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屋外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屋内虽不清净, 却未闻另一人回应,只有男子不满的嘀咕,最后道:“我不管, 今日本就是你的错。”
脚步声逐渐向门前靠近, 泠安正当前来, 却下意识想避。
但她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 房门已是从里被蓦然打开。
四目相对,泠安完全怔住。
秦映舟倒是早就知晓来人是谁,此时他面色不虞, 多少有些不敬, 很是敷衍地略一拱手:“见过王妃。”
泠安目光越过秦映舟肩头,看见屋内脸色同样不太好看的穆千樱。
一时间她脑海中猜想颇多,微张着唇不知说什么好。
秦映舟不耐地收了手,也没等她回答:“臣就不打扰王妃和穆老板商谈正事了, 先告辞了。”
“……”
泠安进到雅间内。
穆千樱缓了缓呼吸, 勉强恢复了神色,迎她在案前坐下,为她斟茶。
泠安并非刻意端详, 只是目光扫去,一眼就注意到穆千樱妆容精致的面庞上口脂缺失。
换做平时她或许还不会有那么敏锐的思绪。
但此时她霎时垂下眼, 抿着自己的唇瓣,突然想不起她在马车上是否有补上口脂。
穆千樱放下茶壶, 过了一会,主动道:“安安, 让你见笑了。”
泠安忙道:“没有的事,是我唐突了。”
穆千樱蓦地笑了,大约是在笑她的好脾气:“本就是我邀约你来此, 你何来唐突一说。”
的确如此,可方才撞见的那一幕多少有些尴尬。
泠安想起初见穆千樱时,秦府宴席上的贵女们便在议论她与秦三少的关系。
她不知实情,但也不想妄自揣度穆千樱。
她只是问:“千樱,他欺负你了吗?”
穆千樱打趣道:“你要替我出气?”
“我……”
泠安一个小丫鬟,哪使得权势压人这一套,但她看着穆千樱漂亮的眉眼,突然提起了气势,正色道:“他若行事不当,我定会惩治他的!”
穆千樱噗嗤一声又笑了。
“你笑什么呀……”
“笑你可爱。”
穆千樱扬着唇角:“我与他很早就认识了,你或许也有所耳闻,倒说不上欺负,反倒算是帮我了许多。”
泠安讶异道:“所以你们,其实是那种关系……”
“不是。”穆千樱很快否认。
泠安不解地眨眨眼。
“此事说来复杂,但也很无趣,你若想知晓我便讲给你听,若不想便当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别管他了。”
泠安当然想听,她见穆千樱语气轻松,似乎不是什么严重的事,便拿出带来的食盒放上桌,眼眸亮晶晶的:“我带了些糕点,你尝尝,边吃边说吧?”
泠安从穆千樱口中得知,原来秦映舟此前邀约她观赏烟火表演,被她寻了个借口婉拒,他就自说自话又定下今日相见,然后不请自来,便有了刚才那一幕。
她还说几年前两人是因家族生意相识,一直是相互不对付的关系,只是她父亲去世后,秦映舟就不知哪根筋搭错了,开始变得莫名其妙。
所谓莫名其妙,穆千樱没有细说。
但泠安忍不住猜:“秦三少这是倾心于你吧。”
穆千樱闻言,轻嗤一声,竟也没否认。
但她转移话题道:“安安,这是你亲手做的?你手艺可真好,我今日可是沾了王爷的光。”
泠安赶紧纠正:“才不是,这是我专为你做的。”
萧琢才是沾光的那个。
泠安没说出口,但穆千樱挑了下眉,显然猜到了后半句。
她笑盈盈道:“这叫我真不好意思,若被王爷知晓,只怕连女子的醋也要吃了。”
泠安被说得脸热:“没有这回事,王爷他……不会的。”
萧琢吃醋吗?
