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郎君
一吻毕, 二人皆气喘吁吁。
姚木槿感觉脸烫得似要烧起来。她知晓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很狼狈,但她无暇顾及这些。
“你走,你再不走我真要动手杀人了!”硬撑着虚得不像话的语调, 姚木槿对韩迟云命令道, “我……我又不是没杀过……”
他仍将她困在怀中方寸, 强势地控制着一切。
说话时, 她的唇瓣屡次擦过他的面颊, 这般柔软湿润,杀人都没气势。
待姚木槿说完, 韩迟云站直了身体。
他比她高出许多, 她不抬头,便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和沉厚的胸膛。
此刻,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似潮汐涨落,呼吸亦如海风过境——姚木槿被困在这方名唤“迟云”的礁石上。
“又赶我走?我真走了你又捂着被子哭。”韩迟云旧事重提,哑声讥讽。
姚木槿脑子乱成一团麻, 没心情和他斗嘴, 只恶狠狠地威胁道:
“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韩迟云蓦地发出一声哂笑, 垂眸看着怀中女子, 看了半晌,放开她,向后退去。
姚木槿感觉自己腿都在发抖,为了不至于显得太怂,她偷偷用手抠着墙。
韩迟云又深深地看了她两眼,转身,走了。
听到房门关上的声音,姚木槿腿一软, 倚着墙缓缓滑坐在地,直等到心情完全平复,这才站起身,将门从里面落了闩。
她今日被韩迟云这般折腾,从身体到心理都累得不行,再管不了许多,锁了门,脱去婚服,摘落满头珠翠,瘫在床上。
明日要死就明日再说吧,反正今日还活着——这么想着,姚木槿“呼”地一下就睡着了。
次晨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姚木槿躺在柔软的被衾中,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说实话,连她自己都忍不住佩服自己心胸广阔,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焉。
然而,当她完全清醒之后,坐在床沿,忆及昨夜发生的种种,姚木槿的面色渐渐浮起红晕,似彤霞万里。
昨夜,韩迟云吻了她。
——强吻。
他究竟是什么意思?这吻又是什么意思?
难道他还爱着她?他竟是真的爱着她?!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要么是在发疯,要么就是故技重施,又在戏弄她,拿她当小雀子耍着玩儿——只是这回手段更加恶劣罢了。
此番二人重逢,从重逢第一面开始,姚木槿就觉得韩迟云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但她一直没想清楚,他究竟是哪里变了。
直到昨夜那个极为强势的拥吻,姚木槿至此终于想通,韩迟云这个混账王八蛋,变得更坏了!
疯子!
韩迟云就是个道貌岸然的疯子!
姚木槿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怦怦怦”地跳着,她抬手按在胸前,想把这莫名其妙的剧烈心跳按下去。
却在此时,忽听外面传来叩门声,紧接着响起一个女孩清脆的嗓音:
“姚娘子起了吗?我给娘子端热汤来。”
是青青的声音。
姚木槿赶忙应了一声,翻身下床,靸了鞋,跑去将门打开。
青青和莲莲并肩站在门外,手中端着水盆,拿着布巾、牙粉、刷牙子等物。
姚木槿不惯被人伺候,总觉得别别扭扭的,可那二人却说什么都要伺候她洗漱,姚木槿拗不过,最终只得依了。
洗漱完,青青端来朝食,伺候姚木槿用饭。
姚木槿确实已感腹中饥饿,也没再客气,三下五除二就把一碗红豆羹和一只烧鹌子吃得干干净净。
待咽下最后一口香喷喷的鹌鹑肉,她问青青:“韩大人呢?”
青青和莲莲对视一眼,皆摇头。她们只是在州衙伺候人的小女使,知州大人去了哪里,自然不会告知她们。
韩迟云究竟想干什么?!
