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为首的韩太师差点气歪鼻子, 却硬生生忍下了这口恶气,并不多言。
不过是外地来的王侯,到了长安, 就算是龙也得盘着。
即便是做了新君, 他也不可能将所有旧臣都杀了,否则定会落个暴君之名!
只要他无法将人全都杀了, 那么就得尝尝被人左右掣肘的滋味。
手下的官员们得到韩太师的授意, 当即笑着上前, 仿若没事人一般邀请晁璃等人进宫赴宴。
一行人沿着长长的宫道踏入朱墙碧瓦的皇城, 跟着队伍里的梁王心中说没有不甘是假的,可他也就只能这时想想了。
闻人彧这个心黑的, 这一年的仗打完, 他的兵力已经不足两万, 根本无力与谁抗衡。
他就不信,当时调度各方攻城时, 他不是故意为之!
其余各方势力首领只怕也是如此想的,众人各怀心思间,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已经到了。
可晁璃却没有踏入殿内。
他停住脚步, 在大臣们疑惑的目光中冷声问道:“为何不见陛下?”
听见这话,官员们纷纷看向韩太师。
走在前方的韩太师这才施施然拱手行了一礼, 不紧不慢道:“回殿下,陛下身体不适, 特地吩咐臣等好好招待一众功臣, 殿内已经备好美酒, 还请各位入殿赴宴。”
晁璃哪能不知道,这是给自己的下马威,道:“那孤便先去看看陛下。”
可转身却被韩太师一党拦住了去路, 韩太师老神在在道:“殿下,陛下不便见客,还请不要让老臣为难。”
闻言,晁璃身后的众人都眼神古怪地看着这群大臣们。
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他们也忒能作死了些。
就在所有人静默不言,晁璃沉下脸睥睨着一众大臣之时。
落晁璃一步半的牧沣陡然动了。
他连刀都未出鞘,只是冲上前狠狠一脚,将这位手握重权,此前在朝堂上呼风唤雨,连少帝都无可奈何的韩太师大人,一脚踹飞了出去。
“大胆,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对我们殿下不敬!”
这一脚下去,长安一方的大臣们当即惊呼着手忙脚乱的去扶韩太师,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他们哪里见过这样一言不合就动手的。
晁璃身后的众人就觉得心情舒畅多了,甚至幸灾乐祸地想:你说你,惹他干嘛?
他可是连西戎王跟那些王子都宰了的人。
“你,你们想做什么?天子殿前,还有没有王法了!”
闻人彧适时上前出声道:“还望各位大人见谅,我们将军刚从战场上下来,寻常与同僚们小打小闹习惯了,最是见不得殿下被为难。”
他说罢,对牧沣道:“将军,想必韩太师也不是有意的,你同老人家道个歉吧。”
他这一番话直接叫刚被搀扶起来,本来没被踹吐血的韩太师差点气得吐血了。
他平生哪受过这等屈辱!
牧沣听话地走上前,高大的身影要叫这群老臣们仰望才行,他只扫了一眼,冷冷道:“对不住了。”
嘴里说着对不住,可那眼神活像是韩太师敢说什么,就要再踹一脚的架势。
韩太师气得手都在抖,整个人活像是要立马晕厥过去一般。
晁璃这才出言制止:“好了,别闹了,孤知道你们都担心陛下安危,但想必韩太师也不是故意阻拦,都随孤去瞧瞧吧。”
他轻飘飘地一句话就将牧沣殴打重臣的事揭过了,也没人再理会这群大臣,兀自往少帝的温室殿内而去。
侍卫们瞧见这情形,根本不敢阻拦。
桑芜跟在人群中,看着回到她身边的牧沣没忍住笑了一下,牧沣已经不见方才故意装出来的鲁莽无脑,冲桑芜眨了下眼,借着袖袍的阻挡牵住了她的手。
少帝的寝宫大抵是头一次迎来这样多的人,除了晁璃,其余人都未踏入殿内。
桑芜好奇打量着周围,只觉得这里虽然金碧辉煌,富贵无比,却透露出一股压抑的氛围,这里的人都活像提线木偶一般,没有多余的表情,让她看得有些背脊发凉。
殿内,晁璃看到少帝的第一眼,就知道他活不久了。
他睁开眼之前,晁璃差点以为龙床上躺着一个死人。
