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古道逶迤,
“你个孽障, 鸩杀生母、威逼生父、谋害弱弟,当初就不该让你活着,”裴国公气息奄奄, 怨毒之意滔天,“裴家最该死的人是你!”
裴衍停下脚步, 抬撵轿的太监也停下,巍峨皇城里的晨风带着盛夏的热气, 蒸炙着在场的每一个人,裴衍忽然觉得就这么让他死了,实在可惜, “我送国公爷一条性命如何。”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巧青白的药瓷瓶, 拇指轻轻一推, 瓶口便开了, 一缕幽香缓缓透了出来,“母亲的回春堂汇集天下名医, 珍藏奇珍异草, 国公爷舍得下这累世勋贵的名声, 家财万贯的荣华?”
裴国公褪去那副目恣欲裂的神色,颤抖着手指,“你会有这般好心?”
“自然没有, ”裴衍收拢掌心, 连同裴国公渴望的生机一道收拢于股掌之间, “不过是叫你明白, 你的性命,你妻儿的性命都捏在我手里,国公爷最好想清楚,该向我坦白什么。”
裴国公盯着他的手, 呼吸急促,胸中涌过一阵一阵的剧痛,“我若说了,你当真会放过三郎?”
裴衍唇角抿起,就不该和蠢货说话,他抬脚就走。
裴国公急得两眼一黑,“我说!我说!”
“昔年,花灯节下,鹊桥边上,先长公主见到的人不是我!”
裴衍闻言,不可置信地回头。
裴国公心知大势已去,太子爷卸磨杀驴,他何必再替人遮遮掩掩,遂将十数年前的旧事一一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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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日光穿过雕花窗格漫洒锦绣闺房,锦衾纱幔垂落生静,瑞兽香炉熏香嗳嗳,满屋华光温润,一派静谧金玉模样,阿娇依旧在红纱帐里躺着,身体疲惫无力,心想提剑杀人。
清和一直候在落地罩外,听着床榻上呼吸声变了,轻手轻脚上前,挽起层层纱帐挂到两边的金钩之上。
刺眼的日光一下子落了进来,阿娇皱眉,拉过衾被将自己埋进去。
“姑娘,该起了,”清和语调温柔,“大郎君出门前吩咐了,不可过于贪睡。”
“他的话是圣旨吗。”沙哑嗓音自衾被下露出来。
清和伸手轻柔地剥开软被,露出颗毛茸茸的脑袋,“姑娘不要混说。”
阿娇眉眼很倦,还带着些未褪去的薄红,唇瓣亦是红肿着,瞧着颇为我见犹怜。
她睁眼瞧着外头的日光,望着那棵在光里摇曳的橘树,竟生出恍如隔世的错觉。
没什么胃口,略吃了一两口便在树下的躺椅里歪着,盛夏的橘树,清冽混着微甜,好像和青云山时没有分别,于是她一直看着这棵树,不想理会这个疯癫的地方。
从前在青云山时,她喜欢酿酒,但鲜少喝,不是不爱饮酒,而是她酒量不佳,不过三杯便天旋地转、昏昏睡去,可今日除了醉酒,已经无事可做。
恍惚间她走在了青云山的古道上,天边是将散未散的落日余晖,远山重峦绵延不尽,晚风卷着山花草木的清香徐徐吹拂她的面颊。
她背着竹篓,眉眼嬉笑,蹦蹦跳跳倒着走路,他们没有谈论前程、功名,也没有相见不识、欲言止的眼泪,就像曾经无数个稀松平常的傍晚。
她说山脚的徐大娘最近开始制甜糕,每次见到她都会请她品尝,说起她最近做的离奇梦境,她新得的药草,他会笑着听,但很多时候,他也有很多话要说,说县令养了外室,猜测那孩子不是县令的,说做饭和尚最近伤心,怕是炒菜时把眼泪都洒进去了,整的菜齁咸。
两个人一路讲一路走,脚步轻盈,脑袋空空,一直讲到精疲力竭,月亮弯弯挂树梢,他送她进门,两人在门口挥手道别,并不用担心下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因这就是最寻常的生活,明日他依旧会来,而她也不会离开这个院落。
古道逶迤,你我长青。
阿娇笑着和他挥手,明天见。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头上被什么扎了一下,阿娇倏地从梦里醒来,看到身旁坐着一个人,他正拿着几支花,手指灵巧地编着花环,嫣红繁花绕青枝,编好后往阿娇头上比划了下,像是终于满意了,将花环戴在她头上。
是一扎。
她眯着眼冷冷看他,新仇旧恨齐齐涌上心头,一怒之下她站了起来,只见她身形摇晃,两眼一黑,扶着什么才勉强站稳,偏生那禽兽没忍住漏出几声笑。
“无耻!”
