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哄骗不成
马车行得平稳,帘外传来烧饼的香味,芝麻经过烘烤后勾得人食指大动,有人在的时候,张谨之是几乎不拿木铭的,现在却拿在手里没有撒手,应当是有什么十分要紧的事。苏聆兮十指翻飞,将符篆翻得令人眼花缭乱,梁笑将帘子拨开一条缝,看外面形形色色的人。
突然,梁笑问放下了木铭的张谨之:“十二巫相处得好吗?会不会有因为意见不合而吵架的时候?”
车是苏聆兮的,地方宽敞,铺着地垫,中间还架着张小茶几,张谨之给她和苏聆兮倒了一杯,道:“试试,和浮玉的茶不一样,是田珊捣鼓来的。”
梁笑尝了尝,发现是咸的。
“人间的茶都会放点盐,我们都不太习惯,但田珊很喜欢。”张谨之凝望着梁笑,他眼神极为温和,叫人的心都跟着静下来,“刚上任时,大家不太熟悉,又都极有性格,摩擦不断,因为身份不好闹去演武台,于是就在殿外的大广场上约着比试。这是常有的事。”
苏聆兮边安排事边竖着耳朵听。
“十二个人里,没谁是没上过场的,打架可比处理枯燥的公务有趣多了,切磋得多了,我们还排了个名次出来。”
梁笑问:“是因为打多了才熟起来的吗?我姐姐排第几?”
“恰恰不是。”张谨之摇头:“十二巫要去处理一些极端危险的事,很多时候,纵使是我们,也会遭遇生死危机,我们是在一次次危险中建立了信任,一日比一日熟悉。”
“田珊活泼些,想法很多,并不太沉稳,天南海北都有她的朋友。但沈云归是最早得到大家认可的。”
苏聆兮忙里抽闲问了句:“为什么?”
“他阿娘做饭特别好吃,大家喝纯露喝腻了,他阿娘却会变着法给他做各种吃食,炸的煮的炒的,一到饭点,大家打开饭盒,就他的十里飘香。那段时间大家吃不下自己的,就看着他吃,一回他阿娘做了炸肉,炸肉丸,送去我们那,一人分了一份。”
“自那之后,我们和他的关系就变好了。”
“我听说,他阿娘年轻时是开酒庄的,大家去那喝酒,她就炒些下酒菜,厨艺备受赞誉。”梁笑想了起来,出事之后,她调查过每一个十二巫,对他们的情况如数家珍。
“后来沈云归生了几回大病,她阿娘担心儿子,就关了酒庄,专心调养他的身体。”
苏聆兮随后一问:“他阿爹呢。”
“很早就迷失在海底漩涡里了,沈云归并没有见过他阿爹,名字是阿娘取的,是‘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之意。”
苏聆兮抿抿唇。
张谨之转而回答梁笑后一个问题:“你阿姐在第四,很少有人能打得过她。”
“你呢?第几?”苏聆兮问。
张谨之盯着车帘看了会,见她锲而不舍的,只好又转回来,道:“大家都知道,扶乩术不适于近身搏斗,束缚颇多。”
苏聆兮与梁笑对视一眼:“懂了,最后一个。”
沉默半晌,他无力地辩驳:“第十一。”
并没有什么差别。
“第一呢?是谁?”梁笑追问。
“也是我们当中年龄最大的一位,她很优秀,各方面都没有缺点。”
梁笑还是心中有了几个猜测,苏聆兮倒是一下就明白了,是符兰。
十四年前和自己替换出门的十二巫。
这样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路程倒不算长,等车停到镇妖司门前,苏聆兮前脚才落地,后脚手上的符篆就接连亮了起来。
两位女官知道她会来,径直往这边奔,到了近前,顾不得别的,直接汇报情况:“大人,我们刚接到消息,焦鹿一带出现了大妖,有东西忍不住吃人了,目前为止,死了有上千个,现在州内全乱了。调派组先派了十支队伍过去,但副使评定后说,这妖排名在前十,初步锁定在六,七,八,九之间。”
苏聆兮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
她扯下一根根发亮的符篆,对溪柳说:“让副使出来。”
不多时,唐参出来,苏聆兮抬眸径直问:“查清楚了没,究竟是哪知妖邪?一只还是两只?有无同伙。”
“只有一只,大人,前面死的人太多了,给不出什么有效线索,我将零零总总传来的消息拼凑了下,只能锁定在后几位,排除了妖蛟。”
第六的瘟,第七的笑面佛,第八的森森,第九是天吴。
苏聆兮闭目,问:“是不是瘟?”
