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翌日醒来时, 窗外又在下雨。
有一群鸟雀聚在屋檐下躲雨,被桑芜推窗的动静惊到,顿时在檐下飞作一团, 见没有危险, 便又试探性地挨个落了回来。
正端着一个托盘进来的闻人彧瞧见,问:“醒了, 身子可有不适?”
桑芜醒来时腰腹虽有些酸软, 别处却还好, 应当是被上了药, 所以没觉得难受。
但是想到昨夜自己那样莽撞,她就想捂脸。
闻人彧见状轻笑, 招呼道:“过来躺下, 我给你揉一揉腰。”
从前他也会这样贴心, 桑芜知道他按得很舒服,没忍住依言照做。
只不过今日按得不怎么正经, 桑芜努力将头埋在被子里没出声,因为太舒服所以没能及时制止,可没想到, 身后的人按到一半却停手了。
“我想看阿芜自己弄。”
桑芜急得想哭,爬山爬到一半, 不上不下的,实在叫人难受极了。
但是闻人彧这会儿一点也不善解人意了, 他仿佛看不出桑芜有多难受似的, 就兀自去帮她按腿了。
最终, 桑芜美眸含泪,还是没忍住,咬着唇学着自己动手, 闻人彧见状又开始热心地教导她。
见她做完,严厉的闻人先生觉得她的功课做得不怎么叫自己满意,于是决定亲自再教她一遍。
只是教学的器具换了。
窗外恼人的雨声成了最佳的遮掩,檐下的鸟雀没忍住好奇地从窗沿上跳进来,瞧了一圈,见没有吃食,又兴致缺缺的飞走了。
雨短暂停歇之际,牧沣带人赶到了谢府门前。
一行穿着蓑衣斗笠的轻骑兵围在大门口,压迫感十足。谢家很快敞开大门将牧沣请了进去。
“将军是问七郎吗?他自从淮阳赴宴回来便病了,这几日都未曾出过房门,恐怕不宜见人。”
牧沣眼神凌厉,他没有收着浑身压迫感十足的戾气,问:“还不知是何病,我也好帮忙寻一寻大夫。”
“这,这怎使得?七郎只需好好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既如此,那就带我去瞧瞧他吧,我与他此番赴宴也颇有些交情,离开时不见他,还当他出了事,此番千里迢迢赶过来,世叔好歹叫我见见人才能安心。”
谁跟你有交情了!接待的谢家三叔心中直骂,他一介文人,怎就叫他来接待这蛮不讲理的兵痞!
围了人家的府邸都这般理直气壮!
气氛一时僵住,过了片刻,谢三叔似无奈地叹了口气,才道:“我就实话同将军说罢,七郎其实并未归家,听他来信,似乎是要去桐江小住一阵,还不知七郎是如何得罪了将军,有不对的地方,我代他陪个不是,望将军看在我谢氏一族的薄面上,不要与他太过计较。”
牧沣冷笑:“世叔言重,他既不在,我便改日再来。”
如果不是为了桑芜名声着想不好将夺妻之事摆到明面上,他早就以此为由直接对谢家出手了。
一行人又出了谢府,江叙问:“可要去桐江?”
牧沣点头:“我带一半人马过去,你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守在谢府附近。”
“将军是怀疑那谢家的人在说谎?”
牧沣眸色深沉:“不无可能。”
这些世家之人,个个都奸猾狡诈得很。
今年的雨似乎格外多,阴雨连绵,好几日都未曾断绝,湖中的水位都快要溢出来,小岛四周的草地被淹了一部分。
桑芜近来发呆的时间变久了,她倚在亭中的美人靠上,看着湖中盛放的荷花在雨中摇曳。
雨下的大了,会连成白茫茫一片,那些花苞被打弯了腰,可等风雨停歇,又挺直了茎秆,这时候便会有水鸟短暂栖息在荷叶上。
她心中突然变得很宁静。
“我想出去走走。”
来了菱州近半月,她都没有去城中逛逛,甚至都没出过泊烟渚,她想去了解了解这座城。
见她想去城中游玩,闻人彧自无不应,例行处理完族中事务,便带她出了泊烟渚。
菱州是闻人氏的地盘,有他的授意,另两人即便是误打误撞找到了这里,也进不来。
况且如今那两人都已被成功引到桐江去了,毕竟谢珣的确在那里,不过他们是寻不到想找的人的,只怕还在那里打转。
菱州与其他地方的建筑很不一样,这边水网密布,整座城都被四通八达的水渠串联,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柔美。
街道上时不时有挽着花篮的卖花女和卖糖水的阿婆经过。
主街上的各色铺子装点得也十分雅致,食肆茶楼临河而立,视野极佳。
桑芜贪图口腹之欲,点了许多未曾见过的吃食,忱河跟着这两人,蹭了个饱肚。
在城中逛了半日,买了一大堆新奇玩意儿的桑芜正打算打道回府,走出食肆就瞧见街对面,几个小吏正逮着两个穿着满身补丁衣服的人呵斥着往城外赶。
“还不快滚!也就我们郡守大人仁德不予惩处,否则尔等私自潜入城,该视作流寇就地处死!”