她将花环扔到他脑袋上,扶着清和的手快步离开,仿佛多呆一秒都会沾染上晦气。
他的额头划过一道红痕,裴衍摸了摸,倒也不恼,对着落荒而逃的人说道:“这是又有力气跟我闹了?”
阿娇脚下一顿,回身匪夷所思地瞪了他一眼,脚步飞快溜了。
裴衍哼笑一声,起身在她方才躺过的软榻躺下,拿起那盏未饮尽的酒杯,仰头一口饮下,辛辣灼热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调笑的轻松神态落了下去,眸底的愤懑、阴戾眨眼间就浮了上来。
裴国公还是死了。
死在太初殿外。
裴衍拿着他怀中的那封陈情疏,进太初殿的东暖阁面见陛下,此事发酵到这个地步,最后一步便是用他自己的命去搏一份公道,为他的母亲要一句公道。
“陛下明鉴,东南倭寇为祸多年,究竟是敌寇凶悍难平,还是朝中有人借海防之故中饱私囊、暗蓄私兵?”
“裴国公罪该万死,臣不敢为父辩白,可他人微言轻,不过蝼蚁一枚,真正祸乱朝纲、窃弄权柄者另有其人,陛下难道当真要再纵容下去。”
一旁的大监听到这等悖逆之语,早已颤抖跪下,裴大郎君泼天的胆子,这是要动摇国本啊。
陛下两鬓斑白,似比他回京之时更苍老了,耄耋之年的垂暮之感在金玉绫罗里愈发沉重,浑浊的眼珠看着跪在脚边的裴衍,老态龙钟里压抑着帝王之怒。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裴衍抬头,直直看向上座的陛下,“臣言语失当,冒犯天颜,但母亲自小教臣,男儿立世当顶天立地,不畏生、不畏死,亦不畏权,故而臣今日,生当死谏!”
裴衍长得很像他的大公主,眉眼间都是一样的决绝与锐意,陛下恍惚间想起很多年前她递了帖子进来,说裴国公府的海棠花开了,要请他赏花去。
那时他已有半年不曾见过女儿,就连除夕夜宴合家团聚的日子,公主都不曾进宫,皇帝知道女儿是要与他生分了,故而刚接到这请帖,立即摆驾裴国公府。
那日的天好像今日一样的晴暖,小人儿还在院子里练剑,不像今日跪在他脚边,咄咄相逼。
他的大公主就坐在树下,看到他来了,像她小时候那般,唤他,“爹爹。”
自从成婚后,她就不再这样叫了。
那日午后,两人坐着一道饮茶,看小人儿练剑,临走前,她已经站不起来了,只是抓着他的一点衣袖,泪盈满眶。
“爹爹,衍儿日后若是有错,求爹爹开恩,留他一条性命。”
当晚,他的女儿就去了。
如今,他看着自己手边的衣袖,安安静静地落在明黄引枕上,人生终年,再无人会拉起他的衣袖,嗲声嗲气地唤他“爹爹”。
他心中一痛,良久后才开口。
“衍儿,此事只到裴国公为止,朕老了,只有一个太子了。”
“陛下难道要将这万里河山托付给——”
“裴衍!”
