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柳絮扭头一看, 门窗上已映出尼姑走近的黑影,眼看便要推门。
她心下一急,左右一扫, 视线落在嘉宁身后那张供桌上。
供桌下垂着半旧的桌围,正好能藏身,她不再犹豫, 矮身便钻了进去。
嘉宁察觉她要动作, 方要起身, 后心已抵上一件冰凉锋利之物,传来柳絮压低的气声, “得罪了, 郡主。”
下一瞬,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两个尼姑探头进来, 望着跪坐在蒲团上的嘉宁,怯声道:“郡主, 出什么事了么?”
嘉宁后背发寒, 一动都不敢动, 语气刻薄, “你们在外面太吵了!都给我滚远些!”说着把手里的银针甩出去。
那两个尼姑吓得后退半步,不敢惹这个疯子不快,只是二公主交代在先,不可让郡主出事,二人壮着胆子朝昏暗的静室里扫视。
恰在此时, 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模糊杂沓的脚步声,紧跟着灯火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有人扯着嗓子大喊:“有窃贼!藏经阁有窃贼!快来人捉贼!”
那两个尼姑面面相觑, 到底没发现什么异常,慌忙合上门,匆匆往藏经阁方向去了。
柳絮握着匕首的掌心沁出一层冷汗。屏息听着脚步声远去,确定不在了,才从供桌底下钻出来。
嘉宁坐在蒲团上没动,偏过脸打量她,目光有些奇异:“我原以为你是个柔弱的废物,没想到还敢拿刀威胁我。”
柳絮将匕首插回鞘中,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下来,温声道:“郡主若不大叫,我也不会出此下策。冒犯之处,还望恕罪。”
这是实话,她这还是第一次恐吓人,整个后背都出了层冷汗。
嘉宁冷笑了一声,从蒲团上站起来,把手里的人偶往供桌上一丢,径自走到旁边的竹榻上坐下,懒懒道:“说吧,深夜造访,有何贵干?来看我笑话的?”
柳絮道:“不敢,只是想请教郡主几个问题。”
她还没说是什么事,嘉宁便点了点头,唇角勾起恶意的笑:“行啊,你给我捏捏肩,捶捶腿,把我伺候高兴了,兴许就什么都告诉你了。”
这要求对柳絮而言,倒不算难。哪怕明知嘉宁会故意折腾她,可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救萼红秋和阿桑,这些算得了什么?
更可况本就是有求于人。
她点了头,抬步走到嘉宁身后,当真替她捏起肩来。
嘉宁存心折腾,一会儿说轻了,一会儿说重了,又支使她端茶倒水、整理经卷、铺床叠被,将柳絮使得团团转。
柳絮默默照做,一句怨言也无。
她给嘉宁梳顺了长发,柔声问道:“郡主要散着,或是梳个什么样式?”
嘉宁侧过脸抬眸看她,默了好半晌,忽然一巴掌拍在柳絮拿梳子的手背上,语气很差,“大半夜的梳什么样式?”
柳絮抿了抿唇,将梳子搁下:“郡主还要我做什么?”
嘉宁转过身来,仰头看着站在面前的女子。
窗外月色如霜,柳絮站在朦胧的冷光里,面色柔和,眸光也澄澈安静,如一泓清泉。
简直是面团儿一样的人。
她嗤了一声,语气像是在嘲讽,“我还从未见过像你这样一点气性都没有的人,真是无聊透顶,也不知道宋阭那个贱人和齐昀这个蠢货,到底喜欢你哪里。”
柳絮笑了一下,“也并非没有脾气,大多时候忍着罢了。”
嘉宁沉默下来。她忽然想起曾经命人查过的柳絮那些艰辛的过往,忍不住问道:“你怨过宋阭么?”
“有过。”
“那你怨我么?”嘉宁盯着她,目光锐利起来,“是我抢走了你的丈夫。”
听到这,柳絮轻轻叹了一声,一双眼倒映着嘉宁憔悴的脸,“说没有过是假的,只是后来也想通了,即便没有你,他也不会认我。”
“在他眼里,任何人、任何事,都比不上权势来得重要。”
柳絮想起了曾经反复做过的梦,梦里宋阭说,“絮娘,莫怨。怨只怨……你不该来,怨你这卑贱的出身。”然后毫不留情将她一剑穿胸。
从前只觉是梦,可自打萼红秋的手指被他砍下之后,她慢慢觉得,倘若那日遇到的不是齐昀,而是寻到了宋阭,说不定真会被他悄无声息地处置掉。
她望着嘉宁,道:“你信不信,若我当初敢纠缠他,大抵早就被悄无声息地处理了。”
闻此话,嘉宁一怔。
四目相对,片刻后,她突兀地大笑了几声:“怎么不信?不然我为何躲到尼姑庵里来?”
她又诡异地收了笑,切齿哂道:“宋阭这人,根本没有心。”
“对了,你可知,当初从苏州回京之前,我就知道了你和他的过往。”
柳絮瞳孔一缩:“那你为何……?”
“为何不杀你?”嘉宁摸了摸自己被梳顺的头发,心情似乎好了不少,“我脾气虽不好,喜欢罚人,却也不至于滥杀无辜。况且……那时候留下你,有更大的用处。”
“当时我同他达成协议,只要他乖乖听话,替我父族和长平侯府做事,我便放过你,还可帮他为母复仇……”
嘉宁陷入了回忆,絮絮叨叨说着,有时候语序有些混乱,需要柳絮仔细分辨。
她好像听说过,嘉宁父族和长平侯家交情匪浅。
说到末了,嘉宁眼神骤然变得怨毒起来:“可谁能想到,这个贱人竟是我的亲表哥!他利用完了我们,便一脚将我们踹开!这个贱人!贱人!”
