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我有的是
一面匆匆走,溪柳一面阐明情况:“……是恒王那边闹出的事。属下刚得到的消息,三天前的晚上就有人去府上闹,还是从前的宵小做派,但昨夜开始,一些隶属恒王旧部但被贬谪的小官为自家主子义愤填膺,在府门前聚众生事,今夜更是扯着莫须有的名头硬闯府上。”
“指责大人对恒王痛下毒手,而今太医束手无策,解药一定就藏在帝师府上,他们要进去寻找解药,救恒王性命。”溪柳道:“属下猜测,他们是想借此机会潜进府中,寻您弱点。”
听完,苏聆兮冷静地问:“出事了,是吗?”
溪柳低下头,认错:“属下疏忽了。”
这几天镇妖司,朝中,还要盯着妖邪动向,每一处都有处理不完的琐事,不止苏聆兮忙,她的贴身女官,正副使和都统们都恨不得长出八颗脑袋来,实在顾不上帝师府。
从前不是没有这样的事,苏聆兮一般懒得管,她不计较,下面的人当然不会重点关注。
跨过镇妖司朱红色大门门槛,她脸色冷峻,翻身上马,手指摩挲着缰绳:“之前的话,没带到吗?”
溪柳反应过来,她问的是先前让盯着帝师府的那批人消停点的事,她跟着上马,夹紧马腹,紧跟在苏聆兮后面:“都带到了。”
“自寻死路。”
身下骏马像惊雷闪电一般奔入深深夜色中,双袖在劲风中鼓动,苏聆兮伏低身体:“走!”
夜里街道空空,除了巡逻的小队并无其他人,大道空荡宽敞,毫无阻碍,只是镇妖司与帝师府离得远,策马疾驰也要小半个时辰,等她们到时,还是晚了。
男子坐在帝师府的高墙上,今夜月华像银河之水,被一线线牵引着引渡到人间,将他的脸,滴滴答答淌血的剑尖,以及地上横陈的尸体映得别样温柔。
苏聆兮勒马,一路马不停蹄,真到了近前,反而慢了。
她立于马上,跟前就是数具僵硬的躯体,歪七倒八躺着。杀人者讲究手法,他们死得很完整,没有出现残肢断肉,但死时也绝不安然体面,不知看见了什么东西,他们如坠炼狱,四肢抽搐痉挛,眼珠死死凸起,面目狰狞。
有些是周自恒手下的老人了,打头阵的小啰啰,替死鬼,有些苏聆兮并不记得,他们还有顾忌,谨慎地带着黑色面巾,覆盖住口鼻。杀他们的人却逐一将它们挑开了,五官曝露在月光下,青黑紫胀。
溪柳没控制住,看着满地尸首,倒吸一口凉气。
作为苏聆兮的贴身女官,她要在工作,生活中全方面为大人解忧,大人关注府内,她也得关注。帝师府来了位贵客,住进了个大活人,她怕招待不周,跟下面人交代过,务必叫他住得舒服,心情舒畅,有宾至如归的感觉。
现在定睛一看,这叫什么客人,这俨然将自己当成帝师府第二位主人了——比主人还猖狂!
苏聆兮下马,将长鞭递给溪柳,压了压喉咙,声音微哑:“让人将他们抬走,有人来认就送走,没人认丢去乱葬岗。”
她说着话,眼神却没过多停留在那些人身上,而是越过高高的墙面,锁定持剑大开杀戒的叶逐叙。月光淌到他身上,有了水汽般的实形,他像天上谪仙,转来半边脸,又像只被触怒的恶鬼。
象征入妄发作的额纹完整出现在他的额心,呈现出糜烂的艳丽颜色。
苏聆兮心中一凛。
“叶逐叙。”
她声音不大,但知道他能听见,想唤他先下来,比她动作先一步的是不知从哪个隐秘角落蹿出的人。那人蜷缩在一个圆桶里,抖如糠筛,马儿不安的嘶鸣与眼前太过冲击力的画面将他的动静掩去了。
看到苏聆兮,他才实在忍不了掀开盖子出来,大声崩溃地指责:“帝师你勾连浮玉,戕害朝廷重臣,我一定,我这就入宫面圣,状告陛——”话未说完,墙面上那缕人影已飘飘然落地,他甚至径直穿过了苏聆兮,惊灭剑剑尖横过,切掉了他激动的舌子,一截活热的舌头在地上弹跳两下,切面沾满了灰尘。
那人怔怔地停下动作,鲜血狂喷而出,足足有一息,才发出含糊的“啊啊啊啊”的尖叫。
魔头!
