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这次出逃实在太过仓促, 云英根本来不及处置手头那些错综复杂的产业,出京城不久她便遣拉货的伙计先行折返江南,自己则陪着柳絮继续向北走一程。
柳絮心中百般过意不去, 她深知云英尚有偌大的生意要操持,断不能为了她一个人便抛下一切,跟着她这般亡命天涯。二人商议了一番, 便约定待到了离京城远些的县城, 便就此作别。
头一日走得还算顺当, 第二天的时候,云英隐隐觉出不对来, 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像附骨之疽般始终缀在她们身后。
她走南闯北多年,又曾在镖局待过整整两年, 对风吹草动早已练就了一副敏锐直觉。
柳絮虽不曾习过功夫, 可她天性细腻,加之连日来心神高度紧绷, 也察觉出了几分不寻常的异样。
二人不约而同想起了那份办得太过顺当的假文籍。
柳絮和云英当机立断混入一支胡商驼队, 深夜在马车歇息的时候, 打晕了两个身材与她们相仿的胡商, 剥下他们的外衫匆匆换好,扮作两人模样,假借去林中方便,趁着暗处那人一时疏忽,顺利甩脱了窥视。
经此一遭, 二人再不敢托大,在山野之中东躲西藏了四五日,专拣人迹罕至的小径走, 跋山涉水吃尽了苦头。
到了第七日黄昏,二人在一处偏僻的村庄,重金买了两匹马,又走了几十里路,终于远远望见了个小镇的轮廓。
此时二人已是衣衫褴褛,满面风尘。她们准备先想法子混进镇上去歇一歇脚,再设法办两份新的文籍,然后各奔前程。
然而就当两人压低斗笠准备入镇时,却见镇门旁的告示墙前乌压压地围着一圈人。
柳絮心头漫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将斗笠又往下压了几分,借着人群的缝隙踮脚望去,赫然看到了云英的画像。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她手脚都在发冷。
是齐昀回家发现她逃跑了,并且查出是云英协助。
柳絮还是低估了官僚的手段,也低估了齐昀的心狠手辣,没想到他为了捉她回去,竟不惜凭空罗织罪名,直接下了海捕文书。
幸而二人都做足了乔装,斗笠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身旁的百姓只顾着议论这告示上的“女拐子”究竟犯了何事,并未有人留意到她们。
柳絮望着画像,脸色煞白,责怪自己太自私,太愚蠢,亲手将云英连累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英这个当事人倒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冷冷地朝那告示瞥了一眼,趁无人注意,将柳絮不动声色拉出了人群。
两人当下再不敢有片刻歇息,翻身上马顺着小路策马狂奔,翻山越岭,直到彻底远离了人烟,才敢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稍作喘息。
偏偏天公不作美,方才还只是阴沉着的天,转瞬便落下了雨。可附近山中没有合适避雨的地方,一直又走了很远的路,身上几乎都淋湿了,才碰到座荒废的土地庙。
此时天色已晚,大雨封山,两人也顾不上什么避讳,径直将马牵进了摇摇欲坠的庙门。
庙里蛛网遍布,灰尘很大,正中矗立着一尊半毁的泥塑神像,那颗仅剩的眼睛半垂着,注视着她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柳絮感觉阴森森的,对着神躬身拜了三拜,和云英在庙里翻找到了一些干燥的柴草,用火折子点燃。
席地坐在火堆前,温暖的火光笼罩着,庙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响,两个人都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云英望着跳动的火焰发着呆,手指无意识地开合着腰间匕首的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火堆燃烧发出“哔剥”的微响,柳絮望着云英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的侧脸,心中如同油煎火燎。
安静少顷,她伸手覆上云英的手背,歉疚道:“英娘,我没想到他竟会直接构陷罪名通缉你,是我对不起你。”
云英回过神来,反手拍了拍柳絮的手背,笑道:“你这是哪里的话?你是我的好友,朋友有难,自然是要拔刀相助的。”
柳絮抿紧了唇,正要再开口,云英却像是早已猜到了她要说什么,抢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头:“别再跟我说什么对不起,也别说你要回去。柳絮,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眼睁睁看着你跌回那个泥潭里去。”
