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泠安以为今日晨起后便要启程回靖王府了, 但马车行了一段路后,她便发现这不是回靖王府的路。
“王爷,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萧琢背靠马车壁, 面上罕见地露出一抹不自然的神色, 泠安以为他这是刚想起忘记告诉她行程了。
“秦府的射圃, 秦映舟今日邀本王较射。”
泠安诧异地看着他。
萧琢, 射箭吗?
本是想着他双目失明如何能射箭,但旋即想到他笔下栩栩如生的画作,能够射箭似乎也不足为奇了。
不, 当然还是令人惊奇的。
泠安目光不由得生出几分崇拜之色。
萧琢随手碰了下她的唇角, 能触到她双唇微张,但仅是触碰并不能分辨所有细微的神情。
萧琢道:“怎么?”
“王爷,你真厉害啊。”
萧琢微挑了下眉,淡然道:“你觉得本王这副模样还能射箭?”
“啊?不能吗……”
萧琢含笑不语。
泠安霎时有些慌了:“王爷, 妾身不会射箭, 妾身在家中从未学过射术,都不曾碰过弓箭。”
现今不少世家千金都会学习骑射,即便不精也不会是全然不会, 泠安在灶房两年,并不知自家小姐后来是否也有学习过射术, 但她一个小丫鬟何来机会学习这等技艺,若硬着头皮上手, 一定会露出马脚的。
萧琢若有所思,慢悠悠道:“那怎么办呢, 难道今日让秦三公子独自表演,岂不有些无趣。”
泠安紧张地攥着裙摆,低声又重复一遍:“王爷, 妾身真的不会射箭。”
身旁传来一道轻笑。
他又在笑什么?
泠安抿着唇,抬眸看去。
萧琢薄唇翕动,隔着手套勾了下她紧绷的手指:“本王说笑的。”
“什么?”
萧琢逐一将她的手指从凌乱的裙摆中解出来,毫无负担地换了更直白的说法:“逗你玩的。”
“……”
一路上泠安的紧张都没能消退多少。
萧琢一直攥着她的手,时而静静握着,时而放在掌心里来回把玩。
她不知萧琢究竟是说他无法射箭是说笑,还是有意让她展露射术是说笑,她不敢问,只知自己的反应的确有些奇怪。
在她看来,萧琢是个敏感之人,感官如此,心思亦然。
她的演技拙劣,头脑也不算聪慧,打从一开始金嬷嬷就没有教她太多假扮靖王妃要如何应对突发情况,后来更是时常不见她踪影,只靠她自己,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
萧琢时常轻易点出她言语中的漏洞,让她百口莫辩,仿佛下一瞬就会被拆穿身份。
每一次她都是胆战心惊侥幸逃过一劫,但这就像一把利刃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来要了她的脑袋。
忽然,泠安察觉掌心被柔软的布料触碰。
她蓦然回神,一抬眼,看见萧琢正用手帕擦拭她掌心里的细汗。
“王爷,妾身好喜欢你。”
萧琢动作一顿,莫名抬了头。
他确实被她逗笑了。
紧张了半晌,就憋出一句这个吗?
“不若说点本王不知道的。”
泠安闷闷道:“没有王爷不知道的了。”
……
马车蜿蜒行驶,半个时辰后抵达了秦府的射圃。
射圃外两排侍从恭迎,未见秦映舟的身影。
泠安一下马车,就被陌生宽广的地势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四下张望。
待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萧琢还站在马车旁,她赶紧回头去他身边。
叙琼禀报:“王爷,刚得到消息,人已经离开了。”
萧琢:“循着踪迹跟上去,不必抓捕,先……”
“王爷,谁离开了?”
萧琢声音很低,泠安并未听见他的回答,只听叙琼一句离开了,莫不是他们来晚了,秦三少先离开了?
叙琼脸色一变,顿时绷紧唇角。
泠安见状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况且本就是秦三少邀约,萧琢赏脸前来,他又怎可能失礼离去。
她懊恼地咬了下舌尖,马车上用同样的招数似乎又一次得到了萧琢的信任,便让她得意忘形了。
萧琢倒是平静,迈步走向她:“没什么,看够了我们就进去吧。”
射圃四周围着矮墙,墙边种着一排落了叶的榆树,地面夯得平整结实,落了一层薄薄的细沙,踩上去簌簌的。
往里走去很快就看见远处立着数个远近不等的箭靶,靶旁还设了几个稻草人,穿着旧衣,像是平时供人练习移动靶用的。
秦映舟快步从东侧的敞轩里走来:“臣有失远迎,见过王爷,王妃。”
此人一如泠安上次见时那般,眉目风流,气质散漫,倒不显浮浪,只是面对萧琢竟也从容闲适。
萧琢态度平平,完全没有大老远专程前来赴约的热络,只颔首应了一声。
秦映舟并不在意,笑着引他们向里走去:“王爷王妃舟车劳顿,且先去里头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臣特地为王爷备了几把上等弓,还请王爷品评。”
泠安将要迈步跟上时,萧琢在侧突然勾住了他的手指。
她手指微绷了一下,很快放松下来,意识到萧琢或许是不想在人前露怯,她赶紧兢兢业业地带着牵引的力道,引他向前走去。
进到屋内,正中的矮案上已经摆好了茶炉和果品。
炭火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
秦映舟亲自为二人斟茶,并抬手指着一旁的架子道:“臣今日听闻王妃也赏脸前来,临时命人多备了几把轻弓,王妃若是有兴致也可上手一试。”
“劳秦公子费心,我不会射箭。”泠安小心答。
秦映舟笑道:“这几把弓弓弦较轻,正适合女子使用,拉起来不费力气,王妃图个新鲜试试手也是不错的。”
泠安被说得有些心动,但这可不是她能随意玩乐的场合。
她正低着头犹豫如何回答。
萧琢忽而偏头问:“想玩玩吗?”
