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开装
火越烧越猛, 裴衍赶到时,血红的火情已吞没整间医馆,甚至往两边的铺子蔓延。
裴衍勒停骏马, 一时间简直头昏目眩,滚烫的热潮一波接一波, 五年前的噩梦再一次在他面前重演。
山岳崩于前而色不改的裴衍几乎是跌下马去,双脚双手都在发软, 一旁的裴璨道:“大郎君,属下方才听说,有一波恶匪砸店, 强行要带走阿娇去诊病, 方才匪徒骂骂咧咧往天水街追去了, 咱们循着这方向定能找到姑娘。”
大郎君一对上那小妖精就要昏头, 瞧着方才竟不管不顾要往里冲,裴璨有预感, 过了五年的太平日子, 裴国公府又要闹起来了。
裴衍吩咐人灭火, 又重新上马,往天水街方向追去。
却说阿乔一拖三逃命狂奔,小的小, 病的病, 四人没能跑多远, 均扶着墙气喘吁吁, 她才反应过来,匪徒要抓的人是她,得分开跑才行。
“你们仨...先去我家。”阿乔想了想,她家也不安全, 雪娘没有家,知春家早被毁了,四个大活人竟然没一个有家能回的,这凉州城真是要了老命。
“匪徒估计很快就追来,咱们分开走,你们仨拐道走云水街,我走天水街引开他们,再绕路去许宅。”
知春害怕地摇头,这一路上说不准就有流匪,许宅还远得很,她拖着一病一小,连连摇头,“不行,不行,我不行,我跑不动了。”
阿乔把麦禾往她怀里一丢,“乖,医馆咱也回不去了,只能往前走。”
知春抓着她的手臂,泪眼朦胧,“乔姐,我,我害怕...”
阿乔推着三人往前走,“没事,怕也往前走。”
正说这话,就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四人均是僵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追,追来了?
“跑!!!”阿乔率先反应过来,抱过麦禾,拉上雪娘又开始狂奔。
但两条腿的岂能跑过四条腿的,不多会儿,骏马轻而易举地追了上来,“你们跑什么?”
叶太初策马冲到四人面前,挡住去路。
惊魂未定的四人齐齐抬头望着马上的人,肩膀一塌,大大喘出一口气,“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
“方才有人跑来说医馆被人砸了,让我赶紧去救人。”叶太初着急,骑着马就赶来了,他伸手向阿乔,要拉她上来。
一匹马,载不动五个人。
阿乔先将泪眼汪汪的麦禾放到了马背上,转头瞧着病怏怏的雪娘和知春,犯了难。
知春挪到她身后,“我...我要跟你一块儿。”
叶太初不等她们选择,道,“马给她们仨,我陪你一块儿。”
使不得使不得,叶太初是他们叶家的宝贝金疙瘩,倘若擦破点油皮,叶大爷怕也要杀过来了。
“别别别,”阿乔果断拒绝,“你能照顾好这俩,就帮我大忙了。”
谁知这头正推人上马,蜈蚣脸就带着人赶到了,前后夹击,瓮中捉鳖,他得瑟地扛着刀,嚣张大笑。
“你倒是跑啊,还来了个富贵小白脸!一道绑了换钱!”一声令下,小弟们一拥而上。
阿乔猛推手脚无力的雪娘上马,又踹了一脚知春,“快快快,快跑!”
麦禾吓得大哭喊“娘亲”,叶太初抽剑要耍他那三脚猫的功夫,知春腿一软跌坐在地,哗啦啦流眼泪,更别提出气多进气少的雪娘,一派混乱。
阿乔头疼地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神机妙算如诸葛亮都只有一个阿斗,她有四个。
四个。
还挣扎什么呢,准备投胎罢。
阿乔也不推雪娘上马背了,也不催知春了,脱力般坐在地上,看着愈来愈近的匪徒们。
蜈蚣脸邪邪一笑,露出一口参差黄牙,臭气熏人。
他提起长刀挑起阿乔的下颌,“小娘子长得这么标志,跟老子回去快活快活!”
