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十二巫 第77章 “你不是阵

画七 · 历史架空 · 800 KB · 2026-08-21 20:51:24

第77章 “你不是阵

  八月初二,苏聆兮起得极早,也可以说是一夜都没怎么睡。

  京都不可无人镇守,瘟死后,镇妖司的队伍一波波回京,只有善后组久待了几日,配合救治两州染疫百姓,一连几天,城中城郊充斥着艾草,姜黄燃烧后的气味。

  昨天夜里,浮玉最后一位总指挥孟合也回去了。

  留在州牧府上的,只剩皇帝,苏聆兮与一干重臣。

  自然,还得算上大首领。

  苏聆兮与张谨之说好了,今天早上,两人聊一聊连星阵的事。

  洗漱过后,她先去了府内西苑,那边没住人,但进出大门都有全副武装的府兵守卫,易阗的尸身停在了那。冰棺打制好了,抵不住瘟疫蔓延,将仅剩的那半血肉蚕食得不成样子。

  平时最爱耍帅,注意形象的一个人,死后散发出了难以忍受的恶臭。

  推门进去,苏聆兮净手低眸,点了香烛,在蒲团上拜了三拜。起身时,门再次被推开,苏聆兮回头,与稍慢一步的张谨之四目相对。

  谁都没说话,张谨之同样是来点香烛祭拜的,流程一致,香灰坠下,烟气荡出,冰棺后方悬的白幡轻轻晃动。待他起身,与苏聆兮一前一后退出屋里,在门头落了锁。

  “怎么不多睡会,前几天忙成那样,眼看着又瘦了些。”

  苏聆兮扯了扯嘴角,怕他忘了:“不知道你们究竟要做什么,我睡不着。”

  “你放心。”张谨之失笑,整一片地域别说人,连靠近的蚂蚁都被瘟死了,别样的安静,倒是个适合谈话的地方。两人信步往前走,他平视前方,接着道:“答应你的,没忘。

  “我想想,从哪里说起好。”

  他不抵赖,苏聆兮也没催。

  踩在柔软的草丛上,张谨之抬眸望着天穹,说是要给他点时间,可没过一会,他就再次开口了:“十四年前,我们收到门的临时紧急任务,要即刻前往人间。到了人间,又到了边陲,我们就猜出是妖柜出了问题,说实话,心里都很没底,也怕,个个六神无主,毕竟从前没遇到过这样的事。”

  “好在门给了详细的指示,我们只要照做即可。”

  “将妖柜内的锁链牵引出十几根,逐一地系到七座城池的城中之地,城中指的不是位置,在扶乩术的理解里,是城池在成形之初,最先露出地面的那块地方。相当于一国的龙脉,形成湖泊的那口泉眼,是咽喉命脉,被系上东西,就跟脖子上横着一把刀似的,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我们扶乩术术士对风水,天象,命局,总要比旁人敏锐些,所以那会,是我先察觉到了不对。”

  “一方面,我觉得不该怀疑门,门是人族的大功臣,可另一方面,捏在我们手上,要由我们落实的阵法,确实不是好东西。”

  就这样,一边犹豫着,一边将所有的准备工作做齐了。

  十二巫办事的效率毋庸置疑。

  “直到阵法正式落成的前两个晚上……那天我们完成了门交代的所有事,只待时间一到,启动阵法,令它生效,我们的任务就完成了。”

  “而到了这一步,此阵的意图也明明白白摆到了我们跟前。”

  时隔多年,走到如今,再回顾那夜的氛围,张谨之依旧忍不住皱眉,“阵运用在多种术法中,浮玉有,人间有,傀术师用傀阵,剑修用剑阵,扶乩术术士用天阵,地阵,大运之阵,每个人对阵的理解不一样,可毫无疑问,大家都精通。正因为这样,才容不得我们抵赖。”

  苏聆兮竖起了耳朵,心跳都慢了一拍,等待接下来的惊天秘密。

  张谨之没卖关子,他尽量平铺直叙,不带任何个人主观色彩地描述这件事:“门交到我们手中的阵就叫连星阵,是要我们用边陲七城为底,打个新的地基,构出一座新的巨笼去关妖邪。七座边陲城池,分别对应天上北斗七星,以此为名,威能莫测。”

