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自苦
令人扼腕的是, 韩迟云白挨了一簪子,最终也没看到那香囊里究竟藏着什么。
银簪扎进胸口的时候,他疼得眼前发黑, 动作也就迟缓了许多。
姚木槿一边尖叫, 一边趁他不备抢走了香囊。
韩迟云:“???”
随着姚木槿惊慌失措的喊声, 很快, 内宅的婆妇们尽皆被招了来, 继之就连承发房值夜的文书小吏也被唤来了。
银簪还扎在韩迟云胸前,鲜血不断渗出, 衣襟上鲜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韩迟云摆了摆手, 示意众人莫要惊慌,可他本人却是面色苍白, 脚步趔趄。
三五个文书小吏冲上前, 七手八脚地将韩迟云扶回了他自己的寝卧。
地方州衙并无专属医官,姜大娘火急火燎打发小仆去往胡氏医馆,将胡郎中请了来。
姚木槿没有跟去韩迟云寝卧, 只站在西厢门外, 倚着门扇, 遥遥听着那边的动静。
香囊被她攥在手心, 攥得那样紧,紧得骨头都疼了。
赣州的冬夜比起临安要暖和许多,但依然寒气深重,姚木槿站着站着,忽觉周身寒凉,忍不住抱紧双臂搓了搓。
又过了片刻,被姚木槿打发去正卧探问韩迟云伤情的小女使莲莲回来了。
“娘子,姚娘子。”莲莲跑得气喘吁吁。
“知州大人如何?”
姚木槿上前一步, 眉目间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莲莲拿手按在胸前,边喘边说:“胡郎中来看过了,说是只伤了皮肉,并未伤及心房,不碍事。胡郎中给大人上了药,已经走了。”
听到韩迟云的伤情并不碍事,姚木槿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她转身进屋去了。
次日便是腊月廿八,州府衙门的大小官吏皆已开始收拾文牍印鉴,陆陆续续停止办公,准备回家过年。
此事唤作“封印”。
直到过完上元佳节,众官吏回到衙门,开启新一年的公务,则被称作“开印”。
韩迟云昨夜受了伤,包扎过后却完全没当回事,今晨一早,别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放假回家过年,他却带着几名随侍出城去了通天岩。
姚木槿原想不闻不问,可终究按捺不住心内忐忑,又跑去前衙向贴书小吏打听。
这一问才知,前些日子,住在通天岩附近的百姓向州府衙门反应,说那边出了只吊睛白额大虫,已伤了数条人命。
韩迟云今日带人过去布置陷阱,打算在年节之前看能不能将之捉拿归案。
听闻大虫伤及人命,韩迟云却亲赴现场,姚木槿原本已放松的心又紧张起来。
她悻悻地谢过小吏,独自往内宅走去。
哪知才过了二门,忽见前面走来一名主簿。
此人名唤孙危,从前还在临安的时候便跟在韩迟云身边,协助处理文牍事务,算是心腹之人,眼下应是跟着一起来了赣州——姚木槿认得他。
孙危像是刚从韩迟云寝卧出来,闷闷不乐地,怀中抱着一样东西。
姚木槿定睛看去,竟是一条方团玉銙带。
这种銙带十分金贵。
其上所嵌皆金银玉石等物,象征着朝廷官员的身份地位,而孙危怀中那条,姚木槿瞧着十分眼熟,想了想忽然忆起——这不就是韩迟云带人去搅黄她婚事时所佩的那条吗?!
身子比脑子反应快,姚木槿一个箭步上前将孙危拦住,质问道:
“孙主簿,你拿知州大人的銙带做什么?”
孙危见是姚木槿,这便唱了个喏,道:“大人遣某将这銙带拿去兑坊。”
“他要将此物当掉?!为何?”姚木槿大惊。
孙危恨恨地咬了咬牙,嗔怨道:“也不知是哪个贪财没良心的,竟向大人索要钱财,大人一时拿不出那许多钱,无法,只能将这銙带当了。”
“谁向他要钱?要多少?”姚木槿愈发惊诧。
是谁,能有这等本事,竟能迫得韩迟云连自己的方团玉銙带都当掉?!
孙危却摇头:“大人并未告知究竟何人,某只知那人向大人索要一天一贯。”
一天一贯,好耳熟的数额。
姚木槿后背倏地冒出一层虚汗。
面上堆起讪笑,她忍不住替自己辩解:“谁不知韩大人乃相爷亲侄,相爷最是疼惜他。他们韩家有权有势,怎么可能连一天一贯都拿不出来?他莫不是在诓你?”
却听孙危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此事原不该向外人透底,但我知晓大人对待娘子与众不同,这便对娘子如实相告——大人已与相爷闹翻,眼下离了临安,可谓是虎落平阳,今非昔比。”
“究竟怎么说?”姚木槿愕然。
在孙危的娓娓解释下,姚木槿这才明白,韩迟云手头竟已至窘迫地步。
大宋官员的俸禄计算方式十分复杂,同人不同命,同官不同酬,京官与地方官的俸禄亦有着巨大的差别。
韩迟云任临安府少尹时,包括料钱、禄粟??、添支、公使、恩赉等诸多名头在内,俸禄可达一万五千贯之多,再加上他父亲留给他的各项庄产,确实可以做到挥金如土,一出手就能拿出一匣金叶子。
可如今他出了临安,做个小小的地方知州,俸禄不说砍半,简直就是一刀砍到脚脖子。
韩家的那些庄产田赀又全部在临安,一时半会儿根本到不了他的手里。
且他见赣州这边的底层小吏皆穷苦,便拿自己的俸禄补贴他们,遂使得他手中银钱愈发窘促。
现在又要他拿出一天一贯的所谓“工钱”,不得已,他便只能将自己的銙带当掉,以解燃眉之急。
孙危说完这些,又将那个胆敢勒索知州大人的“不法狂徒”痛斥几句,而后唉声叹气地走了,唯余姚木槿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她当然不会告诉孙危,那个向韩迟云狮子大开口的“狂徒”就是自己。
她回想着那日情景,这便想起,韩迟云当时确实是犹豫了瞬息,但很快就如同没事人一样,一口应下,看起来是那般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原来是打肿了脸充胖子!
