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七夕乞巧那天, 外面阳光明媚,檐头树上都是鸟儿清脆的鸣叫声。
赵荔葭守在程袭欢的床边给她念书,程袭欢没什么精神, 眼睛盯着床边垂下来的穗子。
不过十几日过去,她已经瘦了很多, 随时就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程袭欢瘦得厉害, 赵荔葭也跟着瘦,她瘦了, 又有其他人跟着消减, 只是她没注意到。
赵荔葭守在程袭欢身边, 她的心病没人能医。
二夫人整日念经祈福, 大表哥也从宫里请了许多太医, 都无计可施。
外头有很多让人听了气愤的话,说程袭欢这是自作孽不可活,无福消受偷来的幸福, 所以注定要早逝。
赵荔葭听不下去跟人吵了起来,有好几次闹大了,都是蔺则宴来接她回去。
他们不说话, 主要是赵荔葭不想讲话, 蔺则宴就陪着她。
两人已经好久没有说过话了,感觉以前的那些吵闹、那些亲密都是幻觉, 慢慢地好像就要被遗忘。
赵荔葭想, 如果欢欢离开, 那么她也要回凉州去, 再也不回长安这个伤心地了。
“欢欢,我让丫鬟把长窗都开了好不好,窗外的凌霄花开得正好, 满墙的红,你看看。”
赵荔葭让金竹银兰把长窗都往两边拉。
哗啦——
哗啦——
蜜色的阳光照进屋里,白墙上就是火红的葱茏的凌霄花,强势地映入程袭欢的眼帘。
她看过去,嘴角动了动,然后道:“真好看。”
赵荔葭见她喜欢,也露出笑来,“我们画下来吧,或许可以用作书的封面。”
程袭欢拉住她的手,“荔枝,你真好。”
一个生命在她面前慢慢消逝。
赵荔葭想哭,可她拼命忍住,转过身去吸鼻子,她正要说些俏皮话,就看见门口许令媛来了,忙打起精神道:
“大表嫂,你来啦,我刚还说外面凌霄花开得正好呢。”
许令媛见程袭欢脸色,想起刚和二夫人商量的,她走过去问赵荔葭:“二娘,怎么样?”
赵荔葭看着程袭欢,她平躺着,薄被下的身体几乎看不出呼吸的起伏。
她轻轻地摇摇头。
许令媛拍她的手安慰,然后看向程袭欢。
“二娘。”
程袭欢眼睛半睁着,那双这几日一直混沌的眼睛,有了一丝清亮的光,她认出了床边的许令媛,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最后却只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大嫂。”
许令媛轻轻握住她细瘦的手,那手如今比华宝的手还小。
“二娘,你想离开吗?”
赵荔葭眼睛微睁,不明白大表嫂为什么会突然说这话。
许令媛继续道:“你在公府不开心,你去散散心,爹娘在樊山有一处庄子记在你名下了,那里环境清幽,你可以安心养病。”
许令媛和二夫人一直知道二娘和二郎没有圆房,许令媛也觉得二郎和蔺从稷很像,不会说话,也不会说,她以为程袭欢变成这样也许和二郎的婚姻有点关系。
虽然她承认二郎人好,可自从出了事,二郎性子变得沉郁,如今这模样,她们怕两人互相影响互相消耗,对彼此都不好。
赵荔葭听着也觉得好:“我可以陪着去。”
许令媛点头,“荔枝也陪你去,岑大夫也跟着去。”
“你病好了,就回来,公府还是你的家。”
程袭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听着许令媛的话,她想到的却是她和蔺从稷的结局。
蔺从稷食言了,许令媛一辈子也没能等到他回来。
后来她死了,死在了一个明媚的春日。
和她第一次在杏树下见到蔺从稷的那个春日一样,阳光明媚。
而此刻,眼前这个还在安慰着她的许令媛,什么都不知道。
程袭欢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在眼眶里颤了颤,滑落下来。
为什么要这么苦呢,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死,为什么这么好的二房就是这样的结局呢!
她抱住许令媛的腰哭得声嘶力竭。
许令媛吓了一跳,随后也鼻子酸酸,“哭吧,哭了就好了。”
程袭欢抱得许令媛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阻止时间流逝,就能阻止她的结局似的。
晚棠在旁很感伤,可见着二娘子箍得娘子的要紧紧的,欲言又止,看向扶桑。
许令媛觉得腰被勒得有些痛,“二娘...”
程袭欢仍不放,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
晚棠看不下去了,“二娘子,您放开些。”
程袭欢泪眼朦胧,“嗯?”
许令媛叹一口气,还是要说的,她拍拍程袭欢的肩膀,露出一点笑:
“我有了。”
鸦雀无声,死一般沉寂,程袭欢眼睛也不眨,愣愣地看着许令媛。
倒是赵荔葭反应过来,泪光里闪着喜悦,“大表嫂,你有孩子了!”
许令媛笑里带些羞赧,“嗯。”
她本来不想在二娘生病的时候说这些的,现在不适合高兴。
程袭欢眼睛眨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越来越快,随着睫毛闪动的速度,她整个人好像活过来了。
“你有孩子了!”
