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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妻 第42章

任心游 · 历史架空 · 373 KB · 2026-08-23 22:23:37

第42章

  柳絮笑着眨了眨眼, 秀丽的面孔上出现几分平日少有的灵动,“夫君好好想想?”

  “……唔,我想想。”齐昀没有贸然作答, 只在脑海中翻找起来。

  在絮娘眼里他是失忆了的,所以这事断不可能是成婚纪念之类的日子。

  他琢磨了一会儿,仍旧寻不出答案, 只得含糊道:“是我近来太忙, 竟把这日子给忘了。”

  柳絮并未多想, 点了点头,怜惜道:“夫君这些时日确实辛苦, 忙到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

  “……哦”

  可丈夫只是毫不在意地淡淡回了一声。

  柳絮本想说那个好消息, 丈夫却好像忘了这事,只握着她的手, 指腹在她虎口与指尖处轻轻摩挲, 忽然问道:“今年冬天,还疼么?”

  柳絮怔了怔, 明白过来他问的是她手上的冻疮。

  她也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指, 触感细腻, 没有丝毫往日的痒麻, 这才意识到原来那纠缠自己多年的冻疮,竟已彻底好了。

  她神情不由得松怔下来,轻轻摇头,“已经不疼了。”

  齐昀像去年冬日那般,捉起她的指尖放在唇边啄吻了吻。

  柔软微潮的触感叫柳絮心头痒痒的, 忍不住咬了咬唇,将手指轻轻抽了回来。

  灯烛温暖,齐昀看着柳絮温顺婉丽的面容, 神情也柔软了下来。

  他将人抱到膝上,手臂环着她柔软纤细的腰身,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嗅到了令人心静的草木清香,侧过脸吻了吻她的鬓发,缓缓闭上眼。

  柳絮感受到丈夫满身疲惫,乖乖任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夫君,我给你备了生辰礼。”

  齐昀懒懒睁眼,低哑应了一声,语气并不热切,半垂的眼帘下眸色冷淡又厌烦。

  柳絮却觉察不出,只从他怀中挣出来,拉开旁边桌下的抽屉,摸出一只朱漆长匣放进他掌心。

  齐昀这才垂眸,将匣盖抽开,里头正躺着支雅致的玉笔。

  他一愣,取出来细看,笔身入手温凉,笔头是上好的狼毫,挂线处篆刻着一行极小的符号,凑近去细瞧,似乎是梵文。

  “咱们定亲时,我曾给你做过一支毛笔,只是那时候日子清贫,用的材料都不大好。”柳絮柔柔的声音在身畔响起,齐昀偏过脸看过去,只见女人莞尔:“如今条件好了,我想着你也不缺什么,再加上又彻底失忆了,便琢磨着再做一支送你,算是新的定情之物?上头刻的是我请穗儿帮着翻书查来的梵文,有祈福的意思,盼着夫君仕途顺遂。另外……”

  她微微低下头,神情有几分羞赧,“拿着这支笔的时候,也能想起我来。”

  于柳絮这般内敛保守的女子而言,这样的话已是十分直白的告白了。

  齐昀摩挲着那梵文,凹凸不平的触感仿佛透过指尖直达心脏。他垂着眼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柳絮以为他是不是不喜欢,才慢慢开口:“挺好的。”

  他或许该说着花言巧语哄柳絮开心,可不知为何心头有点发堵,并不想多言。

  倒不是吝啬,只是觉得很疲惫,每当他接受柳絮对“丈夫”的好时,悬在心头的那把刀便用锋利的刃一下一下切割着他的心脏,鲜血淋漓,无从解脱。

  柳絮觉得丈夫的声音有些古怪,态度也似乎并不如何欢喜,心头虽略有些失落,却还是打起精神道:“夫君,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

  齐昀握着笔,看她起身披了件缃色的夹棉短衫,便问道:“这么晚了,去哪?”

