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号 加大 极大 字体
字体颜色 双击滚屏(再次双击停止滚屏)

韩大人今天为爱发疯了吗 第85章 奔赴

慕清明 · 历史架空 · 378 KB · 2026-08-24 22:32:54

第85章 奔赴

  七月初八, 炉中火,宜破屋坏垣,忌祈福安葬。

  清晨, 卯时初至, 四邻尚安静着, 两辆马车便已停在清河坊一户人家门外。

  前一辆是载人的油壁车, 后一辆则是装货拉行李的般载车。

  此刻行李诸物皆已装载妥当——其实也没什么东西, 不过三四木箧并几只包袱,内中皆是些书籍衣物。

  另有两名书僮并两名车夫, 候在车旁, 看样子一切都已收拾好,就等出发了。

  清河坊的这户人家极其神秘, 左邻右舍议论起来, 皆是一问三不知。

  他们唯一知道的是,这私邸十分气派,据说是韩相爷生前花重金置下的屋产, 可是却从来没见人住过, 一向都是静悄悄的。

  然而, 就在大约半月前, 这宅子里却突然住了人。

  那人极其神秘,虽说居于此地,但却从不出门,就仿佛被软禁了似的。

  街坊邻里对此虽是好奇,但毕竟跟已故的韩相爷有关,听闻近来韩家景况十分不妙,大家都怕惹上事儿,也没人敢去打听。

  可今日, 宅子里那人却淋着清晨的绵绵细雨,自己走了出来。

  似林山泊雾,如烟川云渰。

  书僮见韩迟云出来,赶紧上前为其撑伞,问道:“大官人,咱们这便走了?”

  “走吧。”韩迟云淡淡地应道。

  正待上车,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响起一名男子的声音:

  “——迟云!”

  韩迟云回眸,这便看到沈如钧身着墨绿公服,撑着一柄用旧了的油纸伞,独自沿着坊道,快步向他走来。

  待行至近前,韩迟云压低声音:“你怎来了?快回去,莫给人瞧见。”

  “我来送送你。”沈如钧说。

  听闻此言,韩迟云眼眶微微泛红。

  韩家在史温两家的联手打压下,几乎可说是一败涂地,眼下朝中大多数人都对韩家避之唯恐不及,幸灾乐祸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沈如钧却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亲自来送他,说不动容是不可能的。

  沈如钧去岁参加科考,果如他所料,一甲二甲皆无缘,但好歹得了三甲之首,赐同进士出身。

  因韩迟云曾答应过,不将他外放地方做选人官,因此,在韩辙的安排下,他得以留在临安,任国子监四门助教一职,官秩从八品。

  耳闻噼噼啪啪的落雨声,沈如钧与韩迟云并肩站着,一时皆有些恍惚,不知该说什么。

  湿热的水气黏在身上,竟比凛冽冬寒更令人难捱。

  沉默许久,沈如钧开口道:“迟云,无论如何,我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能留在临安。我原以为你去赣州不过权宜之计,可谁知现在……你却要去往那般蛮荒之地。”

  沈如钧神情和言语皆透着遗憾,细细听去,或许还掺杂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韩迟云轻笑一声,道:“不必谢我,你回吧。”

  话毕转身正要上车,却听沈如钧又道:“说实话,我对你很失望。”

  韩迟云的身体倏然一僵,扶在车辕上的手也顿住了——他在等,等着沈如钧继续往下说。

  “我真的对你很失望,”沈如钧轻哼一声,语气满是愤懑不平,“你去往平江府不久,温家长女就嫁给了史亭之。那史亭之算个什么东西?招蜂引蝶的浪荡子罢了,根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可他借着温家的东风,眼下却扶摇直上了。相爷薨逝之后,史温两家联合,铆足了力气打压你们韩家。尤其是那史亭之,恨不能将你踩死。”

  沈如钧越说越激动,话语逐渐透出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迟云,当初若是你娶了温家长女,恐怕这些事根本就不会发生!就算相爷不在了,就算那史鸿飞恨韩家入骨,但只要你是温磐的女婿,他就一定会保你,绝不会让你出任何事。只可惜,你竟然为了一个市井卖花女,把自己的前途,韩家的前途,统统都不要了,以至于现在沦落到去岭南做一个九品芝麻官的地步!你真是……太让人失望了……”

  韩迟云此番被贬广州,乃任广州别驾从事史。

  此官明面上是知州佐官,但实际上既无实权亦无职事,甚至无特许根本不得签署公事,其官秩为正九品,比沈如钧的从八品还要低。

  韩迟云背对着沈如钧,听着对方一声声的指责,却没有丝毫怒火或愧疚。

  他在这前路茫茫之中仍是朗然的,无论生死,他甘愿接受。

  他愿意为一人放弃所有,哪怕现在,他连那人也已失去,但这又如何呢?

  他这人犟得很,向来是做了就不后悔。

  依旧保持着背对沈如钧的姿势,韩迟云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我最喜欢的那两首诗吗?”

