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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妻 第67章

任心游 · 历史架空 · 373 KB · 2026-08-23 22:23:37

第67章

  柳絮脚步停顿了一会儿,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把。

  她回过头,木梯下一阶是随后跟来的阿桑,刀背到了背上, 手中提着一壶热茶,看样子是预备给萼红秋送去的。

  “你对荣国公府的事,很感兴趣?”阿桑的声音平淡, 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絮心跳犹有些快, 闻言只是垂下眼帘, 摇了摇头:“随便听两句罢了。”

  两人一道上了楼,将红薯与热茶送到萼红秋房中便退了出来。

  下楼后柳絮一直有些魂不守舍的, 晚上点账的时候险些算错了。

  萼红秋看在眼里, 也没多问,只让她早些去睡, 亲自接过算盘将剩下的账目料理清楚。

  夜里躺下, 柳絮闭着眼却许久寻不着睡意。

  她索性睁眼,旁侧的窗格正透进一方斜斜的月光, 清冷如霜铺在地上。窗外无垠的黄沙泛着幽幽的银光, 万物寂寥而辽阔。

  大漠的冬夜冷得透骨, 炕烧得很暖, 身子倒是热烘烘的,可露在外面的额头与耳朵却冰凉一片。

  柳絮把脸往被窝里埋了埋,内心思绪翻涌。

  齐昀要成亲了。

  路人的闲谈犹在耳畔,像是一阵风吹入了脑海里,一直盘旋不去。

  其实这两年多来, 她隔三差五便会在住客们的闲谈中听到齐昀的消息。

  他们说他脱胎换骨,一改从前的纨绔做派,年纪轻轻便擢升了正三品;说他痴心一片, 为早年故去的未婚妻守身如玉,迟迟不肯娶妻。

  这些言语落在耳中,柳絮听完,自然也是满心惆怅。

  齐昀一日不肯放过她,就像有只彻夜不眠的眼睛正在暗处无休无止地窥视着她,不知哪一日便会将她重新拖回那座地狱里去。

  于是她隐姓埋名,深居简出,在这戈壁客栈中蛰居起来,从不主动与人来往,以免人家寻根问底。她也从不进城,需要的东西都托给去采办的伙计带。

  她更不敢给云英与长姐写信,便是未署名的也不敢,生怕被那人顺藤摸瓜寻到此处。

  而如今,齐昀要成亲了。

  他要成亲了。

  柳絮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把悬在头顶两年有余的刀,似乎终于消失了。

  她心中既无悲伤,也无多少的激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万事大吉的轻松。

  只要齐昀成了亲,一切便都结束了,她再也不必这般担惊受怕地活着。

  床榻另一头,阿桑忽然翻了个身,在黑暗中静静地开口:“你好像……突然很高兴。”

  柳絮也转向那边,黑夜里望见阿桑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不禁疑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阿桑好像笑了,说话时口唇飘出白气,“你的心跳忽然变快,又很快恢复了平稳,但是呼吸一直很均匀,所以我猜你应该是有什么高兴的事。”

  柳絮忍不住莞尔。阿桑话很少,像今晚这样说一大串的,更是几乎没见过。

  “我的确挺高兴的。”

  “那你是快要离开客栈了么?”

  “为什么这样说?”

  “来客栈当伙计的,能高兴无非两种。一种是仇家死了,可以安心离开去过安稳日子。还有一种,是仇家死了,可以彻底放下一切,留在此处。”

  柳絮赞同点头,但没说自己要走,只说:“我还不走呢,要再等一等。”说着她好奇问阿桑,“你呢,你是想一辈子留在此处,还是解决完麻烦后就离开?”

  这座客栈里的人,素来不问来处,也不问归途。这两年多来柳絮的话也少,与阿桑在一起时,两人常常只是沉默地各做各的事。

  听见这话,阿桑愣了愣,将身子转了回去,把手臂枕在头下,望着屋顶,语气很平:“我想留下,可我得出去。”

  柳絮不解其意。这客栈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秘密,就连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阿桑,也是一样。

  她不再追问,只柔声道:“不论是什么事,我相信你一定都能达成所愿。”

  “嗯。”阿桑手指摸到了枕边的刀,轻轻摩挲着,“早些睡吧。”

  翌日,如同清水的晨曦从晦暗的天空中迸射出,冷风丝丝缕缕飘进了窗缝,凛冽干燥。

  柳絮挣扎着爬出温暖的被窝,套上厚衣裳,洗漱过后去找了一趟萼红秋。

  她决定让萼红秋代笔写一封无名信,送往扬州给云英。至于长姐那边,为求万全,还是再等上一阵子。

  萼红秋听了她的请求,也并未推拒,提笔便替她写好了信,交由一位恰好路过扬州的珠宝商人顺路带去。

  柳絮不敢写得太过直白,只扮作与云英有生意往来的寻常商贩,淡淡地问了几句她生意近况,说自己一切安好。

  但凡有可能暴露身份的话,她一概不提,甚至连送收信的地址都不曾留下。

  那封信由胡商妥帖收好,随着驼队一道,跨越千山万水,遥遥往扬州而去。

  柳絮与阿桑从木梯爬上二楼屋顶,裹紧了厚厚的棉袄坐着,黑犬也被阿桑拎上去,乖顺地卧在一旁。

  朔风卷黄沙,她望着灰暗天空下渐行渐远的驼队,被风吹红的脸颊上露出一抹浅笑。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就回扬州找云英去。