  柳絮回头朝他浅浅一笑:“夫君等等便是。”说罢拉开门,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或许是因为近来实在太过疲倦,又或许是在仇敌的生辰里收到一支别具意义的笔,搅得他心绪翻涌,齐昀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摩挲着那只笔,并未留意到柳絮今日的行动比往常利落些许。

  外头已飘飘扬扬下起雪来,在夜色里泛着莹白的微光,长廊另一边的厢房外悬着灯笼,在薄薄的雪上映出一团暖色。

  柳絮冷得打了个寒噤,抬眼望向别处,视野里不再是一片黑暗,而是出现了模糊的光影和色块,像是双目蒙着一层厚厚的布。

  虽然仍旧看不清东西,可比起从前,辨认方位已是容易了许多。

  齐三说过,待到哪一日双目能感光时,或许便是要恢复了。

  这样的变化,已足够教她欣喜若狂。

  其实柳絮前几日便发现自己的眼前开始出现些许白色的光点,只是太过细微,而且过去在温州乡里也曾有过这般情形,到头来不过什么都没发生,一如既往看不见。

  她害怕这回又和往昔一样空欢喜一场,加之丈夫近来时常两三日回不了家,在衙门里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不愿再给他添麻烦,便按捺下来谁也没告诉,只每日照常喝药。

  好在到了今日下午,眼前的光点竟渐渐化作了模糊的光影,这回似乎是真的要恢复了。

  她激动了整整一个下午,入夜才勉强将那兴奋的情绪按下去。

  方才原是想直接告诉丈夫这好消息的,被话头一打断,索性便决定等给他做完长寿面庆完生再说,不然再拖就要过时辰了。

  到时候说也算是喜上加喜?

  柳絮几乎能想象出丈夫得知她即将复明时的欢喜模样,眉眼唇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扶着墙,由于在这生活了近两年,对院中构造烂熟于心,即使几乎看不见也顺利走到了小厨房。

  里头暖融融的,灶中柴火还未熄尽,上头放着一口冒热气的锅,旁边案板上搁着一团揉好的面,还有几碟备妥的菜。

  净过手后,柳絮利落将面抻成一根长长的细面条,丢进沸水翻腾的锅里。

  许是有将近两年没做过饭了,对这小厨房也不甚熟悉,虽然勉强能借那点模糊的光影色块辨认,动作却还是有些磕磕绊绊。

  丫鬟想要上前帮忙,柳絮摇了摇头,只说想亲手替丈夫做。

  锅里热水翻涌着快要溢出,她揭开盖,用筷子轻轻搅了搅水中沉浮的面条,腾腾热气在她眼前弥漫开来。

  ……

  齐昀独自坐了一会儿,将脑中混乱的思绪捋顺,垂眸望向手中的笔,忽而掀唇轻蔑笑了一笑。

  管它是给谁做的,既送到他手里,那便是他的。

  等不到柳絮回来,他放下笔想起身去寻,门却恰在此时被推开了。

  柳絮的青丝用一根簪子随意挽着,双手捧着一碗面,指尖被热得微微泛红,周身浸在温暖的烛光里。

  他几步上前接过碗筷,搁在榻上的方几上。

  “怎么忽然做起面来了?”

  柳絮用发烫的指尖摸了摸耳朵,坐下笑道:“我听说你下午没来得及用饭,今日又是你的生辰,便做了一碗长寿面。”

  “长寿面?”

  “是呢,我听说过生辰都是要吃长寿面的,最好是至亲之人亲手做的,寓意着健康长寿。”说着,她面上露出些许愧疚,“去年我刚与你重逢时,怕你吃不惯我做的东西,便没敢贸然做。”

  其实柳絮也没吃过这东西。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后来和丈夫成婚没几个月,她便得了眼疾,他也去了京城。但这些并不妨碍她希望幼年过得很苦的丈夫,日后生辰都能得到这样的祝福。

  齐昀垂眼望向长寿面。

  雪白的细面条,青翠的葱花,卧着一颗荷包蛋,汤中飘着一点点油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他本该是觉得蔑然可笑的,笑这碗面的清汤寡水,笑柳絮的天真——不就是一碗粗简的面,哪里来的那么多讲究说法?

  可思绪忽然就飘了很远。

  齐昀从不曾吃过这样的长寿面。准确地说,是从不曾有人亲手为他做过。

  他生在七月里,幼时每逢生辰厨房便会依着规矩备下长寿面,另有旁的庆生吃食,无一例外的精致,也无一例外的没什么人情味。

  应该是七八岁时,礼部尚书的儿子曾对他抱怨,说他娘做的长寿面难吃极了,还偏逼着他吃完,说什么吃了才能长命百岁。

  他当时怔怔地听着,不知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嘴上炫耀起来,说了几句“我每次生辰吃的长寿面都极好吃”之类的话。

  那同窗随口问道:“是你娘做的么?”他那时不知怎的,撒谎回了句“当然”,随即便收获了同窗满眼的羡慕:“你娘不仅是公主殿下,连做饭都这般厉害呢。”