  沈如钧一愣,半晌,撇着唇角笑了起来,也不知是嘲笑还是苦笑。

  他想起来了,韩迟云最喜欢的那两首诗是——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前朝李唐时,刘禹锡因参与“永贞革新”而被贬为朗州司马,十年后,他终于回到长安,于是提笔写下一首潇洒戏谑的——“尽是刘郎去后栽”。

  岂料因言生祸,他再次被贬,这回甚至直接贬去岭南,做了连州刺史。

  万幸的是,岭南的凄风苦雨,他竟全都熬了过来。

  又是十数年后,再次回到京城,他亦再次提笔,写下了更为潇洒戏谑,甚至带了些挑衅味道的——“前度刘郎今又来”。

  那些贬他的人都已经死了,他还生机勃勃地活着。

  几十年的贬谪生涯,于他而言,尽是缥缈尘烟罢了。

  他不愧,亦不悔。

  韩迟云从容上车,车帘放下的瞬间,他忽然问道:“如钧,你有没有怀疑过,相爷根本不是因病薨逝?”

  沈如钧的面色“唰”地一下白了,隔着车壁,他看不见韩迟云的表情,但对方如此突然的问话却让他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你发现了什么?你回到行在的时候,见到相爷了吗?他对你说了什么?”良久,沈如钧反问。

  “见到了,但那时伯父已陷入昏迷,根本说不出话……伯母也是什么都不知道。”

  马车内传出韩迟云的叹息声,以及接下来,他镇定得令人后背生寒的话语:

  “如钧,我会查清伯父的死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不相信那般矍铄之人,会突然暴毙而亡……无论凶手是谁,我绝不会放过。……他们,一个也别想逃。”

  声音沉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凛冽,似亟待出鞘的龙泉太阿,未见其刃,已知其锋。

  恍惚间,沈如钧感觉自己仿佛看到了另一位“韩辙”——虽非亲生父子,可他们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劲力,却是如此相像。

  昔年,韩辙凭借一己之力从閤门祗侯一路向上,直到坐上平章军国事的宰执大位。韩辙能做到,焉知韩翌做不到?

  韩迟云屈指在车壁上敲了敲,车外仆从得令,知晓该出发了。

  “驾——!”车夫拎起缰绳,挥动马鞭。

  马车离开了清河坊。

  车轮撵着地面碎石,发出辚辚辘辘的声响,宛如一曲悲歌,但这悲歌才刚刚唱了个开头,谁也不知后面的调子会是如何。

  沈如钧站在原地,看着韩迟云的马车渐行渐远,眼中神情晦暗复杂。

  *

  此次贬官岭南,韩迟云只带了两名书僮和两名车夫,一行五人从清波门出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南行去。

  他们必须按照朝廷的既定路线走,不可随意更改,并且每到一处,还需拿着告身文书在当地驿所登记。

  轻车简从,不久便抵达衢州。

  至驿所安顿好行李车马,是夜,韩迟云与随行仆从在衢州驿馆下榻。

  衢州的夏夜与临安并无不同,若非要比较的话,大概只是衢州比不上临安热闹罢了。

  临安的夜从来都是喧嚣的。昔年衣冠南渡,北人南来,渐渐地,临安府的夜色变得比东京开封府还要热络。

  那些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渐渐就迷了眼,让人不思故土,让人“直把杭州作汴州”。

  韩迟云立在驿舍的窗牖旁,推开窗,仰头向天穹看去,那里挂着一弯上弦月。

  或许比上弦更丰满些,毕竟今夜已是七月初十,他离开临安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韩迟云感觉自己的心空荡荡地疼着。

  其实他并不畏惧,毕竟,他要去的只是广州,而不是连州、雷州。

  遥想当年,朝廷将苏东坡贬至儋州那般荒芜可怖之地,今日他被贬广州,已是很好很好。

  他心里的空和疼,只是因为,那里缺了一块。

  缺失的那部分是他这辈子最生动鲜活的部分,也许他的余生再无法感受到,那种明媚得几乎刺眼的生命力。

  因为那个洒脱自在、生机盎然的女子,已经不在他的生命里了。

  他不想连累她,遂亲手关上了她走入他人生的那扇门。

  他想,依她的泼辣脾气,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他。

  “吾与汝天涯两地,至此可相忘矣。”

  这是他写给她的那封信的最后一句,他确实是希望她能将他忘记的,如此一来,她的余生也许能过得欢悦些。

  夜深人静,草蛩的聒噪都已消停,十方世界都阒寂着。

  起露了,四下皆湿漉漉的。

  夏末秋初的夜,已经凉了下来。韩迟云忽觉有些冷,关了窗户,独自坐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

  手指碰到系于腰间的一样东西,韩迟云心头微动,俯身将那物从绦带上解了下来。

  那是一只香囊,便是姚木槿送他的那只。

  这香囊,韩迟云已经打开看过了,可现在,他再次将之打开,从里面取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字纸。

  纸上写着六个字——“韓遲雲,姚木槿”。

  这是昔年他在黑羊巷那间陋屋里,牵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

  他万万没想到,她竟然将这随手写下的字纸如此珍重地装进香囊,随身带着。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可这份爱,他终究无法回报。