发生了这样的事,镇妖司全然沸腾了,门口来来回回,停着马匹,马车,一支支队伍往外涌。唐参避让了几步,措辞严谨:“有这样的可能,但我私以为,可能性不大。”
“说说看,你觉得哪只最有可能。”
手指押进掌心里,看到苏聆兮投来的视线,唐参双肩都好似要被压力压塌,可压塌也得顶住,在镇妖司就是这样,关键时候自己站得出来,决策者够信任,才能在死路中打出一线生机。
他咬咬牙,长出一口气,艰涩出声:“我觉得,是笑面佛。”
笑面佛。
当初在鹄女场域外等着接应的,就有这只妖邪,苏聆兮与它打过照面。
她站在熙攘人群中心,强迫自己沉静下来,迅速接受着这场灾祸的所有消息。她看过无数本书,更看过讹兽的记忆,知道妖邪对人是多么的渴望,饿了这么久,只怕更是垂涎欲滴,想大开杀戒的,绝对不止笑面佛一只。
可它独自出现了。不仅没有同等级的大妖,身边连跟着喝汤喊大王的附庸小妖都没有。
意味着什么。
她得出结论:意味着这只妖邪是偷偷出来的,对于妖邪来说,这算吃独食。
既然是吃独食,那么怕被发现,它谁也不会告诉,大妖与大妖之间本就互相警惕戒备,无法做到真正齐心,妖巢一毁,住都不住一起了,只要它不说,大妖们现在都在睡梦中,谁都不知道。
简而言之。
它落单了。
苏聆兮觉得疑惑的是,为什么这只大妖敢出来,发生了什么让它不再顾忌门了。可现在不是追根溯源的时候,当务之急是阻止它,妖邪的胃口永无止境,打定主意要饱餐一顿,一万个人都不够它过瘾的。
只是这样的大妖战力恐怖,排在前十的,每一只都不是善茬,对付它们不是人多就行,没做足准备,去再多都是白白送死。
别的时候苏聆兮确实不敢冒险。
可今日,她或许能想到办法。
身边一圈人都在等苏聆兮的决定,她突然给出命令:“传信给出去那十支队伍,任务更改为布设结界,协助主力队伍拦截,斩杀妖邪。”
“是。”
可这些人转为后方的话,主力队伍在哪?
唐参心中划过不少猜想,却见苏聆兮倏然从手腕上取下一根不属于镇妖司内部的符篆,她给叶逐叙发消息:【你到驿舍了吗?浮玉驰援的队伍到了没有?】
等不及他回复,她先将这边情况转述过去,落笔写下:【如果可以,我希望镇妖司与浮玉一同行动,趁此机会擒下笑面佛。】
写完这些,她盯着符篆等待,同时示意调派组发信给驿舍,以皇帝和自己的名义请求与浮玉联手。
不多时,苏聆兮收到确切的回复,表情终于轻松一些,这才迈步往司内走去:“去通知正副使,各组都统在正广场汇合,做战时准备,传我的命令,将朱凤队与暗遣队调出来,让他们先一步前往焦鹿。”
边走她边对溪柳说:“切记,不到关键时刻,不许他们擅作主张用不该用的东西。”
镇妖司内悬得亮堂堂的灯一路铺到了浮玉的驿舍。
说来也巧,镇妖司传来消息时,浮玉增援的队伍才到没半个时辰。四位总指挥都坐着,唯独叶逐叙身长玉立,立于窗边,钢铁树上附着的灯火攀上他半张脸,朦朦胧胧,美得不可方物。
孟合翘着腿,已然没了脾气,李行露与俞青山各做各的事,倒是姜宝真撑着脸颊,笑吟吟刺了叶逐叙两句:“大首领再不回来,我们几个都要以为你在帝师府迷路了。”
“住进去有段时间了,大首领入妄好些了吗?”
