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相拥
韩迟云满脸尴尬地别过头, 往江上望了望。
江面空阔,天高地迥,四下并无一艘船只。
没奈何, 只得又向汀洲看去, 见前方不远处有棵大树, 枝叶葳蕤, 倒是颇能遮风挡雨。
刚才是没注意, 现在注意到了之后,他便不想再让赵与念看到姚木槿。虽说对方只是个七岁孩童, 但到底是男孩, 韩迟云有些介意。
于是他先牵着赵与念的手,拨开面前丛生杂草, 将孩子带到树下, 为其寻了一处舒服地方,让他坐下歇息,而后又返回姚木槿身边。
姚木槿已经从蹲着换成了抱膝而坐, 就坐在原处, 一动不动, 努力装出一副“我不在乎, 我没事”的模样。
秋日的傍晚已是天寒气凉,江风很大,吹得姚木槿的双肩微微颤抖着。
“那边有棵树,树下可以稍歇。我瞧着航船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不如去那边躲一躲。这里江风太大,当心吹病。”
韩迟云站在姚木槿身后,低声说着。
“你先去,等会儿我再过去。”姚木槿答道。
她不想被韩迟云看到自己现在的窘态。
哪知话音刚落, 却见韩迟云行至身侧,弯下腰,将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头却转向另一边,道:
“路上荆棘丛生,把手给我,我带你过去。……你放心,我不看。”
姚木槿看着递在自己面前的那只玉琢一般的手,心底怦然一动。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手指,搭了上去,下一瞬,便被韩迟云修长俊逸的大手紧紧搦住。
他牵着她往树下走去。
他在前,她在后。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手牵着手。
哪怕这次牵手并非因为动情,仅仅是因为在这莽莽榛榛的汀洲,他们需要互相扶持而已。
但姚木槿仍然感觉得到,韩迟云与她相牵的那只手,很有力,也很缠绵。
二人手牵着手行至树下时,赵与念已经累得瘫在地上睡了过去。
韩迟云上前将孩子推醒,道:“太冷了,别睡,睡着会生病,再累也要撑住。”
赵与念低声应了,慢吞吞地爬起来。
韩迟云扶着他背倚树干坐好,之后又转回来,将姚木槿安置在树干的另一侧。
姚木槿抱膝坐在树下,看到韩迟云再次去往江畔,将自己身上那件淡蓝色的交领衫也脱了下来,并找了四根差不多长短的木棍,将衣衫撑开,支在了风里。
她知道韩迟云是在做标记,他的两位武侍都是很有本事的人,他们一定很快就能追过来,待看到这标记,就会知晓韩迟云在此。
倏尔又是一阵江风吹过,姚木槿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他们三人皆是突然跳江,身上既无火镰,也没有其他可供取暖之物。此刻,湿了水的衣裳被江风一吹,简直冷得钻心透骨。
姚木槿瑟缩着将头埋于膝上,在心里又把赵与念那小兔崽子詈了八百遍。
实在冷得不行之时,忽然感觉有人在身旁坐了下来,紧接着便是一只手臂伸过来扳住了她的肩。再下一瞬,姚木槿被那手臂的力量带着,猛然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说温暖,也不算多温暖,因为韩迟云也冷得够呛。
但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姚木槿忽觉周身泛起一股热浪,从后腰向着头顶冲腾而去。
这升腾的热浪让她几乎冻僵的身体,瞬间暖了过来。
韩迟云抚在她身上的手像一块冰凉的烙铁——他的手是凉的,可被他触碰之处却烙得发烫。
“别睡,睡着了会出事。”姚木槿听见韩迟云的声音沉沉地响在头顶。
她将脸埋在韩迟云胸前,肩膀偎着肩膀,她能感觉得到,韩迟云将环抱住她腰背的手臂,又收紧了一寸。
“韩大人……奴家好累,也好冷……”
她玩心忽起,像撒娇一样对他抱怨道。
“稍忍一忍,回到船上就好了。”韩迟云低声安慰。
“船什么时候来?”
“王逵是个聪明人,只要沿着江流,他一定很快就能找到咱们。”
“若是他找不到呢?我们会死在这处荒地吗?”
“莫要胡说。放心,不会有事的。”
韩迟云音声沉静,姚木槿的心瞬间便似小舟荡入港湾,没了风浪,惟余安稳。
也许是因为寒冷,她轻移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往韩迟云的怀里拱了拱。
她这一拱,两个人已经不是肩偎着肩,而是彻底变成身子紧贴身子,如同床笫之间,云雨之时。
她抬手,将手搭在他胸前,握住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湿淋淋的中衣。
韩迟云的身体猛然僵了一瞬,但须臾便松弛下来,他亦情不自禁地,将怀中女子抱得更紧。
良久的沉默之后,韩迟云突然问道:“你小时候在慈幼局过得可好?”
