没看见。
两刻钟后,她从瞭望塔仰面坠下,像落日震撼沉入海里,而她身下当真有金色的洋流徜徉,它们簇拥她,环绕她,喜爱依恋,却又汲取着她,金色光芒由黯淡变为璀璨,伏盖万千里。
最终西樵弯弯眼睛,身体穿过阵法,轻飘飘落像地面,触地之前,被如云朵般柔软温暖的点香术接住,最后的视线是连星阵如徐徐绽放的昙花,星芒交织,层层叠绽,千丝万缕,覆盖天地。
好美丽,好美丽。
西樵看得痴迷,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不舍得眨眼。
她的一生没有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