魔头!!
“这么爱告状么。”叶逐叙退后一步,不让鲜血碰到自己一点,他神色厌倦,眉目恹恹,眼里杀意腾腾,人却显得很没精神,惊灭的剑尖点在那人衣襟上,剑身光芒一闪,跟切豆腐似的切进去,“那就死吧。”
他没怎么用力,那人大睁着眼,不可置信想看自己伤口,才低头,就仰天倒地。
叶逐叙嗤笑一声,控制剑线蘸着血液在他尸身旁留下大字:死有余辜。
远处有慌惶的脚步声跑开。
叶逐叙眼珠转动,视线在苏聆兮与那些人之间挪移,似乎在做衡量。
他的世界中没有比苏聆兮更重要的事,可“哐当”一声,死去的人脚踩倒了一个小桶,桶中是漆,一滩滩流出来,比人的鲜血还鲜丽,他被这颜色刺得瞳孔微缩,顷尔笑了声,居然舍弃了苏聆兮,对她的呼唤与注视置若罔闻,提剑朝前,看样子要将整条街杀穿。
杀得无人敢来,无人敢动,无人敢多言半句。
“好了。”苏聆兮抓住他的手腕,皮肤一接触就知道不好,他体温偏低,多热都不会有变化,现在却热了起来,入妄深深影响了他,她启唇道:“够了。”
她再走近一步,轻声安抚他:“他们不敢再来了,没事了。”
叶逐叙看着她,现在的苏聆兮就在他眼前站着,从前的记忆也在虚空中晃动,良久,没被牵住的那只手将惊灭抛了出去,一道流光潦草地穿透了奔逃的人,几百米处人影踉跄,而后停住,软倒。
做完这些,他才倾身过去,想要仔细辨认她一样,问:“回来了?”
“回来了。”苏聆兮一时不敢松手,不知道他现在神智还有几分,定定神,问:“还好吗?是不是难受?”
叶逐叙并不否认:“有些。”
苏聆兮不由抿抿唇,想将他先带进府里。察觉到她的意图,叶逐叙幽幽往巷子深处看了眼,杀心未泯,意犹未尽,到底还是作罢了。
两人穿过地上的东西,她低头,发现人的旁边都有字迹,无一例外的鲜红色,写着杀字,字迹由散漫到端正,由小到大,到最后几乎已经不叫字,而是攻击人的某个符文。
显然中途发生了什么,叶逐叙被触怒了。
不然不会选在第三日,要杀的话,第一日就该动手。
苏聆兮拉着他回主院,大门关闭,铜环叩击的沉闷声音从身后传来,甫一进门,她便挥退了下人。今夜下人们同样吓得不轻,看叶逐叙的时候是战战兢兢。
想要缓解病情,至少要知道诱发病因是什么,苏聆兮没有带人回屋,而在月色敞亮的池塘边,垂柳下驻足,望着水中一轮荡漾的圆月,她回首,慢慢松手,低声问他:“他们做什么了?你很生气。”
三天没见到人,叶逐叙心情能好到哪去,尽管她符篆上的消息来得比往日勤,解释得又再清楚不过,她与周自恒是吵架,拆伙,不是调情,他依旧难抑焦躁,冷哼连连。傍晚得知她要回来,终于舍得动弹,心情有了气色,将在府门外聒噪狂吠几日的伥鬼们忘诸脑后。
谁知他网开一面,他们非要送死。
第一日只是要个说法,吵闹了些,叶逐叙往府外看了一眼,不予置喙。他的沉默反而助长了这群人的嚣张气焰,第二日,来的人更多,说的话难听,气焰汹汹,不自量力,叶逐叙如今夜一般站上墙头。时日不多,他只想维持现状,是以压着戾气,先礼后兵,笑眼弯弯地提醒:“第二日了诸位,事不过三。”
下午换了新衣,发冠上的银莲熠熠生辉,他靠在池塘边喂鱼。剑傀也被放出来了,一个猛的冲进了池水里,跟里面的胖头鱼抢吃的,抢地盘,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威风凛凛地巡视新领地,活似土匪进了村。
实在闲来无聊,他问仆妇:“外面常这样?”