听韩迟云没头没脑问起小时候的事,姚木槿心里诧愕,可转瞬就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故意没话找话,只为了不让她睡过去。
或许是他的胸膛太过宽厚安稳,又或许是他的心思太过清白端正,姚木槿忽然觉得,在韩迟云面前,她什么都不用怕,也什么都可以说,反正哪怕她说了些胡言乱语的话,他也只会生生闷气,绝不会将她如何。
于是她笑着,偎在他怀里,用轻缓的语气说起自己的从前。
慈幼局对于姚木槿而言,就是她生命的来处。
那是救了她又将她抚养长大的地方,甚至比世俗意义上的“家”,更让人寄托无限情意。
她无父无母,姚乳娘就是她的“慈母”,而程金羽,则一直是“严父”一样的存在。
两位妈妈对她不仅有养育之恩,更是给了她无法言说的温暖,或许正因如此,才养成了她洒脱不拘的性格。
她发自内心喜爱慈幼局的一切,太希望自己的“家”能够越来越好,“家”里的孩子们都能幸福快乐。
有一次,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程妈妈,说希望慈幼局的孩子能再多些,大家天天一起玩,多热闹啊!
哪知程妈妈却笑着在她脑门上敲了个爆栗,回答说,这里的孩子越多,岂不就意味着弃婴和孤儿越多?
“慈幼局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没有孩子才好。”
彼时,程金羽望着屋檐下正坐成一排吃稀粥的可怜孩童,哀哀言道。
“也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在心里暗暗立誓,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事,我一定会为慈幼局尽自己的全力。”
姚木槿说起自己的决心时,攥紧了搭在韩迟云胸前的手。
程妈妈说慈幼局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对姚木槿这个孤女来说,那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哪怕已经离开了慈幼局,她也会用一辈子记得并感恩。
说完这些,姚木槿突然很想知道韩迟云的过去,她曾听孟夫人说过,韩迟云也是孤儿。
“韩大人,你的父母,他们……”姚木槿迟疑着开口。
原以为韩迟云可能不愿意说自己的身世,可谁知,他只是稍有迟疑,之后便对怀中女子娓娓道来:
“我父亲与伯父乃同胞手足,二人自小昆仲情笃。我三岁的时候,父亲因病离世,至五岁那年,母亲也撒手尘寰。父母膝下唯我一子,母亲去后,我被伯父接入相府亲自教导,一眨眼便是十五年。”
“你小时候在相府是怎么过的?”姚木槿又问。
韩迟云想了想,沉静答道:“晨起读书,日中进食,夜晚就寝。”
“这就……没了?!”姚木槿疑惑。
“没了。”
“每天都这样?!”
“若无旁事,便是如此。”
姚木槿简直震惊:“这日子过得也太无聊了!”
哪知韩迟云却摇了摇头,颇为认真地解释道:
“读书增益,进食果腹,就寝安眠,倒也并不觉无聊。世人皆喜声色犬马,却不知,那种虚靡的欢乐反而扰人心性,会让人变得越来越心胸狭隘,也越来越轻薄浮夸。心不定,才会意不宁,倘若一心安定,便可清静无忧。”
姚木槿蹙眉嘟嘴,嫌弃道:“怎么跟庙里的头陀似的……那你就没有别的玩乐么?你有玩伴么?”
“被伯父接入相府不久,沈老先生便带着如钧来了,平日里便由如钧伴我读书。那时候,圣人也常来相府小住,我也会陪圣人读诗经,放纸鸢。十岁过后去了国子学,国子学有斋舍和同窗,亦是欢欣。”
姚木槿撇了撇嘴,还是觉得韩迟云小时候的日子真是无聊的紧。哪像他们慈幼局的孩子,上树掏鸟,下河摸鱼,街上追狗(或者被狗追),门前赶鹅(或者被鹅叨),总之那叫一个其乐无穷。
倏尔又是一阵江风吹起,近旁半人高的苇草发出沙沙之声。
可这一次,姚木槿却不觉得冷。
她偎在韩迟云怀里,天为被、地为床,两个人宛如老夫老妻入睡前的私语夜谈,互相对彼此说着过去,也将自己的欢喜郑重地放入对方心里。
在这个荒草薿薿的艽野,也许四周还有蛇虫鼠蚁正躲在暗处窥视,可姚木槿却非但没感到害怕,反而觉出一种难得的温情。
她甚至隐隐希望,航船能来得慢些,能让她与韩迟云的亲昵再久一些。
她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额前,弄得她的额头痒痒的,像有小蚂蚁爬过。
从额头爬至心窝,又从心窝爬遍全身。
她明白,他们此刻的相拥只是为了取暖,不该有任何邪念、绮念。
但她却忍不住在心底恶劣地想,如果这时候,她突然搂着他的脖颈去强吻他,他会不会恼怒地将她推开?会不会气得面色涨红,骂她不知廉耻?
——她很想试试。
但姚木槿到底还算有良心,不做如此令人难堪的出格事,所以也就只是偷偷在心底想一想罢了。
赵与念倚在树干的另一边,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静,宛如不存在一样,也不知是不是又睡着了。
姚木槿懒得搭理赵与念,他睡着了最好,莫要来妨碍她被韩迟云抱在怀里。
“韩大人,我跟你说些有意思的事,你想不想听?”
她鼓起勇气,放肆地将额头抵在韩迟云脖颈处,侧脸贴着他的锁骨,缠缠绵绵地问。
“好,你说,我听着。”
韩迟云面带浅笑,温柔地回应着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