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背叛大
这两日落在纪檀手中的拂光塔成员零零总总八九个,副使委实不太会请人做客,甫一见面就卸了他们的四肢关节,跟拖死囚犯一样拖进了镇妖司的大狱中。
那边极快察觉到了,叫停了行动,纪檀也收手了。
杀鸡儆猴么。毕竟不是真要和拂光塔打一架。
苏聆兮抽出时间下地牢见了他们。
纪檀坐在牢房前的长凳上,刀立在刑具边上,坐姿格外豪迈不羁,就着张小方桌笔走龙蛇,嘴里嚼着半根青草茎。苏聆兮到的时候,她正好写完最后一道连笔,抽给来人:“大人,给。”
是补完的禀贴,苏聆兮一看,字迹神鬼不认。
她接过纸张交给身后近侍,看向里面的囚房。
值守人员会意,上前押了三位小头头出来。
三人着装统一,腰覆软甲,脸戴獠牙面具,镇妖司没对他们用刑,但他们裸露在外的四肢关节通红发紫,高高肿起,苏聆兮对纪檀这次行动做出点评:“不友好。”
嘴里的茎叶没有味道了,纪檀将它咽下喉咙,喔了声,开始站桩。
苏聆兮俯视被押跪在跟前的三位男子,对他们用了祝由术。
被关了两日,不吃不喝,在牢里不知生死,又想到出去了,到大首领跟前述职,比死还不如,是以双目灰败,意识恍惚。祝由术一用,便跟提线木偶般双眼直愣愣看前方,双肩不自觉摇晃。
苏聆兮走近,问右边那个:“拂光塔听谁的?”
那人戴着面具,透过两线空隙能看到他双唇颤颤,将要张口时却又紧紧闭上,眼中闪过挣扎。
见状,苏聆兮回眸,跟着她一同下来的中年男子便加大了手中敲击小鼓的力道。
效果很明显,接下来顺利很多。
“……听。”他开始说话,声音嘶哑:“听门的。”
苏聆兮没给空歇机会,紧接着问:“你们听谁的?”
“大首领。”
他面具小幅度一抖,苏聆兮猜测是他颧骨一瞬间用力咬死导致的。
苏聆兮若有所思,转向中间那个,声音轻柔,好像真是请人叙旧,引诱着追问:“为什么都听大首领的?”
是因为官衔大么?
不像。
这个问题显然比前两个问题难度大,苏聆兮没有立刻听到回答,只听到了很大的喘息声,是本能与理智在撕扯,她不急,思考的同时等待答案。一会儿后,艰难的声音从齿缝中溢出:“大首领救了我、我们。”
“他救了你们?”苏聆兮真感到有些诧异了。
倒是和大首领在外纯白无暇的形象对上了。
她又问:“不听他的会怎样?”
这次回答毫不迟疑,像刻在脑子深处那样根深蒂固,且极为笃定:“会死。”
苏聆兮不由扬扬眉,她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半蹲下来,直视这人露在面具外一双灰棕色的眼睛。
跟着叶逐叙出门的精锐四百余人,难道全跟叶逐叙有这样的羁绊?这样一支完全忠于叶逐叙的队伍,门竟将他们全部接纳了?苏聆兮想问的事不少,下一句问的却是:“救你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
“命好些……活到庚午年……”
庚午年。
年关一过,明年就是。
今明两年,注定是多事之年。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门应当知道妖物会破封,不然十四年前不会做筹备,所以叶逐叙也知道,正因如此,他才会组建这样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拥有高度配合的精锐队伍?命好的意思,是这次妖祸能彻底结束,他们也就自由了?
说得通。
但会这么简单吗。
苏聆兮不置可否。
苏聆兮没打算再问更复杂的问题了,几个奉命行事的小啰啰,不会知道更多了。
她衣襟垂落到地上,绯红的花纹像半只挤满血丝的眼球,威严摄人,她视线挪到最右边那个身上,不疾不徐问:“浮玉内都说大首领是白雪君子,温和可亲,你觉得呢,叶逐叙待你们如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嘀嗒!”是豆大的汗液从面具内部滴下地面的声音,“叶逐叙”三个字像是道催命符,提也不能提,三人剧烈挣扎起来,气喘如牛,牙齿咬得嘎巴嘎巴响。
施展祝由术的男子亦是满头大汗,提高了声音道:“大人!”
“好了。”苏聆兮从善如流地卸了挣动最激烈的两人的下巴,怕他们咬舌自尽,她望回中间那个,盯着面具上凸起的獠牙与圆形状图腾,问:“最后一个问题,揭了面具会如何?”
