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柳絮看了眼齐昀手里的衣裙, 又抬眸看他,迟疑道:“这……有何不便么?”
齐昀轻笑了一声:“你这副女扮男装的打扮,深更半夜与我同乘入城, 人家不会觉得我有龙阳之好,只会觉得你形迹可疑。”
他似看出她的犹豫,不待她接话便道:“我去车辕坐着, 你先把衣裳换了, 好了唤穗儿进来替你梳发。”
说罢将衣裙放在柳絮手边, 弯腰打帘出去了。
她看着还在晃动的帘子,眨了眨眼。
齐昀好像……当真与从前不同了。
她摇了摇头, 将这些杂念压下, 利落地把罗裙换上,原想自己随意挽个髻便罢, 但又思及有些话要同穗儿说, 便轻声唤了对方进来。
穗儿掀帘进来,外头的光线透进一线。
柳絮抬眼望去, 见齐昀正坐在车辕上, 手中悠哉哉甩着马鞭, 背影被光朦了一层暖色。
她收回视线, 穗儿正红着眼眶望她,模样委屈,小声叫了声“夫人”,又忙改口:“柳娘子。”
柳絮心里一酸,当初她走得匆忙, 还欺瞒了府中一干仆从,尤其是贴身伺候的穗儿。
她拉着穗儿的手让她坐下,低声道:“两年前我为了离开京城, 故而骗了你,是我的不是。”
穗儿连连摇头。
当年主子盛怒不已,但到底也没怎么责罚她们。后来她心里也曾怨过柳絮,觉得这样好的日子放着不过,为何好端端要跑?可随着柳絮的“死讯”传来,那点怨气便全化作了伤心。二人相处数载,情谊非同一般,她还为此痛哭了一场。
如今看到活生生的人就在眼前,哪里还气得起来?
穗儿反握住柳絮的手,眼里泪光闪动:“我怎会怪您?只盼您日后得了空,能回别院里坐坐,同我们说说大漠的风光,坠儿她们也都念着您呢。”
柳絮也不由得哽咽了。她是不想再去齐昀别院的,可穗儿她们这般真心实意地待她,她如何能忍心直白拒绝?遂含糊“嗯”了声。
穗儿吸了吸鼻子,抹了眼泪,笑道:“我还当您不会答应呢,好了,不说这些了,梳头要紧。”
她取出梳子珠钗,为柳絮梳起头来。二人又断断续续说了些话,问这两年多过得如何,路上可辛苦,大漠的日头毒不毒,柳絮柔声答了。
穗儿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梳好了发式。
她打量着灯下容姿柔婉的柳絮,由衷叹道:“两年多不见,您还是一样好看。”
柳絮摸了摸精致的发髻,抿唇赧然笑道:“是你手艺好。”
穗儿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齐昀略微不耐的催促:“穗儿,还没好?”
她忙应声:“爷,已经好了。”又朝柳絮低声说:“奴婢先出去了。”
柳絮点点头,穗儿便掀帘出去了。
齐昀在外头早等得不耐烦了,若按他从前的性子,哪里会避?只怕早掀帘进去了。
他将马鞭丢还给元棋,抬手打起车帘,暖黄的烛火流泻而出,抬眸往里一望,登时怔住了。
灯下美人鬓若浓云,发间几点珍珠泛着温润的光,眸凝秋水,正微微倾身,用小银剪去剪烛芯。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投在眼下,娴雅又温柔。
烛芯一剪,火焰往上窜了窜,光线更明亮了。
柳絮将琉璃灯罩盖回去,放下银剪,偏过脸来,才发觉齐昀手撑着车帘,探入半身,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夜风吹得他衣袂轻扬。
柳絮被他这颇有倾略性的盯视弄得心尖一抖,垂下眼微偏过脸,小声道:“快到城门了吧?”
齐昀恍然回神,低低“嗯”了一声,放下帘子进车厢坐下,目光仍在她身上流转,从头到脚扫了一圈,唇角噙笑道:“这身很衬你。”
柳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犹豫了一瞬,认真说:“等我回了客栈,会把衣裳洗净,送还到你府上,另附十两银子,权当租赁。”
这一身衣饰,少说也值百两银子,她欠不起这样的情分。
“送回来?”齐昀带笑的脸立时僵住了。
他磨了磨后槽牙,忍不住道:“你当我是什么破落户不成?一身衣裳还要讨回去?”