仆妇们哪里知道内情,几日下来,只觉得这位公子矜贵,有些挑剔,但脾气好,长得好,说话温柔客气,并不计较多的,又是帝师喜欢的人,她们自然喜欢。外面的事不好多说,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常这样。前些年闹得更凶,大人懒得理他们,这几年还好些了。”
这样么。
黑下去的天色给了那群人恶胆与勇气,预备在今夜来一场视死如归的大动作,生怕无法叫民间知晓,他们安排了不少动作。其实无非也就是那些,真有能耐的,都在苏聆兮面前吵,而他们这些,早在三年前,苏聆兮就领教过了,并不放在眼里。
有些话实在难听,辱及父母。
泼在墙上的诅咒实在恶毒。
还是第一次,在叶逐叙没有主动触发的情况下,执妄蚕食了理智。
第三日了,今夜他必须杀人。
现在她问,他们做什么了。
水面一尾银鱼游过,月亮被打碎重塑,叶逐叙无暇观景,他现在很清醒,清楚的知道在跟前的是苏聆兮,现在的苏聆兮,又不完全清醒,太过尖锐的感情撕碎了他。
“泼你脏水,辱你门楣,咒骂你,攻击你,带着武器强闯入门。”叶逐叙弯腰,手指因为未平息的杀意与怒意而颤抖,很是细心地以指腹为她拭去因为赶路而生出一粒汗珠,却已经控制不好力道,那里很快变红,“这些人不止一次冒犯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们还活着。”
他的颤抖令苏聆兮眼角那块肌肤跟着抖动,她动动睫毛,按下他的手指,想要平息那种失控。
“我懒得管这些。他们影响不到我。”
从前听着也生气,尤其心情烦躁时,空下来了不服气,会用术法折纸恐吓,威胁,让他们人人自危不好过,后来见多了,术法没了,实在没精力陪他们折腾,也就算了。少不了一块肉。
她本意是想安抚他,但好像用错了方法。
叶逐叙陷入了更深更重的执妄,他双目空瞑失焦,胸膛起伏一瞬,无声地笑。
“影响不到你。”
他钻进了死胡同,咀嚼这些字眼,唇瓣动作轻微,话语却几近切齿。
“凭什么影响不到你?”
苏聆兮是个小气鬼,绝不温和大度,信奉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家人没陪伴她多久,但她最在乎家人,骂她不行,骂她家人更不行。她的师尊是她最尊敬的人,浮玉有她最喜欢的河流与高山,秘境与天空,她由衷地热爱点香术,热爱眼中的一切。怎么会影响不到。
究竟是影响不到。
还是失了心力,懒得计较。
凭什么不计较。
……
凭什么抛弃他。
……
凭什么到了人间,能这么委屈窝囊。
苏聆兮不明原因,只是知道绝对不能刺激他,因此用了更温和的语气解释:“平时不回这里住,他们做什么骂什么,我并不知道,眼不见心不烦。当时选择这么处置,也是因为犯了众怒,给他们留个宣泄的渠道。”
比起她赢得的,被骂几声,实在不算什么。
总好过他们在其他地方使绊子。
“你是没时间。”叶逐叙手指转而朝下,端详她的脸,停在她的下颌上,抖动的幅度更大,他凝神不满,面无表情将它压住:“我有的是时间,我来杀。”
“一个一个杀。”
不知道是被这样的眼神烫到了,还是被他的体温烫到了,苏聆兮下巴也跟着轻轻一动。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但从他克制不住自己的动作里,从他手掌上的青筋和明显涣散的眼睛里知道,他的情况很不好,遭受的痛苦难以想象,他在发高烧,出了很多汗。
苏聆兮将他带回自己屋里。
这个状况,他根本无法接受任何人的接近,她也没打算唤仆妇进来,打了盆热水,又找了些冰块凿碎,用几层布料包着敷在他额上降温,入妄肯定和风寒不一样,她还是翻箱倒柜,找出了退烧的药,在院外生了火架起了炉子,将药包丢进去煎。
他头疼欲裂,闭目休息会好一些,但他总是下意识寻找她,要确定像锁定猎物,宝物一样牢牢锁住了她才安心,眼睛一闭反而极容易惊醒,干脆就睁着眼睛。
她在院子里摇着扇子,他也不想在屋里坐着,走过去歪进了她晒太阳的躺椅里,被熟悉的香气包裹,苏聆兮见状进屋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守在他身旁。