  ——

  新年刚过,京城下了一场大雪,将除夕夜满街爆竹炸碎的红纸屑都深深掩埋进了雪堆里。这样冷的天,民间百姓的喜气洋洋未减半分。

  可这样的年节,于齐昀而言却是索然无味的。休沐之期,他反倒将自己埋进了案牍之中,书房的灯火常亮至三更才熄。

  元宵那夜,他正翻阅着堆积如山的文书,思忖着如何替太子打压晋王,门扉却被人轻轻叩响了。

  他唤了声“进”,元棋便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来,又飞快地将整个身子挤了进来,忙不迭地阖上屋门,把刺骨的寒风隔在外头。

  “何事?”齐昀头也未抬。

  从柳絮离开后,齐昀逐渐变得沉稳,当年那个风流不羁、傲慢暴戾的纨绔,似乎一去不返了。

  只是齐昀性子也愈发冷淡,有时大半个月脸上也瞧不见半分笑意。身边伺候的下人也都小心翼翼,偌大的府邸像是变成了一座坟,沉闷到没有一丝鲜活气。

  元棋头上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垂着手恭谨道:“爷,再过段日子便是您的生辰了。您看,今年……可要办宴么?”

  齐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这才恍然记起快到这个日子了。

  柳絮离开后,他便没心情做这些,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淡漠:“照旧不办。”

  元棋偷眼觑着他的神色,又硬着头皮道:“沈家二公子方才送了拜帖来,说……说既然六月里您便要与他家妹子成婚,不如便趁这回生辰宴,让您二位好生熟悉熟悉……”

  齐昀缓缓抬眼,漆黑的眼睛在烛火下也没有亮色,“我记得我说过,这定亲究竟是为了什么。”

  元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冷汗涔涔,可他想起主子这两年多来那平静外表下的执拗与疯狂,还是忍不住衷心地劝道:

  “爷,小的知道,您不信夫人已去,想用这种法子引她出来。可是……可是都两年多了啊!您找了整整两年多了!五湖四海都派了人,趁着稽查人丁的当口也查遍了,倘若夫人当真还在世上,这样滴水不漏地找下去,也早该寻着了。人死不能复生啊,爷,您该往前看了……”

  齐昀面无表情看着元棋,一言不发,空气慢慢变得冷凝。

  元棋咽了口唾沫,却仍是颤抖着一字字说了下去,“小的斗胆,觉得那沈家小姐应该是个不错的人,虽说眼下只是跟您暗有协议,可她与您门当户对,性情也好,若是真成了婚,未必不比——”

  “住嘴!”

  齐昀额角青筋跳了跳,猛地将手中的紫檀笔狠狠砸了过去,元棋额头一阵刺痛,浓黑的墨汁溅上他的额角,又顺着衣领滚落,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元棋浑身一颤,将头死死抵在冰凉的地砖上,再不敢开口。

  齐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凤目中的眼神森寒得像是要杀人。

  过了许久许久,他闭了闭眼,才朝元棋冷冷一挥手,“滚出去,倘若再敢提此事半个字,别怪我不顾这十几年的主仆情分。”

  “……是,小的知错。”元棋心中百般不是滋味,深深叩了一个头,才爬起身来,躬身倒退到门边。

  刚转过身去,传来了一声比落雪还轻的叹息。

  “元棋。”

  “爷有何吩咐?”元棋忙转过身去,却见齐昀并未看他,目光好像落在窗外的雪色上,又好像在看别的什么。

  “我生辰那日,叫厨房煮碗长寿面吧。”

  ……

  元月十八,雪色茫茫。

  齐昀上完早朝从宫道出来,油纸伞上落满雪花,氅衣下的朱色官袍随步履和寒风翻飞。

  他刚出宫门登上马车,好友张留卿便一阵风似的追了上来,毫不客气地掀帘跳进车内。

  马车里早已燃好了暖烘烘的炭炉,齐昀将沾了雪的氅衣解下,吩咐车夫回府,才淡斜了他一眼,问道:“着急忙慌的,怎么了?”

  张留卿压低声音道:“圣上今早有意让晋王和东厂番子一道前往临洮追踪张氏遗孤,你和殿下那边不打算趁着还没下旨,赶紧做些什么吗?”

  齐昀神色淡淡:“圣命如此。”

  “嗐呀!”张留卿想拍齐昀一把,看到他一张冷淡死人脸,又转而拍自己大腿,痛心疾首道:“张阁老是多好的一个人!当年蒙冤被诛,好不容易有一条血脉侥幸逃脱在外,你跟殿下当真忍心袖手旁观?齐道宁,你莫要告诉我,你如今也变得这般冷血,张老当年可是教过你我一段时日的,到底也算咱们的老师!”