  “可代价是边陲七城所有的百姓。”

  他咳了一声,摇摇头:“很多人不知道七城内有多少人,但我知道,我算了三遍,每一遍结果都一样。一百三十三万八千六百人,我记到现在。”

  “而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做刽子手,铡刀斩下每一颗头颅,都是我们在促成。我们在做人间的火焰,可我们也是绑在边陲七城上炸药的引线。”

  那绝对是十二巫有生以来,度过最为黑暗,茫然,失魂落魄的几夜。

  可能没人信,处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的十二巫,有朝一日会聚在人间小镇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懵了。

  “几番商量之后,我们悄悄用了青鸟信,找到了门,与它沟通,问它为何要这样做。”

  “以为会费些功夫,可门干脆直接承认了此事,并且给出了完整,真实,充分的理由。”

  “它是天道化身,是规则之力,妖邪要破柜而出,人间的力量不足以应对,人族要面临灭顶之灾,所以它得想办法。在它的推衍里,选择城池颇有讲究,任何一座城池,京都,江都,袁州,目山,再繁华,人再多,都不是上上之选,是因人性难测,人死之后,执念浮出,若大量恶意聚集,不仅成为不了地基,关不住妖邪,还会成为大妖们最美味的养料,使它们更强大。”

  听到这,苏聆兮抬起眼睛,喃喃:“所以才……”

  “所以得是边陲七城。”张谨之接道:

  “生活在这里的人经过了一次次的筛选,他们终身守着这里,心里有着最热烈的火。他们不会有恶念,只有正念,是妖邪的克星。这也是门经过多次推衍,给出的最合适的,最好的方案,连星阵就是牺牲这一百多万人,去为其余千千万万百姓寻出的一道生机。”

  张谨之侧首,看着苏聆兮的侧脸,说了句:“聆兮,当年废除周自恒,另立新帝,你的挣扎犹豫,我们感同身受。”

  如何做才好。

  要怎么办。

  怎么办。

  没有任何人能穿越时空,去到未来,再给出答案。

  正如当日苏聆兮所面临的困境,换了皇帝会更好吗,说不定会更差呢,你说得准吗?说不准的。

  有些决定做好了叫有先见之明,有魄力,做不好,就是千古罪人。

  彼时的十二巫亦走入一个绝境。

  事已至此,因果都系上了,如何抽身?他们一遍遍问自己,如果不听门的,毁掉这个阵法,他们能想出更妥善的解决办法吗,能成功吗?

  到最后甚至沦为了,是为多的那方牺牲少的那方,还是为少的那方牺牲多的那方,这样根本得不出正确答案的叩问。

  如果这是门推衍出的结果,十二巫跟着它走,无疑是最好的。也有理由可以说服自己,天都只能这样做,我们难道有别的办法吗?至少,至少现在还能有这么一个办法,不是吗。

  可是——

  “可是,我们想不明白。什么时候,人的善意,守护,九死无悔的坚定,有一天会成为他们非死不可的理由呢。”

  这不是太过荒谬了吗。

  那两夜里,张谨之使尽浑身解数,下了三卦。

  问的是如果临时改阵,未来与妖的斗争中,能否迎来一线胜算。

  “前一卦的结果让人绝望。下第二卦时,你当时还在扮作符兰,猫着腰从营帐里出来,找了棵树看星星,路过跟我打了个招呼。你或许不记得了,可是聆兮,那不报希望的第二卦,却出现了一点转机。”张谨之的声音变得十分柔和,他道:“第三卦亦是如此。”

  “他们都信任我,也就是后面的两卦,让我们选择了铤而走险,反抗了门的命令。”

  张谨之还有心情自嘲:“你是不知道,临时改门的阵法,有多么刺激。再也不会有比这更刺激的事了,嗯,有种与天地作对的逆反感。”

  想必从前的苏聆兮很懂。

  她就爱干这样的事。

  只那一次,什么都不知道,却偏偏卷了进来,稀里糊涂和最是恪守规矩,以身作则的十二巫混成了同伙。

  “后来的事你知道,真正的连星阵没有成功,我们修改的阵法同样失败了。”