“两年前我没办法带你走,但是今天,说什么我都不会退缩。”
柳絮忍不住啜泣,“可是……你的生意,你辛辛苦苦经营了那么多年……”
提及此事,云英沉默了,火光在她眼底跳动,英气豁达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沉郁。
这些权贵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消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将旁人呕心沥血经营的一切毁于一旦。
商为末流,倘若她是个男儿,未必不能在这朝堂之上争得一席之地,也能名正言顺地将柳絮护在身后。可如今……
她叹了一声,望着柳絮的泪眼,眼眶也有些湿润,“没事的,等日后风头过了,我还能东山再起,人生起起落落本是寻常。”
况且她生意能做那么大,也是因为柳絮才得了那几百两的银票。如今为了柳絮失去这一切,她不悔。
柳絮哽咽到说不出话,不明白自己究竟何德何能,值得云英为她做到这般地步,千言万语化为一声低微的“谢谢”,轻轻拥住了对方。
两人躲藏奔波多日,都已是累极,云英天性豁达,身上的衣衫烤干后,很快倚着墙睡着了。
柳絮睡不着。
外面的雨打树叶声沙沙,她仰头看着不远处的神像,又侧过脸看向旁边的云英,挣扎了许久后,终于做出了决定。
齐昀查封了云英的产业,还下了通缉告示,俨然一副布下天罗地网都要将她捉回去的架势。
是她太过愚钝,竟没想到齐昀会执着到这般地步,手段也比她想象中要阴狠得多。
她头一次如此切实地体会到,何为权贵,何为蝼蚁。
对于云英被她牵连通缉,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旁人或许不知云英走到今日这一步有多艰辛,她却是知道的。
云英是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十一二岁便去镇上给人帮工,混一口残羹冷饭,后来还险些被卖进青楼里去。直到十四五岁,才遇着个无儿无女的绣坊掌柜,将她收为义女,日子算稍稍好过起来。后来掌柜去世,云英接手了一切,硬是凭着不服输的韧劲,将生意越做越大。
一个女子,在这样的世道里做生意,并且做到产业遍布各地的地步,其中艰辛自是不必说的。
人生又有几个二十岁?柳絮的确恐惧回去,可她更不想连累云英,不愿眼睁睁看着云英这许多年的心血,就这样因她而付诸东流。
火堆渐渐燃尽了,庙里黑漆漆的,柳絮悄无声息起身,把旁边的包袱拿起来系在背后,轻轻拉开腐朽的木门。
走之前,她又回过头看了一眼云英,默道了句“对不起”,然后合上了门扇,牵出栓在隔壁空屋的马。
天上的月色被乌云遮盖了大半,细密的雨丝打在起伏如浪的树叶上,风过时咻咻作响,如鬼在哭嚎尖啸。
她戴好斗笠,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扬鞭没入幽深山道。
春夜山中冷雨绵绵,马蹄踏过,不断溅起泥花。
柳絮脸被雨水打湿,几乎看不清前路,马鞭扬起时甩出一线飞散的水珠。
她怕云英醒后会追来,根据记忆飞快奔向山下,准备找个驿站自投罗网。
然而才行路不到二刻,身后传来了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柳絮心有所感,扭过头看向黑漆漆的山道,就看到远方有道身影急急打马而来。
正是云英。
她没想到云英醒得那么快,索性一勒缰绳停了下来,翻身下马,站在路上等着。
云英追至跟前,也翻身滚下马来,一把抹去满脸的雨水,怒气冲冲地大步走到她面前,“絮娘,你这又是何必!你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能再回去?!”
柳絮低垂着头,雨水顺着斗笠的边缘不住地淌下来。
她攥紧了手中的马鞭,低声道:“我若不回去,你的那些产业就全毁了,还要被迫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我知道我这样很懦弱,可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满脸怒容的云英,“你放心吧,我回去他不会对我如何的。”
其实柳絮心里也全无把握,她用婚事欺骗了齐昀,以他那般暴戾的性子,此番回去等待她的必将是滔天怒火,也少不得一番折辱。
云英还想劝,柳絮打断了她。
“我意已决,英娘,你不必再劝了。这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白白浪费了你的一番心血,希望……你能原谅我。”
云英望着她,忽然沉默了下来。
雨势渐大,在漫山遍野中哗啦啦作响,半晌,她才重新开口,语气却变得异常冷静:
“我同意回京城,但不是你回,是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