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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妻 第63章

任心游 · 历史架空 · 373 KB · 2026-08-23 22:23:37

第63章

  柳絮愕然, 旋即斩钉截铁反对,“不行!”

  “你先听我说完,这事也不全是为你考虑。”

  “何意?”柳絮不解。

  云英道:“这事也不全是为你考量, 我回去后,会把你逃跑的路线、你所有的打算,尽数告诉齐昀。”

  她顿了顿, 望着柳絮怔住的神情, 继续往下说, “但是你究竟会不会按那条路线走,以及后续究竟会去往何处落脚, 这些我是不可能知道的。”

  柳絮望着云英清亮坚定的眼睛, 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

  “絮娘,我思前想后, 还是舍不下那些产业, 更要对底下那帮伙计有一个交代,毕竟她们都是靠我养家糊口的。所以我要背叛你了, 希望你不要怨我。”

  柳絮哪里还听不懂云英的意思?

  云英这是要她改变路线与去向, 而她则孤身回去, 用所谓的“背叛”混淆齐昀的视线。

  冰冷的雨水扑在脸上, 柳絮的眼角却不断涌出滚烫的热意,“英娘,这样不……”

  “没什么不行,齐昀这人我见过一面,他不至于草菅人命, 只要我交代清楚你的去向,他未必会真要我的命。况且——”

  她望进柳絮哀戚的眼睛,声音终于泄出了一丝苦涩, “你现在还看不明白他的手段么?到处都是告示,我们两个人一起是坚决跑不掉的,迟早会被捉住。到那时候等待我的又会是什么下场?他舍不得杀你,可对外人却不会手软。”

  云英扯了扯唇角,仿佛要说服柳絮,又仿佛在说服自己,“最重要的是,柳絮,我不愿意过那种亡命天涯、东躲西藏的日子,我舍不下我辛辛苦苦挣来的家业,所以你不必再劝了,我是一定要回去的。”

  柳絮如何听不出云英的良苦用心?她话里话外、口口声声是为了自己,可字字句句,却又全是在替她这个不争气的好友着想。

  她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至交?

  云英看出柳絮依旧不愿,狠下心刻薄道:“柳絮,你知不知道我最烦的就是你这副优柔寡断又虚伪透顶的模样!你明明知道我积攒那些家业有多不容易,如今却还要拉着我陪你一起亡命天涯过苦日子吗?!”

  柳絮脸色发白,唇瓣嗫嚅了几下,像小时候两人闹别扭时那样,伸出手想要去拉云英的手,“英娘,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你除了这句话,还会说什么?我当真是受够了!”云英皱紧眉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你要是当真对我好,不如给我一件信物,想法子叫齐昀对我手下留情,放过我那些产业!柳絮,你要是害得我穷困潦倒,此后一生都郁郁不得志,我才是要恨你一辈子!如果你还不肯听我的,你我就此割袍绝交吧!”

  雨水浇透了柳絮的衣裳,她一双眼睛也变得水雾弥漫,睫毛狼狈粘在一起,水珠顺着下巴接连不断往下滴。

  云英还想骂,柳絮忽然上前一步,将云英紧紧抱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听你的……我不犹豫了,你不要生我的气,不要恨我,不要和我绝交……好不好?”

  云英僵住,眼泪和雨水一起从脸上滑落,声音软了下来:“……嗯。这样才对。”

  人都是自私的,她这一次决定回去,确实也存了私心。

  她错估了柳絮在齐昀心中的地位,事情准备不够周全,如今只有背叛柳絮,她才能保住一条命,而柳絮也才能真正有机会逃出生天。

  这样对谁都好。

  两个人置身滂沱大雨,衣裳湿透了,满身狼狈。

  半晌,云英推开了柳絮,透过暗淡的月光望着她的脸,笑着落泪,“你有多远跑多远吧,但能不能跑掉,就看你的本事了,倘若日后被抓,只能说你命不好,到时候不要怨我就行。”

  柳絮哪里会怨她?