到了后半夜,叶逐叙陷入一阵一阵的痛楚中,某一刻,几乎是无法忍耐地扯过她手中摇动的扇子,丢在地上,将五指的不留缝隙地扣入指缝中。诧异过后,苏聆兮没有挣动,维持着这个姿势,她将两人的手一起塞进毯子里,因为他在出冷汗。
“我回来了。今晚哪里都不去了,就在这。”她猜出他在焦躁什么,启唇道:“放心吧,睡一会。”
叶逐叙这才慢慢闭上眼睛。
良久,他开口,声音里蕴藏极大的不满:“你三天没回来。”
“……”苏聆兮只得认下:“太忙了,周自恒太烦了。”
知道他是睡不着了,她就和他平常地,轻声说话:“我们司里的正使,是问情宗一名亲传弟子,叫杨酿音,小姑娘天资好,年龄小,我将她安排上了战场,周自恒找过来,因为这件事和我吵了一架。”
“没吵赢,回去后将自己气晕了。”
她提及周自恒时,叶逐叙总要观察一番她的神色,就算在大病中,也会被牵动全部注意力与心神,严阵以待。
“他移情别恋了,变心了。”他如是定义,弯出一线讥嘲的笑,两点乌瞳深不见底:“你们当初,因为此事而没在一起的。你因为这个,对男人失望了。”
“……”
苏聆兮看着他雪白的侧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他固执地认定她就是和恒王有点不正常的,别样的感情。
“胡说。”她否认:“我看不上他。”
“骗子。”他笃信不疑,好半晌,像是实在不明白,他撑起身体侧首过来,又问:“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什么呢。
为什么没和周自恒在一起。
为什么,这么多年也没再找。
两人十指相扣,亲密得没有一丝缝隙,好似世间最甜蜜的伴侣,苏聆兮感受他掌中热度与禁锢人不放的力度,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得不到回答,病人显而易见不开心,那碗药喝下去,苏聆兮让他去自己床上躺着休息。
他问:“你呢。”
“我不睡,我照顾你。”
苏聆兮的床比他的床硬一点,叶逐叙神志不清,一时说着真话,一时说着狠话。躺了没一会,突然又起来,坐在榻中,冷冷望她,冷汗随着呼吸攀在起伏的肩颈上,一路没下去,他道:“他们做什么你都不在意,什么也原谅。我做什么了,我让你难过了么,你要这样折磨我。”
苏聆兮睫毛抖动,呼吸凝住,无言以对。
叶逐叙最后还是昏睡过去了。执念剜心,实在太痛了。
他很久没睡好过了。
坐在床沿,握着他的手,苏聆兮静静看着他紧锁的眉,当真一点困意也没有。直到现在,她才迟钝地,恍然地意识到,叶逐叙的执妄并不是被什么突然发生的,意料之外的事刺激出来的,是因为她……
将他带回来这么多天,一直很稳定,只在今夜发作了。
因为这样的事。
她确实一点睡意也没有,人清醒无比,她从来没有设想过,有一日,会有人在意一些她自己都不在意的事,为此道心不稳,杀红眼睛,而这个人,会是被她切切实实丢下,辜负的情人。
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苏聆兮心情复杂,一夜就这样过去。叶逐叙一个时辰后醒来,见她托着腮望着床沿的花纹发呆,不由屈指敲敲大床内侧空出的大片位置,今夜之前,她不会上去,但现在,看着他依然潮红的脸,指腹无意识擦过的手背疤痕,她心里陷进去一块。
不想让他更难捱,更痛苦了。
苏聆兮上榻。
两人隔了有段距离,俱是衣衫齐整,大首领不愧是大首领,察觉到她不明原因的靠近松动,就算是这种时候,也会为竭力为自己讨要好处,他凑到她跟前,轻声说了两句什么。
苏聆兮记着时间。
好一阵坏一阵,现在就是好的时候了。
她将被子搭好,盘算着这几日的事宜,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回答:“会的。”
“明天会回。”
“后天也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