她情绪激动起来,双手抓着头发,声音尖利:“我的人偶呢?我的人偶呢!”
柳絮被她喜怒不定的癫狂模样惊到,连忙将供桌上的人偶和多余的银针拿过去,塞进嘉宁手里。
嘉宁泄愤一般狠狠扎了人偶好多针,起伏的胸膛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像是累了,有一搭没一搭扎着,声音也低下来:“罢了,与你说这些也无用,说吧,你今天来,到底想打听什么?”
柳絮一听,打起精神,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道:“张氏的案子,郡主可知情?”
嘉宁扎小人的手一顿,随之背过身去,声音倏地冷下来:“我不知道,你赶紧滚。”
柳絮急了:“郡主,你方才答应过……”
“答应什么?”嘉宁冷哼一声,“那是你自己犯蠢,一厢情愿。”
柳絮气结。耽误了一晚上什么都没问到,这算什么事?
她还想再说什么,嘉宁却已往竹榻上斜斜躺下,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
眼看已过三更,柳絮不想再耽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正待翻出去,后背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她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个布人偶,身上写着宋阭的生辰八字,两团黑沉沉的眼睛正静静注视着她,阴森森的。
她弯腰捡起来,床榻那头传来嘉宁蒙在被子里,闷闷的声音,“拿这个去找我娘。”
顿了一顿,又道:“并非帮你,只是不想让他过得舒服罢了。”
柳絮唇角弯起,认认真真道谢:“多谢郡主好意。”
床上的人蒙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黑脑袋,不再言语。
柳絮将人偶仔细揣入怀中,翻出窗外,循着来路小心翼翼返回后墙。
她踩着凹凸不平的砖石攀上墙头,又借着墙外的树爬下地。
马还拴在树上,她解下缰绳,正要往山下走,身后冷不丁传来一道声音:
“办妥了?”
柳絮吓得心口一缩,猛地回头。
墙角的暗影里立着个人,正抱臂斜靠在墙上,身形高大修长。
她定睛一望,才隐约认出是齐昀。
“你不是下山去了?”
齐昀直起身走过来,身上已换了夜行衣,脸上覆着面具,凤目微扬,语气带笑:“下了一趟,这不又上来了。”
柳絮想起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捉贼”骚乱,恍然道:“那个窃书贼是你?”
齐昀点头:“是我。”
柳絮看着他坦坦荡荡的目光,心情有些复杂。
若非齐昀闹出那场动静,那两个尼姑不会走得那样痛快。
她也不是矫情的性子,缓和了语气,真心实意道:“多谢你了。”
齐昀哪稀罕她这般客气的谢?只“嗯”了一声,便正色道:“宋阭他们已进京了,萼红秋和阿桑被关进了大理寺,想必等圣上召见之后,很快便会审结定案。”
柳絮一惊:“这么快?”
齐昀颔首:“宋阭若想讨圣上欢心,势必会尽快推动此案,到时候,萼红秋和阿桑一个都活不了。”
他这话说得意有所指,柳絮稍加思索,明白了其中深意,喉咙发紧:“你是说……陛下不想要她们活着。”
齐昀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道:“你若想救她们,动作要快。”
“不如趁着宋阭今夜面圣的间隙,我先送你进去看她们一眼?”
事情紧迫,不是推脱的时候,柳絮点了点头,“此恩我记下了,日后定报答世子。”
齐昀有心说:报答可以,以身相许就行。可他哪里敢说出口?怕把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柳絮又给推远了。
他最后只说,“行,我等你报答。”
听到这话,柳絮反而松了口气。
按照齐昀的性格,不要报答才是麻烦,如今亲口说出要报答,说明她日后能有恩报恩,不牵扯旁的。
夜风微凉,月色如水,二人快马加鞭下山。
山脚下停着一辆马车,驾车的是元棋和齐二,穗儿也候在一旁。
齐昀翻身下马,解释道:“我午后回去后,便换了马车出城,夜里城门盘查严密,寻常百姓无法入城,你得与我一同走。”
柳絮也没磨蹭,这事确是她思虑不周,又道了声谢。
两人将马交给齐二,先后登了车。
车厢里灯火明亮,柳絮眯了眯眼,方才适应光线,一转头,就看见齐昀在解衣带,夜行衣已经脱了一半,露出白色的里衣。
她懵了一下,赶忙转过身背对他,皱眉冷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齐昀的目光盯着她的后背,又落在渐渐泛红的柔白耳尖,眉梢一挑,慢条斯理地脱着夜行衣,神色轻佻,口中却在一本正经赔不是:
“絮娘,是我唐突了,只是这夜行衣不换不行,守卫见了会起疑的,你莫要生气。”
柳絮闭着眼,耳朵有些发热,低“嗯”了一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多时,便听男人清朗的声音:“好了。”
她转过身去,不由得一愣。
齐昀换了一身湖蓝绸衫,白玉冠束发,灯火下面如冠玉,凤眼含波,唇角噙着一丝笑,瞧着好不风流倜傥。
柳絮默默移开视线,心道,这人皮相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只可惜从前做了衣冠禽兽的事。
齐昀的目光在柳絮脸上缓缓盘桓了一圈,直看得柳絮半垂下眼帘,才施施然收回。
他从旁边包袱里取出一套罗裙,递到她面前:“你也换一件,不然以你现在这副男装打扮,和我同乘一车,很难不被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