柳絮抬眸看他,眼神澄静:“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齐昀迎上她的目光,无声对视了好半晌,终究是他率先别开脸去,生硬道:“好,我明白。”
他怎么不明白?絮娘是一心一意要与他划清界限。
经此一番,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城门口,外头传来守卫的喝问:“什么人?深夜入城,所为何事?”
只听元棋不慌不忙回了句:“荣国公府。”
那守卫的语气顿时恭敬了几分,但仍按例要求查看马车。元棋一口一个“不方便”,只不肯应。
柳絮和齐昀各坐在一侧,中间隔着个楚河汉界。
她又不是什么逃犯,自然不慌,只安静坐着。
哪知齐昀忽然俯身过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不等她反应,人已被他拉了起来,紧接着腰身一紧,被他扣坐到了他腿上。
臀下大腿温热结实,男人身上的沉水香气息扑面而来。她恼怒不已,推着他胸口要起身,却被他紧紧箍住了腰身。
齐昀贴着她耳畔,低声道:“你若不想被人盯上,就搂着我的脖子,乖乖别动。”
此言一出,柳絮当即明白过来。她如今暗查张氏的案子,现在深夜入城,还是谨慎些好。
齐昀感觉到怀里的人安静下来,一双胳膊犹犹豫豫地伸来,虚虚环住了他的颈项。
温香软玉在怀,先前那点郁气彻底消散,他唇角微勾,眼生笑意。
他伸手从旁边矮柜里取出一壶酒,往自己身上洒了些,才懒声朝外道:“让他看。”
元棋闻声退开。
少年守卫走上前去,迟疑了一下,用刀鞘挑开了车帘。
暖光倾泻而出,一股淡淡的酒香也随之飘散。守卫抬眼看过去,登时面皮一热——
车厢里,俊美的公子哥儿歪斜坐着,一手拿青玉带把执壶,正仰头往口中倒酒,姿态风流狂荡。
他怀里还搂着个美人,杨柳似的身段,乖顺地坐在他腿上,脸伏在他肩头,看不清面容。
见他看来,公子哥凤目轻抬,漫不经心地睨来一眼,似笑非笑:“看够了么?”
语调轻佻,却暗含不悦。
守卫忙不迭垂下头,恭谨道:“下官并非有意冒犯世子,实在是上头有令……”
齐昀不耐烦地摆摆手:“能进去了么?我还急着回府。”
急着回府做什么,不言而喻。守卫心中暗骂真是个浪荡子,他先前还听人说齐昀这两年沉稳了许多,如今一看,怕不是底下的人溜须拍马编出来的。
他躬身拱手,后退几步,挥手放行。
马车从身边驶过的时候,他还隐隐约约听到,车厢里传来齐昀狎妮的轻笑,“喂我喝?好乖……”
守卫不由得摇了摇头,又腹诽一声“纨绔子弟”。
马车摇摇晃晃进城。
柳絮感觉走得远了,立刻要从齐昀怀里起身,可腰身仍被紧紧箍着,甚至察觉到她的意图后,还加重了力道。
她推着他胸口,恼怒道:“为何还不放手?”