  韩迟云弯下腰,将脸埋在膝盖上,双肩微微耸动。

  自离开赣州以来,他一直在为韩家的事奔走着,刻意控制着自己不要想她,可今时今夜,他独自坐在这阒寂如死的驿舍内,只觉一颗心痛不可忍。

  哭声被他死死地咬在唇齿间,唯有细微的哽咽,随着呼吸,回荡在陋室之中。

  也许,也会回荡在他的余生。

  他的余生不会再有她。

  也不知哭了多久,哭到整个人都有些神志不清的时候,韩迟云闭上眼睛,昏了过去。

  次晨,驿丞剧烈的拍门声将他惊醒。

  他拖着疲惫至极的身体,打开门,见那驿丞站在门外大呼小叫着:

  “哎哟喂,吓死末官了,末官还以为……还以为韩大人……”

  “还以为我自尽了?”韩迟云淡淡地接话。

  那驿丞挠了挠头,讪笑道:“大人莫怪末官有此忧虑,只是末官确实见过,有些人被贬往南边,还没过梅花岭呢人就没了。……读书人嘛,都是心高气傲的,受不得这些磋磨。”

  韩迟云从容迈步,走出驿舍,遥遥留下一句:

  “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没了。”

  今日乃七月十一,处暑,宜婚嫁迁居,忌伐木斋醮。

  驿馆外的马车已经套好,众人上车,继续向南。

  草叶上晨露未晞,天地也仍是雾蒙蒙的,湿热之感包裹着疲倦的灵魂。

  离开驿所没多远,马车外,书僮柏舟忽然叫了起来:“大官人!大官人您看窗外,那人好生眼熟。”

  韩迟云本是黯然地坐在车内,听得呼喊,这便打起车帘向外看去。

  前方草坡上站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身着嫁衣,手执团扇,头上戴着些庸俗的装饰物,披着晨曦站在草坡上,仿佛茵茵绿草中一朵恣肆绽放的野花。

  在看清女子是谁的刹那,韩迟云呆住了。

  待到马车行近,女子从草坡上快步走下,拦在马车前面。

  车停了。

  韩迟云手脚并用着从车上跳下,浑身剧烈颤抖,不可置信地望向眼前女子。

  他一步步向她走近。

  片刻后,他用沙哑悲怆的声音问道:“你是来与我道别的吗?”

  女子摇了摇头,面上漾起笑容,如同一场温柔又烂漫的梦境。

  *

  许多许多年后,韩迟云已经变成了鹤发鸡皮的耄耋老朽,这一生中的很多事他都已经遗忘,但唯独对那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晨露未晞的草叶,记得潮湿慵懒的天光,以及,那个明媚得令人驰魂宕魄的女子。

  他记得,她向他伸出手,曦辉落在她的掌心,像一片片金色的花瓣。

  人间不再下雨,他也不再下雨,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一直被金色的花瓣温暖着,而他也会紧紧抱住这朵只属于他的清光。

  他听到她说——

  她说:“韩迟云,我不是来与你道别的,我是来嫁给你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后记】我一直觉得,爱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稀有珍贵之物。就像书中借姚木槿的心理活动所写出的——“它是欲望、悖逆、贪恋和纠葛,是惊心动魄和欲罢不能,是浑身颤栗和泪流满面。”“惟有爱,能让人同时体会到痛苦和痛快。”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变化其实比“上价值”的宏观叙事更难把握,因为它过于细微,每一个节点都稍纵即逝,需要十分敏锐的感受力,以及不算太匮乏的人生经历,才能触碰到那柔软深邃的梦境。在如今这个略显冷漠的时代,我们往往能理解喊口号式的上价值,炫技式的华词丽藻,却理解不了细腻流淌的真情实感,甚至很多人对它嗤之以鼻。但没关系,无论能否理解,是否喜欢,感谢所有读到此处的读者,感谢各位的阅读和陪伴。感谢诸君一起见证了小啾和小韩从第一章 的“初见”到最后一章的“奔赴”,见证了故事中间他们每一次细微的情感转折。他们闹别扭,矫情,拉扯,发疯,直到最终走向彼此,修成正果。陈寅恪先生在《论再生缘》里面写过一句话——“聊作无益之事,以遣有涯之生”。我想,写故事大抵也是如此吧,在“无益”和“有涯”之间彷徨辗转,博弈抗衡。小啾和小韩之间,是一个不上价值、不讲大道理的故事。他们只是两个性格鲜明的凡夫俗子,有优点亦有缺点,在爱情之中痛并快乐着。倘若这个故事有那么一两处细微的情感波折曾打动过你,在你的心湖漾起涟漪,小啾和小韩都会因此而高兴的。再次感谢诸君,感谢各位支持正版的小天使读者,祝大家幸福,美满,快乐。

本文共86页,当前第86
章节目录    首页    上一页  ←  86/86    尾页    转到:
小提示:如您觉着本文好看,可以通过键盘上的方向键←或→快捷地打开上一页、下一页继续在线阅读。
也可下载韩大人今天为爱发疯了吗txt电子书到您的看书设备,以获得更快更好的阅读体验!遇到空白章节或是缺章乱码等请报告错误,谢谢!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