他显然是在问她。
泠安愣了一下,忍不住如实答:“想。”
萧琢起身,缓步走到木架前,手抚过架上弯弓,从上至下,将其中几把弓拿在手上掂了掂,最终选中一把,回头唤:“过来试试。”
泠安闻言,听话地起身快步向他走了去。
秦映舟在一旁笑而不语,目光肆意地游走二人之间。
倒是不曾想,萧琢今日竟会带他的王妃一同前来赴约。
秦映舟自然不会觉得萧琢这是专程到他面前来表现夫妻恩爱来了,毕竟一开始他甚至拒了他的邀约,临时改口,又一反常态与女子同行。
若他没记错的话,最初萧琢和他说的计划中,这位宋家千金只是一枚掩人耳目的棋子。
此时,那个一向冷漠倨傲的男人,正耐着性子向棋子道:“握住这里,然后拉弦,若拉不动……”
他偏头在女子耳边耳语,女子霎时红了面,小声道:“我、我可以的。”
秦映舟看了片刻,视线挪到一旁的侍从身上。
他抱臂上前,压低声阴阳怪气地问:“你同我说说,你们王爷昨日怎的突然改了主意愿意来我这偏远射圃玩乐了?”
叙琼:“……”
谁都知道,当时秦映舟在饭桌上的邀约不过一句客套话,萧琢不会应邀,秦映舟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
所以秦映舟理所当然地收到了萧琢拒绝的消息后,就转头花心思在别的事上了。
好巧不巧,昨日叙琼急匆匆赶往秦府,向秦映舟递去萧琢莫名改口的消息时,秦映舟刚被穆家老板拒绝一同观赏烟火表演。
叙琼知悉一切,此时哪会多嘴,面不改色道:“属下不知,不敢妄自揣测王爷心思。”
秦映舟酸溜溜地嗤了一声,很快换了副笑脸,上前正好打断萧琢欲要上手教学拉弓的动作。
“时辰差不多了,王爷王妃,既然选好了弓,咱们到场上去试试手吧。”
……
泠安在射圃尝试了一个时辰,并未被发掘出射术天赋,甚至卯足了劲,最终一支箭都没能上靶,很显然她不是那块料。
不过本也只是玩乐,萧琢教了她一会后,就到另一侧和秦映舟比试闲谈,无人注意她这边,她自己倒也玩得尽兴。
唯一可惜的是,她玩得认真,竟是忘了看萧琢如何蒙眼射箭,待到她回到萧琢身边时,男人脸色不太好看,但远处的箭靶上已有数支箭正中靶心,不知是这两人谁的手笔。
马车驶回城中时已是暮色四合。
两日时间大多在奔波,白日夜里又都在耗费体力,泠安靠在马车上早已是昏昏欲睡。
她几次瞌睡到点头,又强撑着睁开眼,期间瞄一眼一旁静默无声的男人,他蒙着眼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快到靖王府时,泠安又一个点头。
这次她睡得沉,马车也正巧颠簸。
泠安整个人险些一头栽下去,额头突然被一只大掌掌住。
“打算向谁磕头呢?”
泠安一个激灵,窘迫地清醒过来,目光扫向窗外,欲盖弥彰地转移话题:“王爷,我们到了。”
萧琢轻哼,似是在笑话她。
待马车停稳,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泠安此时只想赶紧回到屋中歇息,奈何萧琢走不快,她也只能默默跟在他身侧,忍着困意陪他一步一个脚印缓步前行。
还未过第一道月门,她就悄悄打了个哈欠。
又往前走了一盏茶,换了常人已是应该快到地方了,可他们此时距云观院竟还有好长一段路。
也不知今日萧琢怎么回事,回府也不让人备肩舆,偏要自己走回去。
又是一个哈欠涌上来。
泠安刚要抬手捂嘴,却在半空倏地被人抓住了手腕。
她张着嘴十分不文雅地打了个完全没止住声的哈欠。
空气凝滞了一瞬,周围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萧琢指尖微动,默了片刻,被她气笑:“靠着睡觉不会,牵着本王走快些也不会。”
“王妃的喜欢张口就来,就是半点不知主动,是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