“你就是淮阳王?”少帝费力地坐起身,仅仅是这样一个动作,就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看着意气风发的晁璃,眼里竟流露出几分艳羡,他明明是皇帝,九五之尊,却过得人不人,鬼不鬼。
少帝轻嘲地看了看自己枯瘦的四肢,眼中早已暗淡无光,从他强行杀掉韩贵嫔母子后,每日清醒的时刻就越来越少,恐怕就是这几日的功夫了。
“玉玺就在书架上的暗格之中,你拿去吧,朕能看到山河无恙,也能瞑目了。”
晁璃按着少帝的话,果然找到一处暗格,取出了那方沉甸甸的传国玉玺。
他提着玉玺,看向已经闭目等死的少帝,忽然问:“你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少帝并不在意他对自己未用敬称,道:“朕相信你会做得很好,朕要死了,早些送韩太师和他的党羽来见朕吧。”
“我尽快。”晁璃应道,随即又说:“不过我觉得你或许再撑一撑,让韩太师走你前面。”
闻言,少帝忽地睁开眼,看向晁璃。
晁璃没有多言,只对门口的人授意,没一会儿莫回春就提着药箱过来了。
他自然不是突发圣人心想治好少帝,可闻人彧说的有道理,韩太师还是死在少帝手里最好,免得污了他的名声。
为了这个,也得让少帝多撑几天,至少得顺利活到传位于他的时候。
莫回春从无败绩的招牌早在边关就被砸了,因此给少帝看过,发现治不好后依言给他开了些药,能让他在最后的日子里好过些。
于是,到晚宴时,长安的大臣们惊悚地发现少帝居然现身了。
不仅如此,少帝还亲自嘉奖了一众功臣。
桑芜不知道那些政治考量,她惊讶于皇帝出乎意料的年轻,也看到了对方身上挥之不去的病气,只觉得这皇宫都透露着压抑的氛围。
忽地,牧沣帮她挑了块鱼腹,剔除鱼刺放到她碗中,温声道:“尝尝看合不合胃口,鹿肉快烤好了,你想吃鹿排还是腿肉?”
他的话一下就打乱了桑芜的胡思乱想,她闻着那香飘四溢的烤肉味,忙道:“我都想尝一尝。”
牧沣笑着应好,不多时,果然有宫人将切割好的鹿肉呈了上来,御厨的手艺自然是顶好的,这烤鹿肉可以说是桑芜吃过最好吃的烤肉了。
对面的长安众臣们瞧见这对夫妻的模样,不由心中鄙夷,果然是泥腿子出身,不知礼数。
正想着,就觉身上凉飕飕的,一抬眼,便见闻人彧笑眯眯地看着这边,分明是很和煦的笑容,可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笑怎么看怎么叫人不舒服。
尤其是韩太师,他只觉得心口被踹的那块位置更加痛了,看着对面的几人,他有些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小皇帝定然不会放过他,既然如此,他也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少帝在宴会上并没有待多久,但直到晚宴散去,包围皇城的兵卒也未散开,长安的朝臣们也不好多言,毕竟陛下亲自开口请晁璃护卫皇城。
接下来的几日,桑芜一直待在皇帝赐给他们的宅子里,等待这场风波过去。
果不其然,韩太师两日后没忍住动了手,之前韩贵嫔那招棋废了,他还有后手,宫中还有位有孕的后妃,只要皇帝死了,后妃有子嗣,晁璃就会名不正言不顺。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牧沣带人抓了。
少帝亲自下令,韩太师与其一众党羽意图谋反,罪不容诛,判处斩首。
这是一场大清洗,晁璃的确不能将长安所有朝臣都砍了,可是最大的党羽他是定然要拔除的,皇宫也被借此机会好好清理了一番。
西市的菜市口热闹了好一阵,不过这次百姓们传来的全都是叫好声,他们苦韩太师一党久矣。
这些人鱼肉百姓,丝毫不将平民百姓的性命放在眼里,韩家人欺男霸女,此番落马,只有一片叫好声。
待韩太师一党处理完,少帝便宣布要传位于淮阳王。
接下来便是三辞三请的流程,让晁璃的上位之路更加名正言顺。
消息传出去,天下一片恭贺声。
少帝听着殿外喧闹的人群声,那是这宫里从未有过的热闹。
他对赵忠道:“朕死了,你就拿着银子出宫去做个富绅吧,也替朕瞧瞧这海晏河清的天下。”
末了,他低声喃喃:“哎,真想亲自去看看啊。”
赵忠已经泣不成声,布满褶皱的脸上老泪纵横。
“陛下!您别吓老奴啊!”