她第一反应是,如此鸡毛蒜皮的小事,怎可能会令那个男人吃醋。
但思绪不知怎的在心底里打了个转。
泠安觉得自己最近真的很奇怪。
因为想得到夸赞而期待,因为可能为她吃醋而窃喜。
因为萧琢……
泠安悄悄品着这份陌生的情绪,茫然无措地不知那究竟是什么。
*
泠安回到靖王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冬夜的风格外刺骨,她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加快步子往前走。
待到了岔路,她便摆摆手让随行的下人先回云观院去。
“将茶水备好,且先瞧瞧王爷在何处,若问起便说我很快就回院了。”
她如此吩咐着,想了想,又道:“不过,最好还是别被问起,你们动静小点,绕着些走吧。”
几名丫鬟不明所以,但泠安没有向她们解释更多,推了推其中一人的肩膀,示意她们快些走,自己便转身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这是去往锦华院的路,因为上次出府买下的东西回来后都放在了锦华院。
包括那个被她一眼瞧上的襟佩。
当时泠安看见这枚襟佩时脑海中想到的的确是萧琢,但那时她并未想要以此做些什么。
她只是觉得它高贵,漂亮,就像萧琢静静坐在案前时,她一眼看去就被吸引了目光时的感觉。
许是今日和穆千樱无论是闲谈还是正事,话里话外总是不免提到萧琢。
泠安一会觉得自己似乎对萧琢太懈怠了,一会又觉得自己是否主动过了头。
这些对于即将要离开的她而言原本应是无意义的事。
她不应该想。
可总是忍不住想。
后来她总算想明白了一点。
眼下的一切,倘若不考虑那个危险的秘密和别的细枝末节,完全称得上是她做梦都想象不出的美好。
她住进了高门大宅,不是妾室,不是通房,她是丈夫唯一的正妻。
后院没有繁杂的关系,丈夫与她相处亲密,她手里有钱财,身边有朋友,日子过得悠闲,荣华富贵似乎也尽在手中。
若是能一辈子如此该有多好啊。
但“之后”终会到来。
金嬷嬷回来之后,小姐被接来洛州之后,她被销除奴籍之后。
如今这个身份本就不是属于她的,总会有结束的时候。
于是在回府的路上,泠安便做了一个决定,既然做梦终有梦醒时,那她就应该趁此好好享受这不会再有第二次的美梦。
泠安提起裙摆,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她要快些去锦华院取来那枚襟佩,当作礼物送给萧琢。
虽然不知为什么要送,但做梦何需理由,她想做就这么做了。
长夜如墨,与此同时,靖王府门前缓缓停下一辆马车。
叙琼跳下车,招手唤来了候在一旁的肩與。
萧琢今日仍在外忙碌了一整日。
其实并非事务繁多至此,只是他如今这般状态自然比不上从前,诸多事务要花更多的时间才能处理。
两年太后设计了一场宫宴遇刺的幌子,他的双眼不慎在混乱中沾染了有毒的蜡油。
慢性的毒药令他回到洛州之初未觉异样,待到那场行刺案件都已拍板结案他的病症才逐渐显露出来。
明知幕后推手,却无法即刻进行反击。
这两年之初,他隐藏双目负伤的情况,暗中布局谋划,直到一年前双眼彻底不可视物,才向外公布了他的伤情,并顺势向宋府提了亲。
月光落在肩头,萧琢坐在肩與上抬手解开了白绸,面无表情地仰起头。
双眼情况明显在好转,如今连夜空都有了璀璨的痕迹。
但眼下,他却想起泠安。
想起她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庞,犹见绯红,却不见她的眼。
想知道她的眼睛是否如星辰般明亮,她总是偷看他,瞳眸中是否总是映着他的身影。
如今的他,在她眼中是什么模样?
此时的靖王府平静沉寂,大道上仅有抬着肩與的下人的脚步声。
但途径岔路时,本该是荒凉偏僻的西北院方向,却闪过一抹幽黄的光。
在风中颤颤巍巍,忽明忽暗,仿佛就快要被夜色吞噬。
叙琼敏锐地注意到,思及西北院那边是地牢所在,他赶紧贴近肩與,低声向萧琢禀报了情况。
萧琢闻言抬手,让人放下了肩與。
周围静了,远处的脚步声便隐隐约约传入了耳中。
磨蹭,迟缓,心不在焉。
这样的脚步声不会是他地牢里关着的人,反倒让他想到另一个人。
冬日的西北院因无人打理,枯草落叶凌乱一地,在夜里悄然拉长形状怪异的黑影,显得莫名的诡异阴森。
萧琢走进小道,并未让叙琼点灯,周遭漆黑一片。
唯一的光源渐近,叙琼抬眸看清了那道身影。
他低声道:“王爷,那的确是王妃。”
这已是泠安第二次莫名出现在这不该出现的地方了。
她的身份本就不单纯,叙琼不由得心生几分怀疑。
但他侧眸,却见一向谨慎多疑的男人唇角微扬,面庞笼罩在阴影中,竟然也能窥见几分柔和。
“王爷……”
萧琢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兀自向前走了去。
“王爷,这是妾身送给你的礼物,你看看可还喜欢……”
会不会太直接了。
“王爷,我上次出府无意瞧见这枚襟佩,觉得挺漂亮便买回来了,不若送给你……”
这样似乎显得很敷衍。
“王爷,这是……”
泠安话音忽而止住,心跳和呼吸也短暂凝滞。
因为她似乎听见了一道不属于她的脚步声在周围响起。
她垂眸看着地上昏黄的光圈,风声突然也变得肆意,吹动她的裙摆,不断向衣襟里灌进寒意。
泠安心跳恢复的瞬间霎时混乱。
她紧绷地抬眸,加快步子就要往前走,一抬眼却见周围景象荒芜陌生,压根不是去云观院的路。
难怪她只觉自己走了许久还未到地方。
脚步声隐隐约约,忽远忽近,泠安整个人毛骨悚然,不敢回头也不敢向前,脚下像有千斤重,快要在原地僵成一座石像了。
萧琢眼中看见那道微光停住,便不难猜想她总算察觉自己走错路了。
不过再听她压抑的呼吸声,也一并猜到,她估计正在想什么光怪陆离的可怖之事。
胆小,想象力倒是丰富。
萧琢脚步未停,仍在向她靠近。
泠安艰难地挪了两步后,实在顶不住这股恐惧的压力,喉间颤动着发出低声:“有、有人在吗?”
萧琢不语,叙琼更是早就停在了刚才的位置,很有眼色地没有上前。
“有人吗,你听见我说话就回答我。”
无人回答,连脚步声也消失不见了。
泠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但缓缓松下一口气。
应该是她错听了,她得赶紧离开这里。
萧琢在光源后站定,在身前少女将要转身的同时,手上手杖一抬,握着杖身,将顶端的墨玉悄无声息地戳在她后背上。
“啊!鬼啊!!!”
作者有话说:
无