  事已至此,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云英的这个计划对她们二人都好。

  她从怀里拿出装钱的荷包,塞到了云英手中,交代道:“等见到齐昀,你把这个给他看,他会知道是出自我手之物。”

  云英点头,将荷包打开,想把里头的钱取出来给柳絮,就被按住了手。

  “回去后,你就说你看到通缉令后害怕,半夜偷偷拿了这荷包离开,愿意交代出我的去向和打算,希望他能饶你一命。”柳絮顿了顿,又说,“另外,在京城这几个月,我依稀察觉到宋阭家和国公府不睦。倘若齐昀还不肯放过你,你就告诉他,你和宋阭是同乡,知道他生母的一些事情。”

  柳絮天性善良,可自小看人脸色过活的日子,也让她养成了敏锐的性子。自复明之后,她回忆起与齐昀相处的那些细枝末节,于痛苦之余,也渐渐察觉出对方从一开始在不动声色地打探宋阭的事,而狐狸玉坠就是他尤为在意之物。

  云英虽不全然明白这其中关窍,却也将这些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柳絮将记忆中有关宋阭生母的零碎片段,亲眼见过的怪异之处、幼时听村中长辈无意间提起的闲言碎语,以及复明后才意识到的和宋阭成婚后的异常,尽数说给了云英,让她牢牢记住。

  片刻后,该说的都说完,云英把荷包塞进怀里,然后从自己包袱里的拿出一些银子,交给了柳絮。

  银票出自各大钱庄,用起来很容易被追踪到,故而用银子和铜钱要稳妥些。

  柳絮没有推脱,接过贴身放好。

  四目相对,二人都知道此番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甚至不知今生是否还能重逢,皆是欲语泪先流。

  最后是云英拍了拍柳絮的肩膀,利落翻身上马,“此番一去,山长水远,你千万要保重,不要轻易相信他人,也莫要太过心善。还有,絮娘你不要觉得伤怀和愧疚,等一切都平息,我们还有机会再见。”

  说罢,她狠心回头,一甩马鞭,“驾!”

  骏马踩过泥水,飞溅水花,转眼自夜色里奔出很远。

  柳絮往前追了几步,扬声道:“倘若他还是不肯放过你,你就说我会去西北!让他去那找我!”

  “好!”

  云英的声音远远传来,很快便被风雨声撕碎,身影终于彻底隐没在黑暗之中。

  柳絮泪眼模糊,独自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冷雨将她浇得浑身发麻,才终于回过神来。

  时间紧迫,她没有折回寺庙,连夜顺着西北方向奔去。

  雨夜声烦,将马蹄的印记冲刷干净。

  ……

  齐昀那日重伤未愈,外加气血攻心昏迷后,第二日晌午才醒过来。

  他随意用了几口粥,就去审问那两个掌柜,然而这两个人都受过云英的救命之恩,像是据嘴的葫芦,半个字也不说。

  齐昀派出城追踪的人马在第三日飞鸽传书,说各大官道驿站均未发现二人的踪迹,极有可能是从荒山野岭翻走的。

  他并不知晓,这一切与宋阭脱不开干系。

  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倘若不是宋阭派去的暗卫一路尾随柳絮与云英,而那暗卫又打从心底里瞧不起两个女子,一时放松了警惕,二人也不会察觉出异常,从而放弃大路遁入山野,也因此机缘巧合逃出了追捕网。

  齐昀以受了家法为由告假在家,处置完张家认亲一应事宜后,便连朝事也不管了,只一门心思地追捕柳絮。

  他没日没夜地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全是柳絮的脸。她柔顺垂眸的样子,仰头唤他夫君的样子,得知真相后惊惧愤恨的样子,以及……说要他娶她时的神情。

  齐昀眼下发青,随着一天天过去,神情越来越阴郁。

  直到离柳絮失踪已有十日,他手底下的人忽然来报,说云英到京城外的一处驿站自投罗网。

  齐昀捏紧了手指,咬牙问及柳絮,却得到那人支支吾吾,畏惧的一句,“只那商贩一人。”

  他怒极反笑,顶着一张阴云密布的脸,亲自去牢房见云英。

  云英拿出荷包的时候,他就认出出自柳絮之手。曾经柳絮给他送过许多荷包、香囊类的物件,因此他太过熟悉她的针法。

  可云英那套“背信弃义”的说辞,他并不相信。

  然而不论再怎么威逼利诱,云英都是那副说辞,只交代了当初二人分别时的去向和规划,剩下的一问三不知。

  齐昀怒不可遏,恨不得将云英杀了泄愤。

  他也的确准备这样做。

  云英讥讽地望着他,没有说柳絮教给她的说辞,只道,“你若今日杀了我,絮娘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敢么?”