用罢朝食,姚木槿在房内坐了一会儿,万千思绪凌乱如麻,最后实在坐不住了,起身出屋,往州衙大门的方向走去。
才刚行至二门,还没迈出内宅,就被立在门边的一名阍侍拦住了去路。
“姚娘子请回。知州大人吩咐了,让娘子待在内宅,莫要四处乱跑。”
“你们知州大人呢?”姚木槿问拦她的人。
那阍侍答道:“龙南出了一伙盗匪,行凶作恶,祸害百姓。知州大人前往龙南处置此事。”
江南西路多山,多山就多匪,姚木槿才来的时候就已知晓,城外那些山头上经常有为非作歹之人,占山为王,拦路打劫,地方官对此很是头疼。
“他什么时候回来?”姚木槿又问。
“这可不好说,娘子不如回房稍待。”
没奈何,姚木槿只得悻悻地回到她那间西厢,百无聊赖地等着韩迟云回来。
哪知等了一天,韩迟云都没出现。
倒是半下午的时候,姜大娘突然带着几个粗使婆子,抬了两只装得满满的大木箧进来,一箧是新衣裳,从内到外应有尽有;另一箧是日用之物,玩的使的,全部备齐。
“这些都是知州大人吩咐下来,让置办给娘子的。娘子眼下住在此处,若还缺少什么,只管跟我说,我立刻就去办。”姜大娘笑呵呵地说。
姚木槿愣愣地看着这些东西,愈发摸不清韩迟云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婆子们放好箱箧,陆续离去,姜大娘却非要坐下来跟姚木槿唠嗑。
“我竟不知,姚娘子与知州大人原是旧相识,如此可太好了。”
姚木槿堆起满脸假笑,心道我俩算不得什么旧相识,我俩只不过是有仇罢了。
姜大娘却没发现姚木槿脸上僵硬的笑,乐呵呵地继续说:“我看知州大人对娘子与旁人很不一样,大人至今尚未婚娶,娘子不若抓紧时机……将他……”
“抓紧时机宰了他?!大娘说得没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姚木槿眼前一亮。
姜大娘眼前一黑。
待姜大娘讪讪离去之后,青青和莲莲又来伺候姚木槿用飧食。
吃罢飧时已是日入时分,又伺候洗漱,之后又服侍着姚木槿换了身轻便干净的新衣裳,两个小丫头这便关上房门出去了。
姚木槿一个人坐在床边,忐忑地等着韩迟云。
等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坐在床边等人的画面颇有些诡异——这像什么?可不就像刚进门的新妇盼着郎君归来嘛!
姚木槿立刻跳了起来,在房内来来回回走了两圈,决定抱臂立于窗畔,气势汹汹地等着韩迟云。
站了一会儿又觉不对。
如此这般还是很像新妇待君归,只不过这回变成了郎君迟迟不归,新妇已从温柔平静变成了怒气冲冲。
姚木槿恼得直跺脚。
最终还是坐回了床边。
可她一直等到月上中天,寒蛩都已止了鸣叫,却连韩迟云的半个影子都没瞧见。
韩迟云今夜没来找她。
姚木槿心里已经乱成一锅粥,恼火地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蒙住头,睡了。
次日清早,姚木槿一起床就跑去二门那里,问那当值的阍侍,韩迟云回府了没。
“昨夜便回了。”
“他人呢?在哪儿?我有事找他。”姚木槿忿忿言道。
那阍侍笑答:“眼下正是橙橘丰收时节,知州大人的车驾一早便离开州衙,大约是去城外巡行了。”
依照惯例,每年春秋两季,各州府的地方官都要去往田间地头督促稼穑之事,有些地方有特殊的农耕活动时更是如此,譬如临安春上的采茶,赣州秋日的收橘。
姚木槿跺了跺脚,只能再次回到西厢房等着。
当夜,韩迟云还是没来找她。
再次日,姚木槿又去打听,这回说是贡水畔的城墙年久失修,浮桥亦多有损毁,韩大人亲自去巡视,安排修葺事宜。
复次日,又去打听,这回说文庙今日开讲堂,行庠序之教,申孝悌之义,韩大人亲赴文庙劝学。
哎哟喂,可把他忙的,一天天的脚不点地呢。
至此姚木槿终于恍然大悟——感情她这是被韩迟云幽禁了啊!
“韩翌你这混账东西!你有本事就出来!把我关在这儿,却又不肯来见我,算什么男人!”