  齐昀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到不近人情:“便是我亲爹,此事也没用。”

  张留卿气得半死,高声叫停了马车,跳下去扬长而去。

  齐昀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前两年,赵隆等一干涉案人等被斩首的斩首,抄家的抄家,他的干爹掌印太监蒋德全弃车保帅,彻底放弃了赵隆这颗棋子,又跑到圣上面前哭诉了一场,再暗中运作一番,最后将干系撇得一干二净。圣上最终也只是对他小惩大诫,轻轻放过了。

  其中作为力证的尤氏皇商案也得以沉冤得雪,但这样的结局,太和长公主俨然并不满意。

  她通过年轻时一位江湖旧友,耗费多年时光,终于收集到了蒋德全及其党羽插手边关军务的罪证,最后交由在外行侠仗义、最是方便掩人耳目的真定暗中带回京城。

  这些铁证,再加上她手中本就握着的那份结党营私的罪证,便足以将蒋德全这条老狗彻底拉下马来。

  证据前不久被故意透露给了二皇子,那人性子急躁,果然按捺不住,叫底下的人几经周折,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将证据呈到了圣上面前。

  罪证确凿,圣上勃然大怒,下旨彻查,暂且停了蒋德全的职,将其关押候审。

  朝中众臣苦于阉宦跋扈已久,这些年被害死的清流直臣不知凡几,如今有了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各方势力自然不遗余力要将他彻底踩入泥中。

  就在这时,蒋德全像是疯了一样,突然爆出个惊天往事——他当时是东厂掌班之一,抄张家的时候于心不忍,故意放走了张阁老五岁的小孙女,应是往西北临洮府一代逃了。

  此言一出,许多原本云里雾里的旧案,霎时便串成了一线,渐渐明晰起来。

  从二十余年前开始,同样服侍过两任帝王,彼时一个是司礼监秉笔兼任东厂督主的太监苏振,一个身为内阁首辅、文官之首的张阁老,两方便斗得你死我活,不可开交。

  苏振手段狠辣,又深谙帝王之心。安明帝本就对权倾朝野的张阁老日渐忌惮,天下毕竟是皇帝的天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以谁输谁赢,从一开始便已一目了然。

  于是九年前,煊赫一时的张家数罪并罚,满门抄斩,连诛三族。奇怪的是,仅仅三个月后,苏振也暴病猝死,他的干儿子蒋德全顺理成章地坐上了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

  而几乎发生在同一时间的尤氏皇商案,之所以会被处置得那般严苛,一是因为刚调任江南神帛堂的蒋德全的干儿子赵隆,急于拔除前任织造局提督手下的心腹商户,好为自己腾出那把垂涎已久的交椅;二则是因为尤氏一门的背后,与张阁老府上、前江南织造局提督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以皇帝那等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疑心,莫说是一个小小商户,便是皇亲国戚,也断不会轻轻放过。

  说到底,这些或大或小的旧事,不过都是朝堂之上权力的更迭罢了。

  如今圣上得知张氏竟还有漏网之鱼,龙颜大怒,当即便下旨处死了一批当年负责查抄张府的官员,蒋德全也受了重刑,只是不知为何,圣上暂且并未急着将他处死。

  追捕张氏遗孤是刻不容缓,此事除了东厂提督孙谨亲自出马外,还须得有一名文官随行监办,但究竟派谁去,却成了一道难题。

  捉不捉得到人,这差事都会惹得一身腥,太子与二皇子两方的人马因此都唯恐避之不及,谁也不愿沾染。

  宋阭身为刚被认回不久的晋王,虽说圣眷正隆,可身后空无一人,既无母族可倚,又无朝臣相护。

  东厂提督孙谨在早朝上忽然出班启奏,道晋王从七品推官一路做到大理寺少卿,最是专擅刑狱之事,如今身份又足够尊贵,随行充任监官,再合适不过。

  圣上只略略斟酌了片刻,便点了头。

  朝中文武百官心中俱是一片雪亮,晋王这是被推出去当靶子了。他没有母族扶持,连长平侯府那个“父亲”都已是今非昔比,早遭了陛下厌弃,孙谨不欺负他,又能欺负谁?说是监官,可一旦出了这京城,天高皇帝远,又有谁会当真听他的话呢?

  对于此事,齐昀和太和明面上从始至终没有插手。

  至于张阁老的孙女,只是个饵罢了,必要时候自然会起到大用处。

  回到府中,齐昀袖着手,独自在蜿蜒曲折的游廊上缓缓走着。

  寒风瑟瑟,细碎的雪沫被风斜斜地吹入廊中,呼吸之间,尽是凛冽冰冷的气息。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走了多久,一抬头,竟又不知不觉走到了柳絮曾经住过的院落。

  齐昀站定脚步,眉头倏地皱紧,心头一阵苦闷的烦躁翻涌上来,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看去,齐大正疾步跑来,因快马加鞭赶回,脸被冬风吹成得皴裂发红。

  还没到跟前,他就从怀里拿出封信朝齐昀扬了扬,气喘吁吁高声道:

  “爷,或许有夫人的下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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