  这种明晃晃的挑衅,齐昀如何能忍?他拔剑想直接把对方杀了,可那句话却在耳边盘旋不下。

  良久,齐昀的剑尖上移,寒芒直指云英的眼球,语气狠戾,“今日暂且留你一命,可倘若我迟迟找不到柳絮,我便从你这双眼睛废起,直到把你剁碎了喂狗。”

  他顿了顿,满是血丝的凤目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阴鸷,“还有她那个亲姐姐,受了我许多恩惠,却连自己的妹妹都牵扯不住,那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云英被绑在刑架上,闻言猛地抬眼,朝地上啐了一口,“怪不得絮娘心心念念要离开你,像你这种暴虐无情的人,谁能不怕!我看你还不如宋阭呢,起码我们三个一起长大,他再虚伪,也从未这样对待过絮娘!”

  齐昀眼神像淬了毒,语气发寒,“你、说、什、么?”

  他眼前控制不住恍惚浮现出柳絮复明后那段日子,每每见着他便瑟缩着后退,眼睛里盛满了恐惧,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恶鬼。

  云英看着他发僵的脸,缓缓笑了,“我说,你这个暴戾恣睢的二世祖,何处都不如宋阭。”

  话音落下,齐昀的剑狠狠向下一划,云英闭上了眼睛,然而颈间没有痛意,听到了一声兵器落地的“咣当”声。

  她后背冷汗淋淋,喘息着睁开眼睛,看到了齐昀异常平静的脸。

  云英知道自己赌对了,齐昀的确足够在意柳絮,在意到会为此放过别人。至于絮娘给她的关于宋阭的筹码,她打算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再用。

  齐昀反常地没有在反驳半句话,只扬手让衙役打了云英一顿板子,末了居高临下看着几乎昏厥的人,冷漠道:“我会放了你,但在寻到柳絮之前,你不得踏出京城半步。”

  他冷静地想,云英是个好的筹码,他要用这个人来引诱柳絮回来。

  比如一个病重的消息,一封想见最后一面的信笺。

  他让衙役把云英丢出了大牢,又吩咐人去一趟苏州,把柳絮的姐姐一家接过来。

  只要柳絮在意的人都被攥在他掌中,他便不信以她那副软心肠,当真能狠下心不回来。

  倘若病重的消息也引不回她,那万不得已之时,他并不介意用这些人的性命来威胁她。

  他赌的就是柳絮的心软。

  云英被手下的伙计接走治伤,齐昀命人大张旗鼓地传出“拐走国公府世子夫人的女商贩已缉拿归案,不日即将处斩”的消息。

  除外,他的人顺着云英交代的路线去追,可春日的雨早将一切痕迹洗刷干净。

  而且他没想到柳絮这么个看似柔弱的人竟然会骑马,这样一来,更是如同鱼入大海,难以寻到她的踪迹。

  “处死云英”的消息倒是当真起了效用。

  一个多月后,他撒出去的人终于在一处极为偏僻贫瘠的山村里,发现了柳絮的踪迹。

  可不等齐昀整装亲自追去,他的海东青便紧跟着带回来了一封信,还有一块烂布。

  信上说,齐六带人赶到那山村,询问之下确实有个瘦小的男子借住过一段时日,但前几日的暴雨天,突然消失了。

  齐六带着人在山村摸排搜索几日,最终在河的下游发现了一具泡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身上的皮肉被鱼啃食了不少,后背紧紧系着的包袱已经被水冲开,只有部分破败的布料。