阿乔赏了一个白眼,并不理会。
“嘿!还敢瞪我。”
蜈蚣脸调笑着探头,凑近她的脸颊,“好香啊,你擦的什么——”
话音未落,忽来一支凌厉的穿云箭,尖鸣刺耳如裂帛,箭势奔雷般迅猛,一举贯穿蜈蚣脸拿刀的右肩。
尖锐的惨叫声震颤半空,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长刀落地,蜈蚣脸捂着肩膀踉跄跪倒,“哪个孙子敢射爷爷我!!!”
英雄啊!
峰回路转,阿乔神魂未定、感激涕零,转头看去。
只见一匹黑棕骏马疾驰而来,视线往上,足蹬描金乌皮软靴,一身雪青暗金线缠枝莲骑射袍,腰间佩鎏金兽首玉带,刚想赞一句英雄好俊好英武的身段,真是美姿仪、着华服,再往上一看,就对上了那双风流蕴藉又不失凌厉的双眸。
阿乔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裴衍信马由缰,缓缓走近,可双眸紧紧地锁着她,一眨不眨,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沉郁和悲欢。
他细细地用视线描绘眼前人,这个站在轻柔春风里的人,褪去了十七八少女时的娇憨稚气,眉峰清浅舒展,眸若秋水婉转,鼻梁秀挺,樱唇温润,一张脸愈发清丽绝伦,身段更较从前丰盈秀美,好似每一处都生得恰到好处,都恰好生在他的心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五年了,阿娇。
高头大马上的裴衍眸光似要吃人,阿乔被看得一哆嗦,她低下头去,无语凝噎。
凉州离京城数千里地,这也能碰上?
蜈蚣脸还在污言秽语,“小娘们还他|妈挺招人,一个接一个地来,你这身板受得——”
裴衍立刻抽箭搭弓,手腕下压拉满弓,冷眸一敛,锋利箭镞挟劲风,正中其咽喉,截断其污言秽语。
蜈蚣脸双目瞪圆,张着口,难以置信垂眼看向颈间透出血光的箭杆,死得猝不及防。
匪徒小弟们等被此狠辣之举吓得当场下跪,纷纷扔了长刀求饶。
阿乔闭上眼,瑟瑟发抖不敢看,生怕下一支箭就要扎她身上。
叶太初也是心神震颤,瞧着阿乔不对劲,“没事吧?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裴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们,眸似虎狼,一言不发。
胸口戾气翻滚,紧了紧手中的长鞭,有力的手臂上泛起道道青色脉络。
想长鞭揽腰将人带入怀中,就此抱着人回京城,让百八十个丫头婆子跟着她,哪儿都不让她去,就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此等汹涌澎拜的渴望,压抑了五年,夜夜孤枕之时他这样想,列班上朝时他也这样想,来时路上亦是这样想,简直要疯魔了,如今活生生的人就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只要一伸手,只待他一伸手。
裴衍忍耐许久,转过头去,闭眼压抑片刻,再睁眼时,已是一副平静模样,轻松翻身,下马。
阿乔立刻后退一步。
裴衍见状,没有再上前,用着克制又平静的语气道,“西北战事吃紧,我途径此地。”
怕她觉得生硬,又放缓轻柔了语调,“可有伤到?”
阿乔不解他这副形容,摇了摇头。
真是路过?
一阵清风拂来,衣袂轻扬,松散发髻滑落几缕青丝,被风吹着,掠过莹白面颊,在粉唇上来回轻蹭。
被蹭得心乱的人眉尖一挑,攥了攥手心,袖手旁观,像个端方自持的清冷公子。
阿乔试探着道完谢,见此人并无出格举动,立刻转身离开,不成想裴衍又开了口。
“我送你回去?”他顿了顿,生疏又委婉地加了两个字,“好吗?”
阿乔仿佛大白天见了鬼,抬眼飞快地瞟了一眼,确认此人的确是那个不听人话、不说人话、专断霸道、强抢民女、强人所难、罄竹难书的裴大郎君。
阿乔眉头微皱,难不成五年过去,他终于变成个正经人了?
变成个好人了?
她暗自忖度一番,不可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但又转念一想,或许是这些年他想通了,曾经那股偏执的占有欲随着时间化解,两人如今就似旧友般一笑泯恩仇?