回西厢的路上,姚木槿嘟嘟哝哝地骂了韩迟云一路。
姚木槿自认为是一位很会审时度势、享受快乐的娘子,既然韩迟云打算幽禁她,那好啊,她从今日起就乖乖躺倒,舒舒服服。
——何必为难自己。
她再也不会去问韩迟云的事,他爱来不来。
反正她在这府里不愁吃不愁喝,住得好也睡得好,谁稀得搭理他?!
他不来才好,省得看见他那张脸就生气!
聪明如姚木槿,很快就发现,只要她不离开州衙,她可以在内宅随意活动,没人拦着她,所有人都对她恭恭敬敬,甚至还问她“娘子有何吩咐”。
姚木槿轻笑一声,好,很好,既然如此,那就——
既来之,则享受之。
抱着这种想法,从那日起,姚木槿再没去问过韩迟云的景况,只自顾自地,舒舒服服住下了。
三日后的傍晚,姚木槿坐在内宅西花厅的茶案旁,兴致勃勃地对姜大娘交待着冬日瓶花如何水养之事。
姜大娘边听边“嗯嗯啊啊”地点头。
姚木槿想了想,又说城南有个野梅园,眼下冬寒渐至,园内梅花也该开了,可以派人去移几株梅花来养着。州衙的后花园空得很,不若让知州大人拨些银钱出来,买些兰竹之类的花草回来,将那园子打理一番。
“后园子那么大,却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太无趣了。”姚木槿对此颇有怨言。
“娘子怎么想的?”
“我想着,眼下梅花、墨兰、寒兰都要开了,趁时节,赶紧移几株来,待缓苗之后,正可点缀园林。梅花可孤植亦可多植,孤植要选枝干伸展的,最好是种在那口池塘边,花开时节梅色倒映在水面,可好看了;多植则枝杈不可太乱,要修枝剪干,苞太多的话,花就开不好。”
姜大娘笑道:“姚娘子在花事上颇有心得,有你在,过不了多久,咱们这儿就可以桃李满园咯!”
“要想桃李满园,那还差得远呢。让知州大人将他那些私钱拿出来,咱们在园子里种上梅花,花厅这里可以植些兰花,再搭配几丛湘妃竹,把这宅院打扮得青青绿绿的,那就好看了。”
姚木槿口中说着,抬手指着这里那里,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派头。
她这边说得高兴,压根儿没留意到身后有人来了。
姜大娘倒是听到了脚步声,刚回头就被唬了一跳——但见韩迟云已经站在花厅内,正静静地看着这边。
这妇人赶紧去推姚木槿,姚木槿扭头看去,未提防又是一头撞进了韩迟云深邃的眸子里。
她的心猛地紧张起来。
韩迟云冲姜大娘打了个手势,姜大娘意会,立刻弓着腰离开了。
她一走,偌大的西花厅内便只剩韩姚二人。
姚木槿极力按捺下心头紧张,拖着话音道:“哟,韩大人今日怎得有闲暇来此?”
韩迟云唇边浮着一抹浅笑:“我听说,这些时日,你每天都在找我?”
姚木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对自己这些日子天天去寻韩迟云的行为感到后悔不已。
为了扳回一局,她面上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幽幽道:
“是啊,奴家整日去寻韩大人,却整日扑空。韩知州是个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将奴家独自扔在此处,奴家正值桃李年华,身边却没有郎君相伴,实在是寂寞难耐呢。”
她故意用这种市侩无赖的腔调跟韩迟云说话,想从前,她每每如此,韩迟云总会被她讥得面红耳赤。
哪知不过短短一年未见,韩迟云的脸皮倒是厚了许多。
此刻他丝毫不见脸红,反而从容踱步上前,随手拉过一把椅子,紧挨着姚木槿坐下,将唇贴至她耳畔,压低声音道:
“姚娘子,郎君今日便是专为解你寂寞而来,你想怎么个解法,郎君全都奉陪。”
他贴得那样近,近至呼吸可闻,声音伴着气流淌入姚木槿耳中,又痒又麻。
霎时间,姚木槿浑身紧绷,甚至连脚趾尖都绷紧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