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惹不了,摆(4/5)
过程中偶然瞥见苏聆兮快速抖动的睫毛,张谨之倏而一怔。
他们并非最难过,最煎熬之人。
苏聆兮却一定是。
十九岁出门的姑娘,任性地做了件小小的错事,这些年十二巫轮流告诉她,她并非这错误的主因,连次因也够不上,可她始终不能原谅自己。
有些人会无限放大自己的过错,将一切过重的东西揽到自己身上。
看着这些死于非命的年轻人,她是不是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出门,情况会不会比这好得多,会不会走不到这步。可正如她所说,妖邪不是因为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出世的,破封而出跟所有人都没关系,这是芸芸众生的危机。
她只是卷入了其中一环,沾了点因果,从此再也逃不脱了。
这一点异样很快从她脸上消失不见。
比起言语忏悔,她从来更愿意多做点事,做得更好,做到极致。
张谨之突然郑重唤了她一声。
苏聆兮没应,但将头偏了过来。
“本来说好了现在不告诉你,他们知道只怕又要和我急。”张谨之含笑:“不知道怎么,今天话多,忍不住。”
“一件好事。”
他道:“聆兮。”
苏聆兮似有所感,直面向他。
他露出一点真正的,开心而如释重负的笑容:“最有一月——最多再有一月,我们就能将你与边陲七城的联系解开了。”
当年苏聆兮顶替符兰出门,来到边陲七城,在下阵法时因为体内是本源而非天源,导致某个环节出现了失误,但是本源依然系了上去,跟其他十一人一起,被阵法中的一部分扣死了。
她的这部分如果强行抽离,边陲七城无数人会受到影响。
所以她没法回浮玉。
没法头也不回扎进故乡,扎进爱人的怀抱,而丢下自己造成的烂摊子不管。
苏聆兮怎样骄傲,任性,臭屁,惹人烦都可以。
可有些事,就是不行。
她的师尊说过两句话,她牢牢记着,记不住时也写到了手札上。
一则:自身做事自身当。自推自跌自伤嗟。
二则:人的错误无关年岁。
苏聆兮听后一愣,有些恍惚,她先是垂眸,又扯了扯嘴角,弯起一点笑弧,声音变轻:“好。”
张谨之是高兴的。在他看来,苏聆兮真正犯的错,就这一个,这么多年所做的一切早已弥补,解开本源就是真正意义上的结束。
将一切揽到自己身上,这太累太压抑了,长此以往,人会疯掉的。
错误分大小,功过也有一笔勾销的时候。
等全部收拾完,已是清晨,露珠坠地,晨光微熹,镇妖司人员撤去阻断绳,抬着一只只布袋回司。
苏聆兮与张谨之就此分开,分开前,张谨之主动告知:“我要回净月城了,是人是鬼都被引到莎木镇,我们也该行动了。”
十二巫具体的行动计划苏聆兮是不管的。
没有天源,她也插不上手。
她点头,只问:“你同陛下说了没?”
“还没来得及。”张谨之郑重其事:“原本要晚几日的,可今早梁奚连发三条木铭传信,要我回去,快到给青鸟传信的时间了。我今夜回去就写折子告假。”
“……”
他们还真当个大差事办。
回到司内,天光已然大亮,街市上各色面食早点摆了出来,吃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轻而易举勾动人的食欲。熬了一整夜,溪柳见苏聆兮脸色不太好,洗完手第一件事便是来问她:“大人,你想吃什么,我出去买。”
血里肉里浸一夜,身上味道好闻不到哪里去,不知道是不是天气热,出汗多的原因,苏聆兮觉得浑身黏腻,她决定先去沐浴,洗换一身,现在什么摆在面前都没胃口。
南院院门前,苏聆兮停步,朝溪柳伸手,后者不明所以,乖乖将手里拿的竹简奏本交给她。
苏聆兮掂了掂,扫一眼,道:“这些东西我拿进去,你去善后组领些解毒的药,吃了好好睡一觉。”
“我这边没有要务,不吃早膳,什么也别想,什么都别管,先休息,身体要紧。”
她拍拍得力下属的小臂,示意:“去吧。”
溪柳躬身离开。
苏聆兮回到自己的值房,推门而进,洗漱过后捞了件素白中衣随意披在身上,从湢室绕到窗前发现有人进来过了,桌上还是摆放着热腾腾的早膳。一个用牛油纸包好的酥饼,一碗冰雪冷元子,一小碟白粥,边上是配菜,十分清淡,避了荤腥。
另一边放着枝五头栀子花,含苞待放。
苏聆兮单手将头发绞得半干,帨巾挂在矮凳凳椅上,将花拿在手中转了两圈欣赏,顺手放进了小窗底下那口细颈瓶中,看看摆得整齐的早膳,到底还是坐下来吃了两口。
她挑食。
吃得心不在焉。
这一夜发生的事太多了。
苏聆兮需要反复整理,才能保证毫无遗漏,而有些东西光靠记忆是没用的,想着想着,她起身翻出了自己的手札,趴在案桌前提笔。先前战场上没法分身细想的东西,现在需要补上。
讹兽死前对鹄女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它如此的急切,生命尽头留下的遗言,必然十分重要。
她还记得那串发音,或许可以问问梁奚,不,先问浮玉那位叫方原的小队长。
他知道得不少。
提及此人……他的身份有待确认。
……
万妖录第一究竟是什么,为什么独独只有它不在妖柜中?