陛下一声怒喝,气敌千钧,震得殿中诸人心头一凛,都说君王一怒,伏尸百万,陛下年轻时亦是提枪上马的骁勇儿郎,如今虽年迈,气势依旧不减当年。
裴衍双手握拳,骨节泛白,一口铁齿铜牙咬得血肉淋漓,终究伏下身去。
“陛下,臣知罪。”
入夜后,三皇子急匆匆便装易服登了兰台院的门,彼时裴衍正独自一个人用饭,见殿下来了,着人添了一副碗筷。
殿下无心用饭,“今日国公爷遭刺杀致死,陛下雷霆大怒,连大朝会都免了,到底发生何事?!”
“早年太子授意国公爷侵吞江南水军粮饷银钱,如今事情败露,太子痛下杀手。”裴衍言简意赅。
“那我怎么听说国公爷是毒发身亡的?”
裴衍搁下玉箸,端过茶水漱口,一应人等退出后,裴衍递过去一封信函。
三殿下一目十行,“是杨氏下的毒?”
当日杨氏收到一封密函,上书:若要世子平安归家,明日一早务必将此药予国公爷服下。
杨氏惊惧不已,立刻去寻国公爷,却在近书房时生生止住脚步。
书房内,妾室正在给国公爷捶背。
她只有三郎一个儿子,裴国公却有那么多的姬妾,他虽盛年已过,难保不能再有子嗣,可她不可能了,是要当一个色衰爱驰的失宠怨妇,还是守寡却有儿子依仗的国公夫人,杨氏掉转了脚步。
国公爷死后,杨氏也被抓去内狱,只是临行前,儿媳许清淮以为婆母整理衣物为由,和她说了几句话。
“国公爷犯下此等滔天大罪,陛下雷霆之怒裴氏抄家灭族只在一瞬之间,好在大郎君大义灭亲、堂前告发,往后三郎是死是活不过大郎君一句话。”
“国公夫人进了诏狱,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大郎君都已打点好了,望夫人以三郎性命为念,一路好走。”
杨氏心如刀绞,半生筹谋,最后竟落此悲惨下场,她想起那日她去诏狱见许氏,临走时许氏冷笑,说她们这些人,一个都别想跑,她不过先行一步。
如今想来,不过数月之间,她竟也走到了这境地。
“听说杨氏进了诏狱,一番严刑之下,吐出是国公爷宠妾灭妻,杨氏心生不忿,才下此毒手,”三皇子不信这等说辞,“早不下手晚不下手,偏偏是今日,裴衍,你说是不是有古怪。”
“听说裴府三郎前些日子失踪了?”
“倒不曾听闻,”裴衍道,“殿下怕是错了重点,此番陛下明知太子是幕后黑手,却依旧要保下太子,三殿下难道不应该自省,为何您如此不得陛下欢心?”
这骂的猝不及防,三殿下隐晦地睨了他一眼,心知此人有事瞒着,但话都说到这儿了,显然他不会坦言相告了。
三皇子知情识趣,换了个话头,“这裴国公府一日之间成了无主之家,大郎君可要回去主持大局?”
裴衍望向漱玉斋的方向,“自然是要的。”
殿下走后,裴衍招来管事问话,“明日回府,一切可都打点停当?”
管事回道:“禀大郎君,五日之前就已陆续打点,均已准备停当。”
裴衍“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管事微微抬头飞快瞟了一眼,心思活络道:“已到亥时,郎君不若去漱玉斋歇息?”
那人还在气头上,怕是去了也要被打出来。
但他转念一想,管她生不生气,那也是他歇息的地方,他就是要去见她,要和她躺在一张床上,搂着她一起睡觉。
作者有话说:
往后我尽量晚上10点更新哈,零点更新太影响睡眠。
另:46章app上是解锁的,网页上还是锁着的状态,不懂了,随便晋江吧,已经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