可是龙床之上已经没人再回应他了。
赵忠颤抖着抬起头,就见少帝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眸子。
他嘴角还挂着一抹笑意,青涩的面容让人惊觉,这位陛下也才不过是个少年而已。
“陛下!”
赵忠发出一声哀嚎,片刻过后,他道:“老奴这就来陪您!”
他是个没根的人,无儿无女,一把老骨头了,在这宫里待了一辈子,从前伺候少帝的母妃,那时兰贵人不受宠,殿内就只得他一个伺候的太监,少帝一直是他看顾着长大的。
他想,不能叫陛下走的太寂寞。
殿内传出一声闷响,待外面的人赶进来时,就见主仆二人都已没了呼吸。
帝陵是一早备好的,晁璃命人将这老太监随葬在了帝寝之外,也算成全了他一片忠心。
先帝丧仪忙完,接下来就是晁璃的登基仪式。
按礼制须得等月余,也就是腊月初,那时已经很冷了,可繁华的长安城连风雪都只是点缀。
如今还未至腊月,街道上已是一片喜庆之景。
先帝的离去对百姓们来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只知道以后不必再担心会有蛮子打进来,可以安心过个好年。
而朝堂之上,在登基大典之前,晁璃还需对此次的功臣们论功行赏。
牧沣是此番最大的功臣,论功绩封个异姓王也不为过,可他拒绝了,晁璃封他为定安侯,兼镇国大将军。
闻人彧直接出任宰相一职,余下人也都论功绩封侯拜将。
除却闻人彧以及谢珣等少量文臣,此番被封赏的大多是武将,因此长安一众朝臣丝毫没有异议,甚至还拱手恭贺。
直到听龙椅上的新帝说:“朕欲封桑芜为临光侯,来人,请临光侯进殿。”
一众朝臣们还在思量这位桑芜是谁,就瞧见宣政殿前,正跟随宫侍缓缓走入殿内的美丽女子。
有人顿时反应过来,这不正是牧沣的那位夫人吗?
不,先不提她是谁夫人,她可是位女子!
女子怎能封侯!
御史大夫当即怒斥道:“陛下,女子封侯,前所未有,这成何体统!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桑芜不知发生了什么,一进来就瞧见长安一系的朝臣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模样,顿时加快脚步,走到了牧沣身边。
一侧的闻人彧冲她安抚地笑笑。
几人的站位已是众臣最前列,那些朝臣见她一女子不仅上殿,竟然还站在自己前列,顿时站出来怒斥她。
可还未说几句,就见牧沣大步出列,沉声道:“臣愿用所有军功替夫人挣一个侯位,有何不成体统?”
有他踹韩太师那一脚在前,众官员瞧见他还是有些发憷,即便知道他不可能在大殿上打杀他们,也还是忍不住后退了些。
“封侯岂是儿戏!陛下,难道您也要跟着将军一同胡来不成?依臣看,将军是英雄难过美人关,一时被迷了心智,这女子是个祸害,不能留!”
这话一出,牧沣脸上顿时杀意涌现。
桑芜此刻也弄明白了,原来他们给自己说的惊喜居然是要给她封侯!
眼下被人指着鼻子骂,她忍不住反驳:“我怎么就是祸害了?西戎入侵的时候你们连粮食都不肯出,是我四处求人一担一担凑够的粮食,你们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要对我喊打喊杀?”
这时陶仲等人也纷纷附和道:“是啊,夫人不止在西戎战场上出力,当初北狄王也是被她所杀,论功绩,的确可封侯。”
朝堂两侧的文武大臣们顿时吵成一团,左右泾渭分明。
御史大夫再度斥骂道:“礼不可废!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封侯的先例!陛下,难道您刚登基便要挑战祖宗礼法吗?”
“何大人,慎言!”
闻人彧脸上虽带着笑意,眼神却很凉,他道:“从前的确未有女子封侯的先例,但祖训却也未曾规定不能封女子为侯。”
作者有话说:
给阿5封侯的灵感来自于吕后给妹妹封侯,就是临光侯,我觉得寓意超级好,所以照搬给阿5了,感觉封侯比做皇后或者其他的安排更好也更适合他们这一大家子的情况。(后面应该都是晚上更了,因为没存稿这几天的饭都是现炒的,看后面能不能攒攒稿再改回白天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