  齐昀早已忘了自己后来是如何回的对方,只记得那一年生辰,他曾忐忑去问母亲,能不能给他做一碗面,得到的却是对方投来个莫名其妙的眼神,和一句“想吃就叫厨房做,别来烦我”。

  从那以后,他便再也不曾吃过这东西。

  原以为不过是幼时一桩微不足道,甚至称得上可笑又无聊的小事,可齐昀此刻才发现,这件事在记忆深处一直鲜明着,从未真正遗忘过。

  怔愣间,手心里被塞进一双筷子,女人柔软而认真的声音响起,“夫君,愿你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齐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那双惯常散漫轻佻的凤眼,此刻呆愣地望向柳絮温柔含笑的面庞。

  长寿面的热气袅袅升起,白蒙蒙的热雾模糊了他的视线,连柳絮的容颜也一并变得朦胧不清。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世界起了雾,热气熏到了他的眼睛,连眼睫上都传来湿热的感觉。

  齐昀捏着筷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垂下了眼帘,用筷头挑了挑面,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般开口:“……多谢。”

  好奇怪,为什么嗓音变得那样干涩发紧?

  “夫君快吃吧,一会儿坨了就不好吃了。”

  齐昀觉得可能是他这几日太累了,不然为何心口又涨又闷,连喉咙也紧涩到叫他无法像往常那般,张口便说出一连串的甜言蜜语来?

  好一会儿,柳絮只听到丈夫低沉“嗯”了一声,便沉默地吃起面来,再无他言。

  不多时,一碗面被他吃得干干净净,柳絮看不见也不知道,只觉得丈夫异常沉默,让她心里难免打起了鼓。

  齐昀搁下筷子,扬声唤丫鬟将碗收走,随即突然站起身来,“我出去一趟。”

  柳絮抿了抿唇,猜测丈夫是不是觉得不好吃,亦或者先前那个毛笔也不甚合心意?所以只是一味简短回应,现在还忽然要出门。

  她原想开口说眼睛的事,现下也不好开口了,安慰自己丈夫可能还有什么公务要忙。

  怕影响了他的心绪耽搁了正事,又想着也不急于这一时,柳絮便将所有话咽了下去,只叮嘱道:“夫君也别太累了,该歇息时总要歇息,身子要紧。”

  齐昀随口应了声,并未发现柳絮的异常,转身出去时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站在门外,屋里的温暖被门隔绝,冰凉的雪花随风吹打在脸颊上,融化成凉凉的水渍,让他凝滞的思绪好像清醒了几分。

  他顺着长廊走了许久,冷风不住灌入袖袍,衣袂猎猎作响,脸颊与鼻尖都冻得通红。

  可不知为何,胃腹中那团暖意始终不曾消散,像一团火,直暖到四肢百骸,连心尖都酸酸软软的。

  良久,齐昀在一团灯笼的光晕下站定脚步,出神地看向犹如飞絮纷扬的夜空。

  睫毛上落了雪花,模糊了视线,他眨了眨眼,淡淡收回视线。

  身旁朱漆栏杆上已积了层松软的雪,他伸出手指,心乱如麻想事,下意识幼稚地用指尖画了画。

  待到停下手,才发觉自己写下的竟是“柳絮”二字,还写了三遍,最后一遍只写了一半,指尖被雪屑冻到有点发麻。

  他愣愣地望着那些字,雪花被风吹进廊下,在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都迟钝地未曾察觉到。

  良久,齐昀长睫轻轻动了,漆黑的眼睛倒映着茫茫大雪,好似也莹莹生辉起来。

  一直以来都被当作另一个人,接受着她所有的好,便是在耳鬓厮磨欢好的时候,她脑海里想象出的想必也是旁人的脸。

  这样的事对于高高在上、散漫不驯的齐昀而言,是无比耻辱的,可他却鬼迷心窍般忍受着,甚至甘之如饴。

  然而今日他却一反常态的难受厌烦起来。那些日复一日的嫉妒、那些疲倦、那些隐晦的忧虑,像是积累到临界点的海浪,一股脑朝他铺天盖地卷来。

  他自诩不比宋阭差上半分,甚至要好上太多太多,那么……为何不能寻一个合适的时机,干脆将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呢?

  她与他已一同生活了将近两年,并且接受了所谓“全然失忆的丈夫”,所以应当也是能接受他真实身份的吧?

  一定可以的……对吧?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是赌徒一般,分不清是期待还是不安。

  按了按心口后,齐昀重新从袖中伸出手指,将雪上残缺的“柳絮”二字,一笔一划,彻底补充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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