“死。”
苏聆兮皱皱眉,维持这样的姿势好半晌,眼神在三张面具上对比游离,似乎在考虑揭下其中一张一探究竟,最终作罢。她站起来,示意手摇小鼓的人收手。
三人失力,跪倒在地。
苏聆兮问话时,近侍已然听从吩咐,目不斜视地取来杯盏,热水,沏茶,整齐摆放在木方桌上。
“远来是客,请。”
说罢,她在腾腾热气中转身离开。
经过长长的甬道,脚步声夹杂着回声响在耳畔,纪檀猝不及防问苏聆兮:“刚刚是什么?”
“祝由术。”
“几百年前是种医术,被太医署收录过。用有节奏的声音,乐器影响病患,给他们心理暗示,可以有效缓解疼痛。后来我改了改,发现用在防线脆弱,身体虚弱的人身上有些意想不到的效果。”
纪檀琢磨了会。
身体虚弱。
她反应过来,皱眉:“你故意让我去的,你还说我不客气。”
“你师尊日日念叨八百回,叫我教好你,这次机会难得,一定改改身上的陋习。”苏聆兮点了点自己眉心:“你一听就跑,我被念多了也头疼呐。”
纪檀一噎,犹豫了会:“不理他,他瞎操心。”
“那你跟他说?”苏聆兮脚下不停,似笑非笑:“别老躲着,外边人觉得你师尊只要你师妹,不管你了。”
“喔。”这回纪檀一点没犹豫:“他们有病。”
“实在那么烦,留在我这也不是不行。”苏聆兮语调上扬,似乎真在考虑这个可能性:“少不了你吃穿,还给你当官,也没人烦你。”
“不行。”纪檀又回到了较劲模式,一板一眼地告诉她:“大人,我就跟你这段时间。”
见她一脸“你不要提这件事我怕到时候和你吵架”“我情愿被烦死也不要在这里写字写死,背文章背死”,脸颊两边雀斑生动地跟着上下跳,跳了半天又憋不出别的话来,苏聆兮忍俊不禁。
年轻人。
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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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十九。
苏聆兮越发忙碌,分身乏术。
鹄女排名十三,妖邪不可能像舍弃无道子一样舍弃它,必定有大妖出现保驾护航。就算已经有了安排,苏聆兮还是不敢松懈,她推演了不少种意料之外的情况,和调派组几位核心都统开了好几次会。
地牢里的人一直关着,但安排了吃喝。
浮玉驿舍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不知是在斟酌,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傍晚,金乌西坠,雅雀投林。
两座新的办事屋舍建好了,最后符阵相接,古语扣合的环节,苏聆兮去了现场督看。
建镇妖司时她便说过,其余可以从简,地底一定要牢。这个地底,指的就是建筑群下一个又一个衔接完整的阵法,以后妖邪攻击镇妖司,它们会是最核心的一道屏障。
看完回到值房,满面灰尘,苏聆兮解下衣衫,腰牌与冷冰冰的小铃铛,进湢室洗漱。擦干头发出来,溪柳在外传话:“大人,秦安都统与唐副使来见。”
“叫他们到南院等。”
秦安与唐参近期共同负责的事,是审问那三个装神弄鬼给妖敬香的官员。
因为要与前些年恒王遇刺的事合并调查,所以慢了些。
现在是查出什么来了?
苏聆兮穿戴整齐,束起长发后去了南院。
秦安与唐参站着等候,到了后,她开门见山道:“坐下说。审查结果如何?”
“不好说。”秦安摇摇头,眉头皱成两条竖直线,神色发苦:“我与唐副使用了各种刑讯手段,软硬兼施,他们知道记忆已经被窥看过后倒也配合,困难在他们知道的少,就算和盘托出,对我们的作用也不大。”
苏聆兮:“知道了什么?”
有发现,两人才会来见她。
秦安精神一振:“我们知道了他们控制妖邪的一些粗浅方法。唐副使已经誊抄好了,请您过目。”
他将手中竹简递过来。
苏聆兮看了两遍,掀眼问两人:“说说看,你们怎么想的。”
秦安与唐参面面相觑,后者朝前一步,凝声说出自己的看法:“唐参斗胆,想请教大人,此次事件要不要往恒王一党身上查。”
秦安瞪圆了眼,怕唐参连轴转转得脑子不清醒了,忙拉了他一把,嘴巴急颤颤地开合:“唐副使你说什么呢。我们现在要查的正是恒王遇刺案!这,怎能与恒王有关!”
别人不知道,在朝为官的多少都清楚。
恒王早年身中剧毒,那次遇刺又重伤了身体,这才导致身体状况每况愈下,直至三年前,已经无法承受皇帝的担子,这才、这才退居养病的嘛。
虽然这是帝师给天下人的说辞,但恒王遇刺事不假啊,差点没熬过去,百官都跪在宫里了,最后是帝师进浮玉求药才挺过了那一关。
众人皆知啊。
苏聆兮看着唐参,眼皮垂下覆盖住了眼神,声音不变:“你觉得跟他有关?”