“官爷,求求你行行好吧!我妹妹她高烧不退,实在是没法子了才想混进城来帮她治病的,求求你,让我们先去抓服药也行啊!”
“就你家有病人?外头那么多流民,得病的又不止你们,若因你们坏了规矩,明日其他人全都要进城,城里哪收的下你们这么多人?赶紧的!再不走拿鞭子抽你们!”
桑芜瞧见其中那个被推搡的站都站不稳的小姑娘,秀眉微蹙,她对官府的印象着实不好。
“阿彧,这里怎么会有流民?我们去买些药和粮食给他们吧。”
闻人彧也听到了方才的对话,他的重点不在这对兄妹,而在城外竟有许多得病之人上。
今岁雨水多,南边许多地方都发了洪灾,桑芜之前住在山里,不知道温柔水乡在雨季会变得多么冷峻危险。
偏偏朝堂上忙着争权夺利,南边的水患没有及时得到治理。
如今南边粮价飞涨,官府管控也收效甚微,粮商早早地囤了粮食坐地起价,价低了便直接关门不卖。
这些灾民们一路逃难,喝过了脏污的洪水自然会生病,聚集在一处,各种污秽之气交杂,恐生疫病。
疫病一旦发生,菱州城的人都逃不掉,这里的官员真是一群蠢货!
“别过去,”闻人彧拦下了桑芜,“生病的人太多,此事需要官府出面解决,阿芜随我去趟府衙。”
他看着那个烧得病恹恹的女童,瞧不出对方是普通风寒,还是在洪灾中染上了什么病,不能轻易让桑芜接触。
城外那些人,官府要么就如其他城池那般冷血,直接驱逐,要么就想法子救治。像这样让人堵在城门口,迟早会出大乱子。
桑芜虽然不懂,但是听他说救那些灾民,自然点头应下。
菱州的郡守是个清瘦的中年人,瞧上去更像一个风雅的文人,而非官员,他既狠不下心赶走流民,又没能力救,优柔寡断,所以见闻人彧过来,客气地请他落座,正好询问他的想法。
闻人彧的法子很简单:召集城中富户,让各家出些钱财或药材,免费救治那些灾民,先把疫病遏制在萌发阶段。
随后联合附近几座城镇收纳这些流民,将他们分流入各个村落安家,前期由官府发放救济粮。
其实只要有钱,这事就好办。
郡守听见他要出这么大一笔银子,脸都绿了,正要哭穷,就听见闻人彧说他会再提供一批粮食跟药材,若是届时筹集的款项有缺的,他也会补上,顿时又露出了喜色。
世家富庶,但想从他们手中拿到银子简直痴人说梦,鲜少有这般做慈善的,这可真是大善人!
“可若是我菱洲接纳灾民的消息传了出去,只怕届时整个南地的灾民都会涌过来,菱州不过一郡之地,又如何能接收这么多的灾民?”
就算闻人氏再有通天的财富,还能养活整个南方的难民吗?
这个问题闻人彧自然早就想到了,救灾的事不单是他们一郡之事。
“此事我会派人与周遭郡县世家联系,陈大人只管让官府给我背书便是。”
郡守虽然心里有些不想让他揽了自己的功劳去,可一来他没那个能力说服各大世家,二来,对面是闻人一族最年轻的族长,他若想在此地安生的做官,便得罪不得,于是应下了。
桑芜看着闻人彧与郡守商量救灾政策时运筹帷幄的模样,觉得这一刻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吸引人。
她形容不出来,只觉得他的身影仿佛格外伟岸。
他似乎遇到任何事都能这样游刃有余,虽不会舞刀弄剑,可胸有丘壑,心怀天下,有治世之才。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只觉得耀眼极了,忍不住被吸引。
桑芜心中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偏移。
闻人彧大概也没料到这件被他嫌麻烦的事还能有这样的美妙的误会。
他自知不是好人,接过这个烂摊子不过是怕菱州起瘟疫,影响到他和阿芜。
覆巢之下无完卵,菱州不能乱。
那些个老貔貅不愿意出钱,他会叫他们愿意的。
“此事夫人可愿意协助我?”
“我可以吗?”桑芜惊讶,她也可以参与吗?
“当然。”他看到了桑芜仰慕的目光,心下了然。
她若是倾慕救世的圣人,他便是装,也会装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老大老三在赶来的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