叶逐叙也不恼,思索须臾,敲着窗框别有深意地回:“好多了,再过段时间,估计就能完全祛除。”
这话令其他几位抬起了头。
孟合诧异又惊喜:“你快好了?这么有用?”
“是啊,有段时间没发作了。”
“这就好这就好,好了赶紧住回来,我们五人缺你一个,终究不方便。”
孟合这样打着圆场,姜宝真的视线在叶逐叙身上转了转,不再说什么。至于李行露与俞青山,这两一惯不说话,独狼似的。
恰在此时,李行露将木铭收起,突然来了句:“到了。”
其他几人跟着抬眼。
一道隐秘的长虹落至钢铁树的上方,惊动的人不多,很快寻到屋内,前后走进来。为首的几个都上了年岁,虽还是中年模样,行动如风,可沧桑就在眉间沟壑里。
五位年轻的总指挥俱都起身,朝他们颔首,唤人:“长老。”
在长老们身后进来的也都是前辈,几乎都是熟面孔,是浮玉各城城主,副城主,馆主们,有的还活跃在大家眼中,被人们议论,有的早早就归隐了,直到现在才出面。
无论在哪,和谁,孟合都能聊得起来,他上前去抱长老手中的匣子,道:“一路辛苦了,我来我来,怎么到得这么早,不是说还要段时间?大家都来了?”
“我们这些老鬼先到,小的娇气,赶不了路,被我们撂在道上了,估计要晚个好几日。”有人答:“我们领了门的意志,先来办事。”
姜宝真肩上一松,心中长出一口气,终于笑了:“前辈们来了,我们这些小的是不是可以撂下担子了,这回出来我才知道,我确实是还小,担不起事,还得再练练。”
“想着吧,撂不了。总指挥还是你们五位,没有变动。我们听你们安排。”某位城主一眼看出她心中打的什么算盘,道:“知道要练就再练练,遇事别想着跑,还有什么时刻比这更能锻炼人。”
姜宝真嘴一瘪。
几人说话时,藏在叶逐叙腕内的符篆变得灼烫,他不动声色退后两步,捏出一根,展开读了。手指在上面漫不经心划动,将最新的情况事无巨细给了出去,做这些事时他实在从容,谁也没怀疑他。
苏聆兮问:【他们会答应吗?】
长老中一位来和叶逐叙打招呼,他噙着笑喊了声前辈,不卑不亢,礼节无可挑剔,不止年轻的,老的看他更是越看越满意。而他一边给苏聆兮回着消息:【没事,我哄骗他们去。】
【????】
想象着苏聆兮现在的神情,叶逐叙笑意里多了分真意,他又写:【哄骗不成,我再威逼利诱,到时被赶出来,就在帝师府长住不走。】
这般想想,好像还真不错。
然而没等叶逐叙威逼利诱,镇妖司来的消息就传到了厅中。
捏着那枚符篆,孟合抖着眼皮,晃了一圈:“怎么说,咱们去不去?要去吗?”
李行露没说话,但已经开始在手上绑绳子。
“去!自然要去!”没犹豫多久,先进来的那些城主们做了决定,有的拍一下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次不抓,下次上哪去抓?万妖录排名前十的妖邪,死一个都算它们元气大伤了。”
“还有这等好事。”
群情激奋中,一位城主说:“快应下。先去,处理了笑面佛,我们另有事找苏聆兮。”
叶逐叙凉凉地掀起眼皮。
群情激奋,姜宝真环着胳膊嘀咕,孟合站她旁边,能听到一点碎碎念,大意为“好在哪,动不动就要死”,他抽了抽嘴角,说:“镇妖司那边的意思是,人去多了没用,我们这边去九境与大成的术士,他们那边也出都统,正副使这样的战力。”
“这样最好。对付这样的妖邪,人在精而不在多。”
而今在厅内的,都是呼风唤雨,身经百战的人物,很快调整了状态,清点过人数。
点香术的香燃起,将大家笼罩在内,准备直接去焦鹿。
就在这时,厅内大门门框边伸出一只手,有人连滚带爬进来,灰头土脸,脸色白得像鬼:“等会!我也去,我跟着一起去。”
孟合定睛一看。
哈。
正是被未婚妻打晕了塞在密室里,两个多月才被解救出来,被臭骂一通的真少爷方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