  齐昀攥着烂布,低头死死盯着上面的绣纹,浑身的血液仿佛冻住了,喉咙里漫出腥甜。

  他不相信柳絮会死,也不相信她连好友的生死都不顾的逃跑。

  齐昀没有去看那具尸体,只派了京城最好仵作前去,看看尸体的手上有没有长期抓握盲杖的薄茧,以及后脑勺有没有过多年前摔伤的疤痕。

  过了许多日,齐六和仵作都回来了,禀报说尸体手指已经被水泡烂了,看不出薄茧,至于后脑勺的伤疤,的确是有的,只可惜也泡肿了,看不出是摔伤还是钝器所致。

  齐昀听完没什么表情,万分如常地交代手下安葬那具尸体,然后转身回了屋子里,看起来好像并不在意。

  最开始府里的人还担心他接受不了柳絮的死讯,短暂的沉默后会彻底爆发,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

  可出乎意料的,第二日齐昀就去上朝了,表现的再正常不过,哪怕有同僚小心翼翼问起柳絮的事,他也只会冷笑着说,“死在外面,是她活该。”

  他也再未找过云英的麻烦,也准许对方离开京城,柳絮的姐姐也被她好好安顿在一处宅院里,安排了差事。

  所有人都摸不透他到底对柳絮是什么心态,说他不再留恋,可又帮扶柳絮姐姐一家,可倘若说他在意,又每次都说出难听刻薄的话来。

  太和还算了解自己这个儿子,和毫不在意自己孩子如何的荣国公不同,她隐隐看出齐昀的异常。

  另一边,得知了这些消息的宋阭,处置了办事不力的暗卫狡兔和灰鼠,把自己闷在书房里整整三日,再出来时除了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不出任何异常。

  就这样过了三个多月,时值盛夏,天气彻底炎热起来,人心也愈发浮躁。

  这日下早朝,文武百官自宫道离开,每次都会早早回别院的齐昀,在张留卿等人再次提出晚上去听曲儿吃酒的时候,点头同意了。

  张留卿最为震惊,他是知道齐昀有多在意那个女人的,见鬼一样打量着对方,问道:“你鬼上身了?我们开玩笑,你还真要去啊?你不怕柳妹子泉下有知,埋怨你是人渣么?”

  朱红的宫墙下,齐昀一身青色官袍立在阳光和阴影的交错处。

  闻言,他凤目半斜睨了张留卿一眼,语调散漫,“一个女人罢了,我又不是非她不可,难不成我还要当一辈子鳏夫不成?”

  张留卿:“……”

  他伸手搭上齐昀的肩膀,无语道:“你别后悔就成。”

  深夜,一行人在京城最大的酒坊寻乐。

  暖香浮动,丝竹声靡靡。

  齐昀坐在一旁,冷眼看着闹哄哄的众人,手中琉璃酒杯中酒液未动。

  明明过去无数次混迹这样的场所,虽不近女色,却也习以为常,可如今时隔数年再次踏入,却满心烦躁,何处都觉得碍眼,也没兴致向目标之人套话。

  有个想讨好齐昀的小官,看齐昀一个人坐着,眼珠子一转,把一个和柳絮有五六分像的女子推到齐昀跟前,微微俯身,谄媚笑道:“世子爷,这小娘子和下官是同乡,都是苏州的,名唤荷衣,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原先在我府中做养鸟婢,几年前就格外仰慕您了,今夜得知下官有机会同您共饮,哭着央求我,说什么都想来见您一面,了却心愿。”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的,把其中龌龊粉饰地干干净净,可在场都明白,这是给齐昀送美人来了。

  张留卿皱眉想去阻拦,旁边的人扯了他一把,低声道:“道宁兄好不容易想通,你拦他作甚?要我说,有了新欢忘旧爱更好,咱们先观望观望。”

  于是没人吭声了,纷纷又喝起了酒,只是时不时瞥去一眼。

  小官看齐昀神色未变,赶忙给荷衣使眼色。

  弱柳扶风的美人上前,对把玩酒杯的男人盈盈一拜,雪颈弯下脆弱旖旎的弧度。

  “奴家荷衣,问世子爷安。”音色柔柔,如黄鹂婉转。

  齐昀懒散靠在太师椅上,微掀起眼皮,语调幽幽,“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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