  苏聆兮道:“因为我……”

  因为他们需要的是十二巫符兰,而非没有天源的苏聆兮。

  “不是。”

  张谨之停下脚步,郑重其事地摇头,这些年,每一次苏聆兮自责懊恼时,他都会严肃地打断,说上一声不是,仿佛这是多么重要的事,必须无数次去澄清:“不是这样。”

  “刚开始,我们都以为是这个原因,但很快就知道不是。”

  “两天之内,修改一个可以关押全部妖邪的阵法,别说我们十二个,就是把上届十二巫拉来一起也做不到,很多方向我们都没想明白,细节处也多有瑕疵,这样一个阵法,怎么会成功?”

  “你不是阵法失败的原因,而是我算出的那一线生机。”

  他脸上一点玩笑神色也没有:“聆兮,这十四年,你不知道我们有多感谢你。因为你,我们得以休养,恢复,人间不再战乱,百姓休养生息,我们可以用这十四年,将那两天想不出来的东西逐一想明白,并付诸行动。我们可以做出新的连星阵。”

  “怪不得都说点香术是神奇的术法,化腐朽为神奇,让诸多不可能变为可能。”

  “只是,你太辛苦了。”

  “我时常想起从前,你是个那么快乐,肆意,自由的女孩,总觉得愧疚。”

  苏聆兮喉咙滑动了下。

  这一番对话,信息量太大了,饶是她也有点转不动脑子,只知道到最后,她最惦记的,还是那一件事。

  “现在新的那个连星阵,究竟是什么。”

  “连星阵还是连星阵,从来没有变,我们只是想着,如果边陲七城对应北斗七星,那么十二巫能不能取代他们,成为新的阵眼。”

  张谨之显然不想将自己讲得多么伟大悲壮,他含着浅笑,显得温柔悲悯,和苏聆兮吐露原因:“边陲的人有正念,十二巫也有,我们死后,绝对不会产生不好的恶念,我们也会和北斗七星一样,变得明亮,耀眼,在危难时刻做人间的引路灯。”

  “我们想永远眺望人间,守护生灵,恪守责任,我们还身怀天源,效果只会更好。”

  他又告诉苏聆兮:“现在的连星阵,还未完全成型,但已经非常厉害了。它会成为克制妖邪的大杀器,我们私以为,比门给出的那个,还要更厉害一些。”

  但是相应的,必须要付出一些东西。

  也只有他们死后,天源才会通过事先布置好的术法,流入连星阵,让它更强大。

  如果在死前,能拉些妖邪垫背,那是最好不过的事。

  八月不是柳絮纷飞的季节,怎么风一吹,苏聆兮会觉得有数不清的棉絮往口鼻涌,堵塞喉咙呢。

  过了不知多久,她突然问:“那你们呢。”

  门不会认可他们,它依旧要执行自己的计划,十二巫什么都得不到,不会有人知道他们所做的事,又为什么而死。死前他们回不了家,死后还要受人唾骂,遗臭万年。

  张谨之微怔。

  怎么会不知道。谁又没有想过呢。

  他释然低眸,回答:“可是十二巫有十二巫必须要做的事。”

  成为十二巫后,就不完全是独立的个人了。

  苏聆兮能说什么,她不知道,她心里乱糟糟。

  张谨之说完反而长长吁一口气,如释重负,逗她:“总算是说出来了,都叫我瞒你,他们是不知道你有多难瞒哄,每回和你说话,我都心虚,同做了贼一样。”

  帝师的表情看上去也乱糟糟的,眼睛一直在眨动,外圈还是出了抹别扭的红色。

  张谨之立马手足无措,只差举手投降,拿出木铭求救,好半晌,他小心翼翼地问:“下月初三是你生辰,易阗为你准备了生辰礼物,但比较特殊,怕等不到那时候,特意交代叫我提前给你,咱们去瞧瞧?”

  苏聆兮背身对他,很久之后,转回来,说:“好。”

  她拾掇好了情绪,脸上再也看不出异常。

本文共132页,当前第93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93/132  →  下一页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十二巫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