阿乔忽地抖了一抖,大白天还做上美梦了,他这种人,不可能改的。
“可是冷了?”
裴衍下意识抬手,伸手想要拢人入怀,但不知为何又克制地顿在腿边。
阿乔连忙婉拒:“大郎君公务繁忙,我们自己回去就好。”
裴衍虽失落,却并未显露,颇为君子地应道,“好。”
这着实不对劲,不对劲,阿乔赶紧转身走向她的四个阿斗。
阿斗们一个个都瞪大着双眼,不知阿乔与那位玉面郎君到底是何关系,叶太初身为男人,更是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感,他抬眼看向远处站着不动的高大男人。
裴衍正暗自咬着牙,眼睁睁看着阿娇走远的背影,心中如有蚁虫啃食,又麻又酸。
远远候着的裴璨瞧着两人好似说完话了,一挥手,十位轻骑上前,收拾了那窝乌合之众。
裴璨歪着头不解,本就是捉人来的,如今寻到了,又轻飘飘地让人走了?
裴衍盯着阿娇的身影,淡淡道,“看看就好。”
裴璨眉间一挑,大白天听到鬼话,这还是他家英明神断、睚眦必报、想要就要得到的大郎君吗?
裴衍又指着牵马走在阿娇身侧的男人,冷声,“那癞蛤蟆是谁?”
对嘛,这才是他家大郎君嘛,心胸开阔、人淡如菊什么的,一点都不像他。
“听说是凉州城里的乡绅之子,前儿刚捐了个芝麻官儿,阿娇一到凉州,两人就认识了,”裴璨顿了顿,“听说思慕阿娇,一直想要迎娶。”
裴衍双眸眯起,凛凛冷光乍现,瞧着叶太初低头听阿娇说话的讨好样,心头火起。
“要不我今晚将人了结了?”裴璨问道。
裴衍没有首肯,翻身上马,准备去收拾陕西一众文武官员,一场病疫就让凉州城破败至此,百姓人人自危,他们的官儿当得未免也太轻松逍遥了些。
他拉着缰绳,瞧着那一行人拐弯,消失在视野里,才调转马头,“派人远远看着阿娇,不许让她察觉,否则提头来见。”
“是!”裴璨应道。
阿乔领着人回家,一路上沉默不语,反反复复琢磨着裴衍方才的行径,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叶太初将马拴在门外,见阿乔呆呆坐在院子里,问道。
知春烧了一壶热水,泡了茶端出来给大伙儿压压惊,好奇道:“乔姐,那俊秀郎君是谁啊?”
凉州城里的男子多粗犷,肤色偏黄,她头次见到面容如此俊俏的男子,芝兰玉树、风姿卓绝,骑射功夫更是一绝,着实令人心折,“他是大官儿吗?瞧着带着好些人呢。”
阿乔捧着一杯热茶,白汽蒸腾着她姣好的眉眼,半晌后道,“是个大官儿,咱们惹不起,往后一定要绕道走。”
骤然与旧人相遇,她刻意遗忘的那些过往死灰复燃般一幕幕在她脑海里跑过。
当年她离开京城时,曾动过一瞬的念头,东南寻天白哥,可也不过一瞬就被她按了下去。
她想要的生活,他们一起憧憬的桃花源般的日子是不存在的,彼此的命运就像一个交织无解的环,若她没有遇见裴衍,她早已是青云山上的一抔黄土,等不到与天白哥在京城重逢,可也正因为裴衍,他们没有在一起的缘分。
但各自都能好好活着,便也很好。
至于裴衍,听闻他早已娶妻,恩爱非常,观其今日做派,想来应当不会拿她如何。
人都是往前看,往前走的,没人会愿意一直在泥潭里打滚。
“乔姐,咱们医馆没了,城又封了,咱们往后怎么办?”知春道。
裴衍虽私德有亏,但理政办事却向来沉稳可靠,既有他坐镇,这凉州城就有救了。
“放心,”阿乔一口饮尽茶水,“官老爷来了,会好起来的,医馆没了,咱就再建一个。”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