当天夜里,打听到韩迟云回来了,姚木槿这便怒气冲冲地去了他的寝卧。
这是姚木槿第一次走入韩迟云的卧房。
环顾四周,房内除桌椅床榻等必备家私之外,靠窗位置还摆着一张髹漆螺钿书案,案上置笔墨纸砚诸物,内里还有一张小榻,榻上放着薰笼。
进门的墙上挂着一副远山秋水画作,画下设香几,几上置青釉鬲炉一尊,炉内篆字香烧。
房间的布置很简单,但却十分清丽雅致。
韩迟云坐在床沿,刚脱了衣衫,准备将包扎伤口的裹帘拆了,为自己换药。
药还没拿起,就听得房门被人猛地推开,发出一道刺耳声响。
姚木槿怒气冲冲站在门口,打量几眼房间,而后向床榻看去。一眼瞧见韩迟云裸着上身,吓了一跳,赶紧将目光移开。
韩迟云倒是处变不惊,从容地问:“何事如此动怒?”
末了又淡淡地补了句:“把门关上,进来说话。”
姚木槿感觉自己像是被韩迟云的话音给蛊惑了似的,听话地关了门,走到他身旁,怔怔地站着。
韩迟云却没再问她今夜来此有什么事,只低着头,自顾自地将由前胸缠至后背的裹帘拆了,露出银簪扎伤之处,拿起药膏,自己为自己上药。
确如胡郎中所言,伤口并无大碍。
但此刻伤处尚未结痂,周遭仍微微肿着,中间一道艳红痕迹,宛如烙印一样烙在白皙的身体上,也烙在姚木槿的眼睛里。
那是他握着她的手,刺下的伤。
姚木槿定定地看着,几乎可说是目不转睛。
韩迟云涂好了药,要为自己缠裹帘的时候却出了些问题——他看不见身后,因而绕在后背的裹帘弄得乱糟糟的。
姚木槿实在看不下去,这便出手帮他整理。
她的手指碰到他背部肌肤时,韩迟云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霎,但很快,他又恢复至淡然从容之态。
他半垂眼眸,等着姚木槿伶牙俐齿地出言奚落他。因为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霎的反应实在很好笑。
他被她的手指烫了。
可韩迟云等了半晌,姚木槿却是一言不发,只顾着整理他背后那几道早已平整的裹帘。
韩迟云稍稍转头向身侧女子看去,这便看到姚木槿也如他一般,半垂着眼眸,面上神情不知是羞还是怯。
韩迟云的心猛然惊动。
无法遏制的感情从心泉之下汩汩涌出,将他的灵魂淹没其中。
房内很安静,爱欲却震耳欲聋。
良久,他抿了抿唇,郑重地说:“姚娘子,我为娘子守身如玉,娘子何时肯嫁我为妻?”
姚木槿一愣,倏地将手收回,冷声道:“谁说我要嫁给你!”
韩迟云面上表情微微僵住,眉目之中忽有些凄然。
姚木槿转身走向数步开外的八仙桌,独自立于桌旁,与韩迟云保持距离,道:
“奴家今夜来找韩知州,是有正经事。”
“何事?”
韩迟云说着话,将搭在床头的衣衫拿过,穿好,起身向姚木槿这边走来。
望着他一步步逼近,姚木槿别开了脸,从袖中摸出一沓会子扔在桌上:
“这些钱,还你!”
韩迟云一看,那是他昨日派小吏给姚木槿送去的会子,作为姚木槿住在州衙的“工钱”,一天一贯,一共十二张,十二贯整。
“怎么了?不够?”韩迟云疑惑道。
姚木槿倏地冷笑一声:
“韩知州真是惯会自苦。明明自己也没什么钱,却还要为奴家挥金如土。呵,自己吃糠咽菜,弄到要将銙带都当掉的地步。这些钱,奴家可收不起。”
韩迟云微怔,半晌,低声问:“……你都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我知道韩大人没了行在的优渥日子,来到赣州这小地方,一切都不似从前,却还要在奴家面前打肿脸充胖子。你是在耍弄自己,还是在耍弄我?!”
姚木槿瞪着眸子看向韩迟云,只觉这男人端的是可恨至极,居然到现在了还在不遗余力地耍她。
韩迟云垂眸,与姚木槿四目相对,认真地解释道:
“我没有要耍弄你的意思,之所以没告诉你,是因为我并非全无所有,临安的庄产田宅都在,只不过山长路远,没办法换作银钱。”
“你知道我问你要一天一贯是故意的,对吧?”姚木槿叉着腰问。
“对。”
“那你为何要答应?”
“因为……”
韩迟云的喉结微一滑动,声音愈发沉郁感伤:“因为我想留住你,小啾,别离开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