二人近在咫尺,呼吸可闻。
齐昀垂眼望着她,忍了又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面上却是一本正经的歉疚:“对不住,方才我想着一会儿送你去见萼红秋的事,一时给忘了。”
柳絮忙坐到一旁,玉面浮红,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咬着唇闷声不再说话。
齐昀试着哄了几句,最后只得到柳絮的后脑勺。
他眸中带笑,搭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又继续好声好气地哄。
马车绕到大理寺后门的巷口停下,柳絮率先提裙跳了下去。
齐昀拿了个帷帽,紧跟着下车。
月色暗淡,不远处的大理寺后门挂着两只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齐大已候在巷口,见二人到来,向柳絮拱手一礼,便凑近齐昀低声禀报了几句。
齐昀听完,只“嗯”了一声,将帷帽戴在柳絮头上,低声道:“我带你进去,但不能耽搁太久,宋阭最多还有小半个时辰便要出宫了。”
柳絮应下,随他往大理寺后门走去。
因事先已打点过,叩开门后,二人顺利进了大理寺,七拐八拐,到了关押犯人的牢狱入口。
齐昀没有跟进去,柳絮由一名狱卒引着,一路往下,到了关押重犯的区域。
萼红秋和阿桑都是要紧人犯,又身负武功,故被单独关在甬道尽头的暗室里,厚重的铁门上开着一个仅供递饭的铁窗,外头落着锁。
狱卒说上头有令,不能开锁,只许这般探视,将铁窗拉开后便退到了一旁。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柳絮将手中的灯举高了些,才隐约瞧见两个人在角落里坐着。
她低低唤了一声,里头的人听出她的声音,旋即起身走了过来。
到了跟前,柳絮才看清她们的模样。
二人都穿着囚衣,头发披散,唇瓣干裂。
大抵是宋阭不想落下苛待囚犯的名声,萼红秋和阿桑身上都没受伤,只是一路被押解回京,到底瞧着都憔悴了不少。
阿桑原本圆润的小脸瘦得尖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显得更大,萼红秋看着倒还神采不减,只是脸颊也清减了许多。
她们都没想到柳絮会来京城,更不知她正在为她们四处奔走,三人隔着小窗,简短说了各自离开大漠后的事。
阿桑话少,一双黑白分明眼睛望着帷帽轻纱后的柳絮,似乎有泪光在闪动,唇瓣蠕动着,好一会儿才哑声说:“姐,你走吧,不要再来了。”
萼红秋到底是长辈,明白柳絮能深夜到此,定是有人相助。更何况,她确信自己八成不会死……毕竟她和阿桑可是太和的一步重棋。
而柳絮……
虽然什么都没问,也没明说,但她在棋盘上的作用,或许已不言而喻了。
萼红秋想到太和的凉薄,嘲讽地扯了扯唇角,眼底一片冰冷。
她对柳絮道:“阿桑说得不错,不要再来了。”
柳絮不解其意。可眼下怕隔墙有耳,有些话不好问,有些事更不能明说,最后只道:“不必担心我。”
旁边的狱卒在催促了,她匆忙道:“我先走了,总之我一定会尽力的,你们不要担心!”
狱卒刚要拉回铁窗,窗口里忽然伸出一只胳膊来,掌心按住了柳絮的肩膀。
柳絮一惊,顺着囚衣袖摆望去,对上了萼红秋那双黑沉沉的美眸。
“不要被推着走,凡事三思后行。”她嗓音沙哑,语带告诫。
在柳絮愣住的空档,萼红秋已经把手收回去,消失在了狭小的窗口。
阿桑苍白的小脸紧绷着,也低声说:“姐,不必担心我们,你自己要小心。”
铁窗被拉起,“咔”地一声落了锁,隔绝了视线。
柳絮心事重重地出了大狱。
天上星月共辉,清辉遍地。齐昀站在门边,正仰头望天,侧脸被月光勾出几分沉冷。
听见脚步声,他垂眼看来:“聊完了?”
柳絮颔首,轻声道:“多谢世子,让我能见她们一面。”
她不知道自己查的这些事到底能不能起作用,若尽力而为仍扭转不了局面,她和她们便是见一面少一面了。
齐昀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
二人并肩往外走。
巷子里的马车不知为何已经离开了,两个人沿着街巷,踏着月光和影子,静默往客栈的方向走。
柳絮一直在琢磨萼红秋和阿桑最后的话。
京城的深夜并非全然死寂,远处的秦楼楚馆彻夜亮着灯,丝竹管弦之声隐隐约约飘来,朦胧又璀璨的灯火像天边的星子,透着虚幻的热闹。
路过一处尚未打烊的茶馆时,里头传出伶人缠绵幽叹的唱腔:
“暗红尘霎时雪亮,热春光一阵冰凉,清白人会算糊涂帐……”
柳絮忽而站定了脚步,帷帽垂下的轻纱被风一吹,似水波轻荡。
齐昀疑惑地停下,垂眼看她。
茶馆窗纸上透出暖黄微光,柳絮的面容隐在轻纱下,叫人看不真切,那双隔纱望来的眼睛,也似雾笼清泉,朦胧疏淡,
“一直是你,在暗中引导我发现那些线索,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