它的场域是什么。
缘何如此神秘,毫无记载,它现在究竟在什么地方。
……
全是不解之谜,写到这儿,苏聆兮有些头疼,她便单手撑着额,字迹变得漂浮起来。讹兽口中不识好歹的病秧子是谁?病秧子,是人是妖?是人的话,会是周自恒吗?
瘟和桂鬼的躁动,还有讹兽的反应,证明抽取妖源确有其事,是谁做了这件事?玄雀,还是谁?会是藏于暗处的万妖录第一吗?
苏聆兮凝视着手札中的诸多问句,渐渐出神。
她开了窗,晨风与食物的香气糅杂,吹到她脸颊边,不知过去多久,她啪的一下合上了手札,送回抽屉里。
这么多问题,靠想靠猜肯定得不出正确的答案,反而容易跑偏。
这次的收获已经够多了。
不是么。
可苏聆兮依旧发自内心地生出急迫感。
她不是耐不住性子的人,这时候却恨不得一夕之间得知敌方所有底细。
这样不行。
焦躁则心不稳,心不稳就容易冲动上当,被人牵着鼻子走。
踌躇半晌,捂额良久,苏聆兮还是踱步到另一边,拉开了紧闭的柜门。
霎时香气盈面。
有一段时日没有用香,倒不是苏聆兮突然不爱了,她是在忍耐克制,尤其是知道这香方极可能是自己为了怀念某个人而制之后,怎么想都有些别扭。
白日还对某人放狠话放镇国印,夜里却嗅着某人的香味醉生醉死。
帝师多少脸都不够丢的。
苏聆兮将装那味香的盒子推开又合上,来回几次,和转着玩一样,只有微蹙的眉心泄露了两分心境,转着转着,她将盒子搁到一边,打开了壁柜最底下的隔层。
那是个暗盒,没有窍门无法打开,里面没放金银,没放武器,只躺着一块腰牌,跟她平常腰上系着的那块长得一致,不过是颜色有区分,一块是暗金,一块亮银。
她来回翻着这块腰牌,手指下意识抚过表面浮雕,抚的地方有规律,像在图腾上作画,随着咔哒一声,腰牌从中裂开一道缝隙。
一张卷起的纸条掉落到掌中。
苏聆兮看过很多次了,纸条四角起了毛边。
但她还是再看了一次。
——再看多少遍,都是自己的字迹没错。
头一次,苏聆兮捧着这东西像捧着烫手山芋一般,看了没两眼,她又将这纸条卷好,原样“请”了回去,腰牌也回到了暗盒里。
转而拿起装着可怜几支香的锦盒,在再一次推开它之前,她自己都没忍住,从鼻子里哼笑了声。
……最终还是用了,秉着用都用了,不能不起作用,至少睡个好觉的想法,她眼也不眨燃了三支。
烟气四起,酸涩甘甜的柑橘味洇入鼻腔。
苏聆兮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胀痛的太阳穴慢慢平息,连胳膊被剜肉的痛意都远去了,四下安宁,静谧,她打了个哈欠,来了睡意。
掀开被子,闷头盖上,苏聆兮沉入梦境。
但愿睡个好觉。
镇妖司还有一堆的事儿要料理。
这个愿望没能实现,睡了没一会——不知有没有半个时辰,她眼球颤动,眼睑掀开。
阳光透进来,苏聆兮抬起手掌遮了遮,而后扶额,同时捂住半只眼睛。
这次倒没梦见什么别的。
她只看见了自己。
出现在方原记忆中的苏聆兮,十四年前的自己。
女孩扎着长辫子,跑散了,裙子划破了,眼睛红得像兔子似的,隔着一扇天门,焦急而愣怔地看着门内因为承受重压而佝偻身影的少年,死死地咬住了唇,似乎要把自己咬碎。
别人不明白。
自己还能不明白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