唐参:“手法很像。”
皇帝下位的内情没几个人知道,苏聆兮身边的人皆一知半解,看来唐参是真得皇帝信任,天子近臣并非说说而已。
苏聆兮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她想着竹简上的步骤,再想想那些年跟恒王的争执,往他跟前摔的东西,从桌子一头踱步到另一头,倏然止步,静立良久,嗤笑道:“排除他。他不至于如此愚蠢。”
秦安一听,再不敢说话。
唐参默然片刻,道:“是。”
屋里一时无声。
某一刻,急匆匆的脚步声从廊下逼近,在门口停下,紧接着,女官姜枣的声音传进来:“大人,地牢出事了。”
苏聆兮面色微变,大步流星出了南院。
出门后发现天已经黑了,月亮没出来,厚厚的云层里飘下了雨丝,斜线似的绵绵密密铺覆在人身上,石子路上湿漉漉的像撒了层油,姜枣抱了把伞在手里追上了苏聆兮的脚步,怕等会雨下大。
“出事了是什么意思?”苏聆兮边走边问。
“才来的消息,说从拂光塔抓来的那十个,全被救走了。我让人保持原样没动,等您去看。”
苏聆兮抿紧了唇。
地牢里灯盏齐燃,火把晃动,行动组不少人都来了,为防止有人再进,前后门,各个暗门都派了人把守,人群为苏聆兮让开一条路,她才靠近,便闻到了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进去一看,三道人影横在地上。
苏聆兮一静,而后冷静问:“不是说十人全被救走了?”
“是。最开始汇报的人说全救走了,这是有人折返回来——将他们杀了。”姜枣惊疑不定,声音变小。
将他们杀了,丢在这,给谁看?
苏聆兮不再说话,这三人死得很奇怪,都用袖子遮着脸,似乎羞于见人。她弯腰,半蹲下身,伸手挑开离得最近一人的袖子,一张完整的男性的脸庞暴露在眼前。
他的面具被人揭了下来,又被人轻轻塞进了袖边的衣物里,苏聆兮一揭开袖子,面具便像个小头颅似的滚了下来,滚到她的脚边,发出“咚”的闷响。
苏聆兮面色不变,动作未停,如法炮制将剩下两人的袖子都放了下来。
又是两张面具,两声闷响。
三张脸都朝向她,像在与她对视。
她端详他们的五官,挑开他们紧闭的眼睑,观察他们眼珠的颜色,确认了这三人就是被施展了祝由术,回答了她几个问题的人。
苏聆兮曾经问他们面具能不能揭,考虑过揭下一个面具,窥看里面的秘密,现在有人好心地落实了。
确实有人来了。
来的人是谁,不必再查了。
——背叛大首领,会死。
——揭开面具,会死。
君子。
好一个冰清玉润的君子。
苏聆兮拿着面具,神情的变化全然被笼罩在火把的投照中,显得明灭不定,难以捉摸。
她料想到事情不会这么结束,叶逐叙不至于突然发疯似挑衅一通,被抓了几个手下就老实了,她也并不想真将浮玉之人斩首立威,挑起矛盾,这极为愚蠢。
所以她留有余地。
她只是想找个契机,等待与这位大首领和谈。
浮玉五位总指挥,她都看得懂,就连李行露,她也能找出合适之法与她交谈,因为知道他们的目的。
苏聆兮摸不准叶逐叙如此针对她,不惜折损部下,是为什么?只为出一口陈年恶气?
她实在无法理解。
小方桌还是原样,上面三盏冷茶无人收拾,苏聆兮踱步过去,发现其中一杯有人动过了。
她倒茶习惯一个量,加之茶盏不大,一点变化也能看清楚。
苏聆兮端起茶盏,发现上面有个浅淡的唇印,印上的唇形薄而优越,呈漂亮的淡粉色,她用食指轻轻一擦,发现是鲜血。
……
苏聆兮说到做到,说请人喝茶,就真带了茶,沏好放在这里。
有人却真不辞辛苦,杀人放人,百忙之中,不忘端起来品尝一口。
苏聆兮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甚至怀疑张谨之在耍她,这和他说的那个,会是同一人?
沉思时,缠绕在腰牌边上的符篆亮了起来,闪着橙红色的炙热光芒,能与她直接联系的不多,往往意味着事态紧急,亟待处理,不可搁置。苏聆兮垂眼看下去,伸手捞上来,符篆像细蛇一样缠绕上她的手指,手腕。
还有一种可能。
浮玉五位总指挥找她。
在她的注视下,符篆上的细线扭出三个血红的字符,象征着来人的身份。
——叶逐叙。
苏聆兮眸色彻底沉下来,她面无表情捏着这条符篆往外走,像捏着一条扭动的毒蛇的七寸。
“哗啦!”
地牢外,天穹中扯过一道紫色闪电,短暂照亮了半个京都,下一刻,暴雨如注,滂沱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