原书里许令媛到死都只有华宝一个孩子,和蔺从稷没有别的孩子!
许令媛和赵荔葭都被她的动静吓了一下,可程袭欢不管,她苍白瘦削的脸颊发出不正常的红,“你是有孩子了?是大哥的孩子?是真的吗?”
她问的有些冒犯,可许令媛见她狂喜,不计较这些,“二娘,你别激动,你还病着。”
程袭欢肩膀下巴都在抖动,抓着许令媛的手:“你快回答我,是真的吗?”
许令媛被她抓着不敢动,赶紧道:“是真的,前两日才诊出来。”
“传岑大夫来,快传大夫来!”
金竹和银兰都被娘子疯疯癫癫的状态弄得害怕,不用她说,两人也要去请岑大夫了。
岑毓被人匆忙请来,以为是二娘子出了什么事,可谁想一进屋,二娘子眼窝凹陷身子骨瘦削,可神采奕奕,眼里发着光。
他想起回光返照,心里不安,赶紧过去,却被程下欢打发去看许令媛。
“先看大嫂,先看大嫂。”
岑大夫知晓大娘子怀孕的事,毕竟是他诊出来的,除了这个他不知道大娘子还有什么看的,可看二娘子疯癫的样子,就先听她的话,给大娘子把脉。
“怎么样?”程袭欢头发披散,青黑凹陷的眼窝散发出灼人的亮光。
岑毓很担心她。
“大娘子身子无碍。”
“不是这个。”程袭欢执拗得摇头。
岑毓又再次把了脉,“大娘子身子很好,胎儿也很好。”
程袭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笑着晕过去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有很多人围在她身边,她慢慢露出一个笑。
“哪里疼,岑大夫说你晕过去的时候撞到了头。”赵荔葭担忧地道。
程袭欢看向许令媛,“大嫂,你怀孕的事是真的么?”
许令媛感觉她莫名在意这个,也不顾羞赧点头,“真的,你问岑大夫。”
岑毓点头。
听到许令媛怀孕的消息,程袭欢堵塞的心好像突然就通了。
她想通了。
笼罩在她身上的创伤的回忆,绝望的无力都消散了。
其实光已经照进来了,是她被恐惧和悲痛蒙蔽了心智,没有看见。
“我好饿,想吃东西。”她笑着道。
赵荔葭和许令媛愕然,随后都露出笑来。
“好好,你想吃什么,厨房做的,还是外面买的?”
程袭欢换了个舒适的躺姿,“荔枝,我想吃小馆的菜,想吃荀阿婆的冷淘,还想吃老胡的胡饼。”
赵荔葭喜出望外,“好,我都买给你!”
许令媛也高兴,“还想吃什么?”
岑毓看着欢天喜地的一群人,适时地咳嗽一声,“二娘子,现在还不能吃这些。”
他一说完,三个人都朝他望来,笑意僵硬。
岑毓觉得自己此时很是扫兴,可为了病人的身体着想,他还是道:“可用些羹汤,其余的暂时不行。”
程袭欢:“冷淘也不行吗?”
岑毓:“生冷的不行。”
程袭欢扁扁嘴,可她高兴,“没事,只要是能吃的就行,我太饿了。”
随后程袭欢喝了一碗细肉汤,又乖乖滴喝了药,脸上开始有了血色。
许令媛赶紧派人通知二夫人。
二夫人一路“阿弥陀佛”地赶过来,见着程袭欢亮晶晶的眼神,拍拍胸口,喘口气:“太好了。”
晚上等程袭欢躺在床上思考的时候,屋子的门开了,她见蔺随玉住着拐杖进来。
她瞪大眼睛,“你,你怎么走路了!”
蔺随玉不仅能走路,此时还把拐杖放到一边,慢慢过来,让程袭欢目瞪口呆。
蔺随玉慢慢坐在床上,转过身和她道:“你忘了是谁把你从程家抱过来的吗?”
“你吗?”
那时候程袭欢晕过去了根本不知道,此刻更是不可置信,“你腿怎么突然好了?”
虽然他腿本来也能走,就是瘸了,走路难看。
蔺随玉脱了外衣裳,“你怎么突然好的,我也是如此。”
程袭欢有些尴尬,毕竟上次说了那话,她浑浑噩噩的意识里就没什么蔺随玉的印象,好像两人已经一个世纪没说过话了。
她戳着床沿,想说些话,绞尽脑汁想着,却见蔺随玉掀开被子躺进来,她吓得后退,“你干嘛!”
但这正好方便了蔺随玉躺下,他面色平静,“你看看这是谁的屋子。”
程袭欢环顾一圈,这是蔺随玉的屋子!
“我,怎么在这里?”
蔺随玉把她拉下来,“你以为这一个多月是谁在晚上陪着你,照顾你,你忘了你抱着我哭的时候了?”
程袭欢嘴巴张张合合,“我,你...”
蔺随玉抱着她瘦骨嶙峋的身子,叹一声,“以后,我们都多吃饭,把身子养回来。”
还好有以后。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